被晨钟吵醒的时候,我突然萌生出一种做自媒体的冲动:建个公众号,发布的第一篇文章就得是《勤奋决定上限,你见过白玛凌晨四点的太阳吗》。
以前和棠翎过惯了夜夜笙歌的日子,如今来适应寺庙的日程真和倒时差有的一拼。
要是早知道每天这么早就开始撞钟,我昨天一定不会在架新钟的时候去搭手。
主要是这个环节总让我回忆起小时候被我妈拉去做弥撒,他妈的穿个短裤过去还得被骂,前脚被我妈骂完后脚又被神职人员骂。
我用尽全力掀开了浮肿的眼缝,瞧见一旁的棠翎竟然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窗边记录测绘数据。
几乎是连爬带滚地,我下床后就一下栽进了他怀里,并且由于他喝水时的一抬手,我又一脑袋砸到了他过分尖锐胯骨边,倒是瞬间把我给疼醒了。
棠翎见我半天抱住他的胫骨不说话,动了动腿,用膝盖揉了下我的下巴,“过几天就习惯了。”
“……我不去。”我感觉自己压抑已久的少爷病又犯了,“困死了。”
我反应过来:“昨晚你不会又没睡吧!”
棠翎瞥了我一眼,只让我起来穿衣服了。
我生气地皱起脸,拉开一旁的床头柜,瞧见那板佐匹克隆根本没有拆封的迹象。
“医嘱不写着让你睡不着就吃半片儿吗?”
事实证明棠翎这人的确一身反骨,和我不一样,打小就没法接受被别人管束。我这话一出之后他好像根本不打算做任何回应,但无奈锢住他讨要说法的我实在是太影响行动了,棠翎这才垂眼看我,然后掐住我整片下颌,总算道了句,“吃了白天不舒服,反胃。”
我感觉到心被紧攥了一下,不明白凭什么一定要棠翎在反胃和失眠里择出其一呢?
他又用力推了下我,晃得我眼花,“而且会成瘾你知道吗?以后别多嘴,我身体我自己清楚。”
我抱了抱我的可怜老婆,最后只挤出拖长的“噢”。
“明早按时起来,给你做蛋牛治。”
“起不来呢?”
“没有。”
“……Yes,sir!”应完我才开口问,“蛋牛治是什么?”
棠翎刚答出几个原料之后我便感动到无以复加,我没想过棠翎竟会为了我这样用心:“深山老林的,凑齐这些不容易吧!”
“都是之前带上来的,用完就没了。”棠翎说,“就这一次。”
我不满地叫了一声。
棠翎默默看了我一眼,却不再多言,还一下提住我领子就把我的睡衣短袖扒了下来,大概是让我麻溜点换衣服。
抱着侥幸心理,我绝望地刚想阖眼,那洪钟却再次陡然撞响,地面好像都随之轻颤了几下。还没等到钟声的余韵荡完,远处又遥遥传来一阵诡异又难听的歌声。
棠翎说是海湛在颂晨钟偈。
虽然棠翎没说,但我还是能看出来可能他也觉得海湛唱歌挺难听的。
早课刚开始的时候我偷偷对棠翎说,从没想过我有一天居然也能过上这么行尸走肉的生活。
然而这话却被另外两个和尚行明行渡听了去,他们还偏要来扣我字眼,说怎么能讲行尸走肉,这该是修出一种心静。
我想心确实挺静的,行明一开口我瞬间就静如落叶般睡着了。
早课完去用早斋,然后出坡洒扫劳动,大概十点开始禅修。
禅修,俗称打坐。
棠翎他们有要职在身,不用一一遵循寺院规矩,所以行明只能来折磨我、金花以及淳觉。
我坐的实在难受,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哪怕只一个时辰我觉得度日如年,我想原因之一可能是棠翎不在我身边。
我不适合禅修,我只适合双修。
午斋休息后又是禅修,到了傍晚开始晚课、经行跑香绕佛念诵。
我实在觉得行明这形式主义做派要不得,他要求我们做的事已经涉足魔幻了。毕竟大雄宝殿的佛像都被棠翎他们搬到后房整修了,而我们一行人居然还要围着空案台边念经边打转。
最最令人绝望的是,在真正结束罪恶的一天以前,我们还要听一遍海湛动人的歌声,说是叫暮鼓偈颂。
棠翎回来之后问我有什么感想,我只能诚实回答一句:身心俱疲。
他有些轻快地笑了,垂首洗起自己满是尘灰的手。
“已经开始修了?”
“还早。”棠翎说,“这几天先要检查和测绘,等方案确定之后再开始修复。”
棠翎搬了把凳子坐到我身边,竟然主动道:“在伽蓝殿后的树林里,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吗?”
我摇了摇脑袋。
“婆罗门佛塔。”棠翎轻微地皱了下鼻子,有些孩子气,“可能是地势原因,没被地震砸毁,保存得不错。仍然很漂亮。到现在为止全国只发现了两座没有损毁的,我从没想过能在这种小寺庙里看见。”
为了更好地展示,棠翎把手机贴到了我眼前:“一共三层,石面上的凸出是浮雕。从上到下雕的是走兽侏儒、坐莲佛像,最后这层画了个故事,佛陀诞生。”
棠翎讲起话时一双细眼跟淬上了星子似的,熠熠万分。自我认识他那天起,我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眼神。
“真的好精致……是石头雕的啊。”我问道,“你也会修这个吗?”
“术业专攻,我没学这个。而且这座佛塔很珍贵,估计得是一级文物了。”棠翎说,“海湛法师下山去对岸找文物修复局了,估计这次就会派人来了。”
我趴在他手弯里笑盈盈望向他,沉默了半晌才道:“棠翎棠翎,你好开心。”
棠翎摸了摸我的下巴,答应我明天带我去树林亲眼看看。
我跨坐到他的腿上,同他细细对视,找他浅瞳里映出的自己。可真正瞧见那个身影后,我却还是觉得心底不可逆地隙了个缝。
大概是阴湿占有欲又开始作起祟,因为我开始意识到现实好像还没有达到那个最理想化的结局——棠翎的快乐只会源于我。
我是否在每个岔口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万一一切都按照梦魇的时轴推进,棠翎最终再次找到重新实现自我的寄托,我想那时他一定会比现在还不屑我所提供的零星宽慰。
我不知道自己到那时会做出什么事来。
“于真理?”
“于真理。”
在棠翎叫第二遍时我才彻底回神,几乎是条件反射,我又重新挂满了笑,应了句“干嘛啊”。
棠翎刮了刮我的后颈,半晌才道:“你可能有必要去认个亲。”
于是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里,我激动又不安地跟着棠翎一路走到了禅房后院。
可哪里有什么人影呢?
蓦地,一道拖沓的哼声点乱了蝉鸣。
然后我在棠翎的引荐下和恋恋见上了一面。
望着这头在原地啃泥的东西,我一时难以将语言得体地组织成型。
恋恋是头小花母猪,猪是淳觉马路边捡的,名是金花看小说取的,现在就被圈养在后院的泥地里。
“棠翎你你你就带我来看这个?”
没得来什么回应,我瞥眼去看,发现棠翎正站在篱笆边,就这么抱着肘直直盯住它,莫名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冷冽气场。
左思右想,我决定把这种气场定义为杀气。
本来我早上还在纳闷棠翎怎么能把舍业寺的香积厨偷用成广州城的茶餐厅,却压根儿没想到原来更劲爆的念头已经在他头脑里成型了。
几乎是面无表情的,棠翎抬了抬下巴指到恋恋,然后轻飘飘道了句,“做烧肉怎么样?”
我有点震撼,夸张比划着,“这么小,才一两个月吧,棠翎你居然下得去手?”
“心疼你表妹?”
不得不说,今天棠翎真的幼稚到我了。
拉着他坐在一棵四处散叶的菩提下,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好奇:“怎么你就会做菜?你以前不也是住宿舍吗?”
棠翎说小时候在舅舅的餐厅帮忙,看多了就会了,懂了原理什么都好做。
“那你主要负责什么?”
“做饮料,还有备注客人其他的详细要求。”
“要求……?”
棠翎看了我一眼,突然凑我近了些:“什么是飞沙走奶?猜猜看。”
我可谓是毫无头绪,第一反应是沙尘暴过境把奶牛吹飞了。
就和刚见面那夜一样,棠翎又被我的无厘头惹笑了。
虽然我觉得他肯定每次都在想,果然于真理在除音乐以外的所有方面都十分无知。
还没等来棠翎解答,我们就瞧见恋恋竟蛮头懵脑地撞出摇摇欲坠的篱笆门,一下栽到了棠翎脚边。然而这样猛烈的冲击都没有让她萌生退缩之心,反倒又向上猛地抬起前蹄,纵身一跃跳到棠翎腿上,最终安稳地埋进他的膝间,再不乱动。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着实把我震撼了。盯住这个泥球,我不禁想:亲娘呢,这说不定真是我表妹。
棠翎也不忙着把恋恋扔下去,而是从兜里摸出一只手机,拎着角垂到了我的眼前。
那手机是我的。
准确的说,是我早上扔掉的。
我一下屏了气,费了好些功夫才让自己面色如常:“我正到处找呢,怎么在你那儿?”
棠翎咬着糖棍瞥了我一眼,我明白他又一次地看穿了我的拙劣演技。
我下意识地接过手机,瞧见那些未接来电比起早上时又彻底翻了一番。
“不是这么躲的。”棠翎平静道,“把话说清楚。”
也没给我再多表演机会,棠翎很快就起身离开了。
我紧紧攥着这只信息匣子,内心的恐惧浓烈到快要化形。棠翎说的出那些话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我曾经有过怎样的生活,也不明白我从沼泽中爬上来需要克服多少。
屏幕再次亮起来,在那堆密集的未接来电之下,忽然弹出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愣了好一会我才看清上面写着的字:楚楚,是小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