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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孔雀里 二尖瓣狭窄/迟雎 32711 2026-04-02 07:51:37

海湛给重绘结束的孔雀明王像开光时棠翎并没有来,我一起床的时候就发现他不见了,金花给我说棠翎是有工作在身,下山去了。

我本来还以为是洛桑自己回修复所处理数据还不够,非把棠翎也叫过去,毕竟在做3D扫描的那几天他们每天都拖着棠翎实验那所谓的“包铜技术”,而最后好像还成功了,我看洛桑黑黝脸上的笑就没放下来过。他虽然没直接夸奖出口,但我觉得他对棠翎的态度已经像对待他的学生同事那样了。

直到我打电话向棠翎求证,听见他没有和洛桑私奔,这才放下一半心来。

为了这场开光仪式,那四个和尚就坐在伽蓝殿里念了一上午的经,整个舍业寺是难得的清净。

无奈我只好抱着吉他走远些去练,不让这些靡靡之音传到菩萨的耳朵里。

结果刚刚穿出禅房就碰上了像是在收拾东西的金花,她瞧见我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特别不合时宜地把我截了下来,让我开始教她弹琴。

我对教学这事还心存顾虑:“没练好呢。”

“那也比我强。”

我也没从金花眼里看出真想学的影子:“姐,你怎么了啊。”

金花撑着膝盖道:“明天开始我就得回城里跟我妈住一段时间了,她天天念我寡妇,说再不赶紧找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对金花的这个决定我还是感到有些惊讶,抱着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金花从来都见不得气氛变坏,马上又跟一句:“欸,小于,我给你们在灶台旁边里藏了罐猪油。”

我没接她茬:“这事儿海湛知道吗?”

金花一怔:“知道。”

“他肯放你走?”

金花只说:“他出家了啊。”

我又不知该如何回应了,突然想起刚刚金花的话,问道:“为什么是明天走?”

然后金花反问了我一句:十月十三是什么日子?

金花这一问着实把我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手机被人翻了。十三号是什么日子?是我和小姨约定在对岸见面的日子,因为她说她只有这个周末有假。

但保守起见,我还是摇了摇脑袋。

“九月九啊,九皇诞。”金花无奈道,“山下已经开始张罗了,要从初一过到初九呢。”

“不是重阳节吗?”

“白玛这边庆九皇啦。”

九皇爷又是谁?

宗教典籍浩如烟海,我哪里通得了万分之一,各路神通摞起来的难记程度实在不亚于2077年akb48。

等到海湛结束仪式以后,我又专门去问了他一下,这才明白棠翎这几天为什么更想把恋恋做成烧肉了:过这节日得连吃九天素,不动杀戮还要净口,简而言之就是山下的村子这几天不会有肉卖了。

而且白玛上有且仅有不断香火的大庙就是跨海大桥旁的斗母宫,九月九的九皇诞庆典就会从这里开始。

重点不在于此,在于白玛信这路神仙的人还不在少数。

“笨啊,太笨了!”我一拍腿,“大部分人是信徒,几乎都找不到卖肉的,但总还有人不是啊。这时候怎么没人出来富贵险中求?垄断生意做起来多爽啊,想怎么抬价就怎么抬。”

原本我对恋恋还存了份怜悯心,此时真是顷刻灰飞:“听我的,今天就把恋恋做了!”

海湛假惺惺地单掌施礼:“罪过,罪过。尊重旁人信仰也是一种修德。”

“太老好人了小海同学,你真该反省一下,在通常情况下,退一步都是不会有海阔天空的。舍业寺的生意之所以这么不好就是因为这里没几个人诚心信佛。本质上舍业寺和斗母宫就是竞争企业,你再不提高企业核心竞争力、再不加把劲宣扬佛法,以后佛教在白玛只会越来越衰落。”

海湛被我说的一愣一愣的,最后竟说了句让他回去好好想想。

伽蓝殿又重归寂静,伸手不见五指的殿里那座明王像却直泛金光。我站在它跟前同他望了又望,心想,菩萨,虽然我不信你,但是以后呢陆续就会有从山下来的香火了,你一定要记得你这第二条命是棠翎给的,所以你可得多多保佑他。

想着我还照猫画虎地猛一合掌,闭眼摇了摇手。

“管人明王要钱啊?”

我闻声一扭头就瞧见金花端着一盆蒸蟹站在门口。

那金灿灿的壳子实在把我看呆了,连回怼的话都抛到脑后去了,直直地就朝她跑去。

“不是吧姐,你不前几天才在吃饭的时候说生活费不够吗?”我指了指那七八只蟹,“末日狂欢?”

我脑子一转,两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那一定是棠翎回来了,可正当我打算撒腿跑去迎接他时却被金花一把拽住。

“就我们两个。”

对上我不解的目光,金花只好开口解释:“那些人回去之后我看棠小哥又闲下来了,所以就问他愿不愿意去城里帮忙办九皇诞,要做的事很简单,报酬也不低,他就答应了。”

“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对象休息啊?”

金花反而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来一沓钞票来,递到了我面前:“棠小哥不知道我明天就走了,早上还给了我这么多生活费,让我把你喂胖点。”

我怔怔地把钱接了过来,觉得他一定是觉得养肥了好宰,毕竟我是恋恋的亲表哥。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我又问:“九皇诞好玩儿吗?”

“今天初八了,晚上应该还是挺热闹的,过火路听戏进香什么的,不过每年都是这些……不过明天还有巡境游神,应该挺壮观的。”金花笑了笑,“明天你该去看看棠小哥,他也要去游神。”

“他又不信这些,让他去不就不虔诚了吗!”

“你不明白,今年桥修通之后上头找人来拍旅游宣传片了。”金花开始咬起北方的调子,“站在神像周围的都要盘儿亮儿条儿顺儿的,拍出来好看嘛。”

我只能在心底呐喊:送个神也能内卷成这样,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好了!

也再没和金花再啰嗦家常,我几乎是毫无迟疑地骑上海湛的电摩托就下山去了。我把我这个举动归结于我不爱吃带壳的东西,秉着物善其用的思想,海鲜还是得留给广东靓仔。

棠翎明天要去游神的话那就正好,到时候我往返对岸一趟都不用找借口搪塞了。

阔别许久,再次回到白玛城区的时候,我曾经的那些焦躁感竟已经荡然无存。

原来海湛讲的都是真的,时间连生命都能带走,更何况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呢。

我本来绕了路打算去蓝莲花看看老徐,结果骑到那里的时候却发现店门紧闭,写着蓝莲花的牌匾都有些积灰了,我有点迷茫地还在原处等了好一会才彻底离开,海风一吹,心底竟泛上了一份无从说起的怅然。

离海岸还很远的时候就能瞧见那从小坡上的斗母宫升腾而起的袅袅炊烟,还有在风中翻飞的道符黄巾,灯笼也从山坡一路往下挂满两道,想来入夜后一定能点亮整条环岛海岸线。

算是给足了我面子,这辆电摩托在抵达斗母宫石阶之下时才彻底没电。我随意将摩托锁在斋菜小摊旁边,问起老板今天有没有看见一个头发颜色很浅的男人,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还专门买了一碗八宝粥,付完钱以后他才给我指了一下对面的老戏院,说刚刚才看着进去了。

所以当我冲向戏院,又不幸地被高高门槛绊倒的时候,手里端着的那碗八宝粥就泼了来人一裤脚。

我懵着脑袋很快爬了起来,刚一抬眼视线就被一个大纸箱彻底填满,然后棠翎那张漂亮脸就从箱后探了出来。

他一怔:“怎么来的?”

我咧开嘴答:“被空投的。”

他刚一放下纸箱我就得了空直往他身上跳,四肢成了吸盘将他牢牢抱住。

“下来。”

“我不,腿好疼,刚刚摔麻了。”

没想到棠翎竟然选择和我对狙:“我腿也疼,刚刚烫麻了。”

我不满地叫了一声,万般无奈也只能重回地面,忿忿地将地上湿黏的红枣踢到了一边的草丛里。

我仔细看了下那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一条白色冠带,瞧见那末尾处用金粉画着道教符文:“都是你画的?”

棠翎没搭理我,转而向上门来身着红色道服的人说了句麻烦了,然后我就看见那道士抱着纸箱离开了戏院。

我茫然地抖了抖手里的这根:“没拿完呢。”

“我明天用。”

我盯着他的脸,开始思考这么短的头发是否存在梳得出马尾的可能。

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又惊怪地摸了摸身上所有的兜:“金花姐煮的螃蟹还在车上,我去拿。”

“你就来送个螃蟹?”,棠翎很快伸手拉住了我,皱了皱鼻子,“冷了,腥。”

然后他把我带到老戏院空闲的戏台上坐着,垂眼从裤兜里拿出三根黄丝带,在我手腕编起长辫来。

“棠翎棠翎,绑这个干什么?”

“祈福的。”棠翎说,“都有。”

身旁往来匆匆,我确确实实瞧见所有人手上都系着黄带。

除了棠翎。

所以等他绑好以后,我也投桃报李地从他衣襟前抽出一根丝带,十分不讲究地在他手腕上绑了个两个死结。

栓完我都不好意思和他牵手了,毕竟两只手靠在一起的时候难免让人自惭手链秽。

盯着棠翎的发旋,我其实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不爱凑热闹。”

“老家好像也过这个。”棠翎说,“好奇,来看看。”

“怎么能讲出‘好像’两个字的!”

“真的不太记得了。”棠翎笑了下,“我只记得要在家里拜公婆,我们那里小孩的床底都会放公婆母神位,一年要供好多次,一直到成人。”

我顿了顿,捏了下他的手指:“改天我陪你回去看看?”

棠翎有些怔怔地望了我一眼,然后骗我说他晕车,不想坐山路。

还没在这戏台上把屁股坐热就有人来赶我们下去,好像是待会儿有演出,陆陆续续地就有人把设备搬上台来了。

调试的伴奏音一响我就只能叹道“怎么又是梁祝啊”。

棠翎说白玛就这么一个戏台班子。

我本来没想坐在那儿听戏的,无奈越来越多的岛民来凑热闹,都从那扇巴掌大的单门往里涌,最后把出去的路堵得水泄不通,无奈之下我和棠翎只能原地找位子坐住。

主要是还能免费领果盘。

毕竟在乐团待过,职业病作祟,我老是会担心这露天场地究竟有没有办法把声音传达清晰准确,结果那梁山伯刚一亮嗓子,回音就层层地叠进了我的耳朵,于是我这才留意到这老戏院在建筑布局下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一旁的阿姆还在讲这个戏院年底就会被拆掉,毕竟听戏的人越来越少了,打算就在原地拔一个度假旅馆起来。

只能让我们觉得白玛在旅游业发展上真是有颗和实力不匹配的野心。

嗑着瓜子的时候我还没想到给我们让道的号角不是戏结束后的擦声,而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也不知是谁将长炮拖到戏院大门,火星一燃便镇压式地湮过了台上的一切声响,只能偶尔听见人群的惊呼声逸出来。突然的炸响也惊到了门边的人群,他们有些混乱地挤远了好些,让出蜿蜿蜒一条空道来。

我下意识地盖住了自己耳朵,痛苦地和棠翎对视,他也正好看向我,皱着眉的表情显出一点无奈。

演出被迫叫停,那祝英台飞燕似的一跃跳下台挤到人群前列,明明是刚刚还细声软语讲着话的人,此时却毫无预警地开始破口大骂,引得众人惊诧到哄笑。

趁着道还没被重新堵上,棠翎有点灵怪地朝我眨了眨眼,拉起我就朝戏院外挤去。

迈过高坎,世界在我眼前重新舒展开来,此时天色已然发沉,两岸的暖色灯笼变戏法似的被陡然依次点亮,从石阶之上那座斗母宫开始,顺着弯折的环岛路无限地向远处的灰海烧去。

聚集摆好的小摊也吆喝起来,向游览庙会的行人兜售着自家的斋食或贡品。铺面棚架上全缠着黄巾,八卦图和血红的九皇爷字样也被临时小灯映得清晰。

我就这样被棠翎牵住走在之中,还目睹他被卖花的小姑娘免费送了一株祈福用的蓝睡莲。

说不清是吃味还是不满,我盯着棠翎抱花的背影小声道:“我不好看吗,怎么不送我?”

我没想到四周这样吵闹棠翎也听得见我讲话,他在融融的灯光里转过身来,伸手将那蓝紫色的花递给了我。我莫名其妙地还有点害羞,迟疑了几秒才伸手去接,他却径直越过了我僵在半空中的手,弯着眼把花插到了我的衣领里,于是那朵大花就叠叠乐似的被我顶在了天灵盖上。

我有点着急地想把它拔出来,却听见棠翎说了句“挺可爱的”。

既然……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我还是等会儿再拔吧。

然后棠翎又跟了句:“像双子向日葵。”

那还不如当年老徐说我像窝瓜呢,窝瓜还能把人坐死!我只能回一句你怎么不说我像地狱二头犬呢。

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情,我还是拉着棠翎尝试着吃了好几种斋食,但其实那些糕点和白玛的早点铺卖的也好像没什么不同,怪不得棠翎拢共也没吃上多少口。

我瘪嘴:“还不如拿回去给大肠吃。”

“让它吃素不如让它死。”

所谓饱暖思淫欲,我又蠢蠢欲动地攀上他的脖子:“让我吃素我也会死的。”

棠翎没答,反而眯起了一只眼睛,我兴高采烈地把这个表情定义为他在勾引我,结果棠翎只是说我头顶那朵花搔到他眼睛了。

我正想开口发难,一道女声就挤到前面。

“棠翎?”

我转头看向来人,竟然是贰玖的那个女班主任。

吓得我赶紧环顾了一周,她见状笑道,“只有我一个,画室不放假。”

“那你怎么……?”

“辞职了啊。”她摆了摆手,“陈醒现在成天跟失心疯似的挑三拣四,画室上下都被他骂了个遍,要求谁呢?也不看自己什么水平。”

但说实话,我不太想象得出来总是生气的陈醒会是什么模样。

而棠翎好像对这些事情不是很在意,只是撑在玻璃汽水瓶上望着我们。

她转向棠翎:“我还以为你们早走了,居然还在九皇诞碰得上你们。”

棠翎莫名地瞥了我一眼,然后道:“明天要去游神。”

“你?”她抱肘笑了起来,“不错不错。”

像是想起什么,她俯身在我们的方桌上敲了敲:“欸,等会儿有安排没有?让你们见识一下白玛风俗。”

我是没想过工作也能专业不对口至此。

曾经做着美术老师的人,找到的新工作竟然是扮“神姑”帮助信徒完成仪式,她说家里原本就做这个,这只不过算是继承家业而已。

她领着我们穿回灯火摇曳的环岛路尽头,登上长长的石阶进到斗母宫,没有入殿,我们只是被带到了门边的青瓦小屋前,那门口搭着的黑帘微微柔动,不时有橙红的光从中泄出。

她在外面简单披了件宝蓝色道褂,然后就掀开黑帘让我们也一道进来。

里面只燃了一盏油灯,异常晦暗,好像彻底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了。

我和棠翎坐在靠门的木榻之上,很快就瞧见几个红衣道士将一个身着黄色无袖短褂的少年请了进来。

我小声对棠翎说,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肚兜啊,棠翎只好伸手捂了捂我的嘴。

我用尚且自由的眼珠转了转,含糊在他掌心间出声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棠翎看了看情况,然后用食指戳了上自己的脸颊窝,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往那里啵了一口,黏糊的响声在小屋里阵阵地荡起回音。

他皱眉瞥了我一眼,说:“要从这个地方插进一根铁管,然后从嘴巴捅出来。”

于是今天我才第一次了解到了“乩童”这词的含义。

等到那班主任去准备器具的时候,我实在捺不住心底的古怪恐惧,凑近去问了那少年一句:“你不怕痛啊?”

那少年端坐在木榻之上,神色从容地闭眼答道,他是被神明选中的人,所以一定是刀枪不入的,这个仪式是为了请神上身,会让他法力增强,那之后就可以让他有足够的神力福泽白玛全境。

我有些听懵了,觉得实在有点荒谬,可他话语间的那份笃定还是让我闭了嘴。

不一会儿班主任折返回来,将托盘递给了一个道士,又燃起堂中的檀香,然后用红色头巾遮住了少年的眼。那道士好像蘸了些什么药在少年脸颊上涂了涂,然后又请他张嘴,药便也被涂到了他的口腔内壁。另外几个道士也上前来帮忙,伸出几只手将少年的头固定到动弹不得,于是近一米长的钢管就从少年的脸颊猛地刺入,不知为何并未淌血,那少年甚至也没有吭声。

倒是让我痛呼了一声。

棠翎弯着眼再次来捂我的嘴,俯身在我耳边道:“戳的又不是你。”

我实在是共感性恐惧,好像自己的脸颊上也传来了那道尖锐的疼痛。

待那钢管将少年口腔捅了个对穿以后,道士倾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留了他一人跪坐于高塌之上。

“怎么不管了啊?穿了就完事儿了?”

“等到零点他会一起去巡境游神。”

“你也一起?”

“他们让我送最后那一段,等巡境一圈绕回海边估计都早上了。”

鉴于我今夜异常活跃的共情功能,我还是将棠翎拖离了小屋,毕竟眼不见脸不痛。

入夜以后上到神宫进香的人愈来愈多,一时间让我有点感慨,要是哪天舍业寺也能香火不断就好了,也算是对得起棠翎辛苦这么些日子了。

大殿正中摆着一个长方形火鼎,那些进了香的岛民正排起长队行拜斗科仪,说是祈求平安的。

我凑热闹地跑到队伍最末,站在发放符纸的道士桌边瞧了又瞧,看见有人蘸红墨在黄纸上写下了自己名字,最令我困惑的是他还在后面跟了个“猪”字,我说也不带这么膈应自己的。

棠翎道:“那是生肖。”

我这才反应过来,然后让棠翎也给他自己写一张。

其实我也想自己写的,无奈我使不来毛笔,要是把棠翎名字写丑了,别人神看不懂该怎么办。

在我万般耍赖之下,棠翎还是俯身写了一张。我好奇棠翎的毛笔字,一直试图探头去瞧,却总是被棠翎有意无意地挡住。

队伍快排到棠翎的时候我还特意绕到了火鼎对面去等待,原本想摸出手机来偷拍一张,最后却莫名其妙地盯着他走了神。

顶上细绳掉着的恶鬼面具被月光一照,往下泼出混沌的长影,似有似无地遮暗了棠翎半侧脸庞,他再向鼎前迈上一步,嚣张的火舌随之一跃,焰光重新将他的整张脸烧亮,就像是一下吞掉了所有恶影。

我站在这侧鼎前,瞧见他垂眼将符纸烧燃,焦色飞屑乱荡。我分明是清楚他不从信宗教的,此时却好像能从他垂着的长睫里找出一小些虔诚来。

但这个想法太过不切实际,我摇了摇头打算将它们彻底驱逐出境,回神来重新定睛望向棠翎,却恍惚看清了那被噬掉一半的符纸上竟是规整的“真理”二字。

我还在想会不会着了魔的是我,游离间又一下对上了棠翎在摇曳火舌后含笑的眼,意外地显出了一点痞气。

我发誓,如果不是这里人太多,我一定会就地强奸棠翎的。

和棠翎离开斗母宫的时候已经迫近午夜,我站在长长的石阶之上俯瞰白玛,才发现原来不仅仅是这段蜿蜒的海岸,整座岛好像都亮了起来,橙黄的暖光快要将整片土地融化殆尽。

各色各样的灯笼交织着网在白玛上空,我还专门数了数有多少种,后来下到海边去的时候棠翎还给我买了一盏金鱼灯,是用红纸糊的,它正呆滞地瞪着我,做工之粗糙,让我险些没忍住嘴边那句“丑毙了”。

斗母宫四周绕着一条小渠,不时会有水灯漂下来,溯流而上竟是一个人造小湖,意外地冷清异常,一个人影也找不见,只有几只小巧的龙头舟拴在湖边。

其实我也是胡乱叫的,纯属因为这乌篷船前筑了个龙头便这么重新定义了一个船种。

棠翎领着我拨开灌木进到了里面,一直走到窄小码头边缘,我问为什么这里没人,他却说这里是明天游神用得到的,不准人进来。

这话让我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所在,又听见棠翎自如道:“我是工作人员。”

于是他又不守规矩地拽我坐上了那龙头舟,水晶珠子穿起的长帘从顶棚垂下,一掀便叮铃作响。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两人的运气都比较奇妙,上的这叶舟也是五六只里唯一“油尽灯枯”的,能够烧燃的油灯只剩下一盏。

棠翎躺在我腿上,我望着湖上摇晃的月亮,不由得问道:“我们等会儿睡哪儿啊?”

棠翎猫似的合了合眼,然后用指节扣了两下船沿。

我早该想到的!找船睡也不是第一次了!

今天的月亮和通桥那天我在白玛看见的一样大,盯久了总会让人觉得它就快从天上滚下来了。

突发奇想地,我也学着其他人那样,半蹲在船沿边放走了手里的那只金鱼灯,虽然丑得人神共愤,但它顺水而去的背影其实还真的蛮像一只金鱼的。

忽然我感觉到背心一重,一股推力就迫使着我向前栽去,视线再极快地摇晃了一下,我就跌进了水里。

我猛呛了几口湖水,慌乱划着四肢,好不容易浮上水面,我急道:“棠翎你干嘛啊!”

棠翎趴在船沿偏头看我,狐狸似的笑起来。

我游近了些,本想凭借自己的力气爬回船上,可无奈船沿确实不矮,仅仅是那样挂着就好像费掉了全部气力。

见棠翎没有帮忙的意思,我赌气似的撑在船沿喘息,还没顺过气来就被棠翎的吻给彻底堵住了,他很少给我这么缠绵的亲吻,舌头也顶开了我颤抖着的齿关,把那之中仅存的氧气也夺走了。

分开以后我甚至没急着多吸两口气,反而跟中了蛊惑似的还想再去讨上第二个,于是紧闭眼睛用尽全部力气往前倾起身子,可棠翎却笑着往后躲了。

这下真是赔了夫人折了兵,我再没了一鼓作气爬上来的爆发力气,手臂酸得厉害却还是只能坚持挂着,到坚持不住浑身都开始颤抖的时候我的心也开始一道抖了,委屈凝成的眼泪便也被一颗颗抖了出来。

我嚷着说我再也不想喜欢你了,边说边哭,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只能任得自己往下掉去,而当我处在再次溺水的边缘时,棠翎却把我拉了上来,紧扣我的双腕把我钉在了船上,戏谑地用指节刮了下我的下巴。

咸腥的湖水一股股从喉口泛上来,我皱着脸揽住棠翎吻了他,好让那些咸水能被成功渡进棠翎嘴里,他也该体会一下呛水的滋味。

棠翎不满地启齿咬了下我的下唇,疼得我在低吟一声,生理反应地缩了下喉口,又极倒霉地把水吞了回来。

棠翎的右膝顶在我两腿之间,我几乎是遵循本能地并起了双膝,轻轻扭起腰用起我那包东西蹭他。

最后还是觉得隔靴搔痒,于是我又抬腿夹住了他的腰。因为太慌乱了,解裤子扣的时候还把自己的纽扣扯断了,棠翎在我唇前直笑,说我们楚楚要怎么办,明天裤子都穿不上了。

他又这样叫起了我,时隔许久的这样叫起了我,一时竟让我兴奋到眼前打着圈冒起了星星。

“已经穿不上了……拉链都拉不上。”我说,“老婆,鸡鸡好涨……”

话刚一出口我就意识到我不能这样,因为每次叫他老婆的时候我都会被整得很惨,所以我又讨好意味颇浓地叫起了“老公”,说一遍撕一层脸皮,到后面我才发现,原来这个称呼其实也没有我想象中地难以讲出口。

我是这样,所以我想棠翎也一定能克服的,真期待听见棠翎叫我老公的那一天。

一声声喊着,纵使是城墙倒拐的脸皮也该撕完了,所以我决定壮烈地收个尾:“老公,我想玩儿你。”

令我意外的是,棠翎竟然把我抱到了他身上坐着,对我说了句想怎么玩都可以。

我是讲了那样的话,脑子里却空空如也,骑上棠翎的腰却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最后只能按部就班地脱掉他的上衣。

他就这么躺在月光下,水晶珠子折出的光彩晃动着在那具躯体上来回逡巡,我着迷地伸指揉了揉棠翎的下唇,他却一下将我的手指含了进去。试探性的,我又放入了一指,他也那样尽数包纳了,抬起舌面柔柔地推挤着我的两指。

见他比我想象中还要顺从,我也更大胆了些,俯身舔弄起了他的喉结。棠翎仰头时生理性地吞咽了一下,那骨节就从我唇前逃了开来,我咬着去捉。似乎还是会疼的,我听见他模糊地低吟了一声。

以前不会由我主导,所以就不会有这样拖沓的前戏,我湿哒哒的吻第一次近乎覆满他上身的每寸,然后我将火硬的阴茎从底裤上缘拿了出来,像流氓一样在棠翎身上一阵乱戳,甚至还用这东西去拍了拍棠翎漂亮的脸。

棠翎伸手握住了我那根,手上有些用力让我不敢再随意动弹,然后从我身下投来一个有些邪性的眼神:“你也想拿管子捅穿我的嘴?”

我红着眼摇摇脑袋:“哪儿舍得,我只想竖着捅。”

棠翎竟然也满足了我心愿,将它含了进去,我能感觉到因为角度的关系,顶端就一直往棠翎垂着的小舌上撞,干呕袭来的时刻他都会收紧口腔,后来他还含裹住了那鼓胀的囊袋,我爽得跪都跪不住,只能张皇地扶住船沿。

他的手开始隔着布料在我的穴口四周轻按,然后慢慢地往里顶进了半个指节。

这布料实在不算光滑,一碰上肠壁就明显非常,我顿时清醒了好些:“棠翎,别戳了……痒,先让我把裤子脱了……”

这回棠翎却没有理会我,反而又向里探了一个指节,我被那怪异的触感搔得直叫,小幅度地动起腰试图逃离,却忘记前面其实也在棠翎的掌控之下,我想所谓进退维谷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我撑着舟面往后躲了躲,阴茎就从棠翎唇边滑了出来,拖出一条银丝,他一手掌住了柱身,拇指在冠状沟来回摩擦,另一只手还是不停,好像要把所有布料都挤进我的后穴那样,任得褶皱都开始在里面支了起来,以一种极轻微的幅度摩擦起了我里面Q-uN⑥8⑦⑤0⑨7②①最敏感的那处。

我急得快哭了,两手无力地搭在他作乱的手腕上:“你快放手,我,我想射了……”

一句话都还没说利索身体就抢先背叛了我,我颤抖着把积存的精液一股脑射了个干净,而这事实上这么夸张的抽空感对我而言也是很罕见,我感觉自己刚刚把脑浆都射出去了。

满眼的黑色花了好久才慢慢散开,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才看见棠翎的一张脸已经被我断断续续地喷了个彻底,粘稠的精液到处挂着,还有一小些溅在眼梢,让他只能半眯起眼睛,莫名显出一些无助感。

虽然讲出来有点怂,但颜射这事儿一直是我想做但最没胆子做的事,而这重要犹如里程碑一样的行为竟然被我在如此呆滞的情况下完成了,我恨不得扇上自己两耳光。

我慌忙地俯下身去舔舐起他的眼睑,望着棠翎的脸我竟然开始生出了几分心虚,嚣张气焰顿然消了大半,本想起身,中途却腿软,最后一下往后栽倒在了棠翎腿边。

船身开始摇晃,水波一层层地荡开,把月亮都碰散了。

棠翎支起半身来看我,又用手背擦了擦唇边的湿液:“别把船弄翻了。”

我四肢酸软地撑起了身,上半身就伏在他的腹部之上,只由得屁股对他高高翘起。

后方飘来烟味,但味道也平常的不太一样,我朝后瞥眼一瞧,看见棠翎垂首借着油灯点起了烟。或许是在白玛的商店没能如意,棠翎抽起了来之前随手一道买来玩的外烟,印着BOHEM的青色烟盒被他随手扔在了桨边。今晚嵌在他指间的白烟稍细一些,为了扶住我,他抖掉那些灰屑再换手,隐隐显出了一些焦躁。

我用嘴将他裤子拉链拉了开来,粗硬的阴茎已经在布料里蓬出了不可小觑的高度,我拖沓地用鼻尖蹭了蹭,然后将内裤拉下,阔开口腔就试图把整块阴茎往里面放。

腭顶被棠翎圆硕的龟头来回抵弄,倒把我自己烧着了,来不及吞咽的声音呼噜噜就在我喉口响,我下意识地动了动腰,屁股大概就这么在棠翎的眼前晃,简直是不要脸之最。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样多的水,我胯间挂着的内裤好像都变得湿沉沉的了。棠翎在后面猛地拎了拎内裤带,我整个人就被拽得往后一耸,湿掉的内裤就这么给卷进了屁股缝里,好像我穿的其实是丁字裤一样。

我将他的东西吐了出来,倒在他胯间扭头过来瞧他,烧红着一整颗脑袋在他眼皮下将“丁字裤”的绳拨到旁边去了。

欲言又止两次,最终我还是磕绊地提出了这个无理请求:“……棠翎棠翎,你能帮我把里面射满吗。”

棠翎先没说话,只是用着大手按了按我的臀肉,然后拉着内裤边就把我整个人翻了过来。视线又转回了白玛沉沉的天幕皎洁的月亮,还没回过神来,棠翎就顶着一头极浅的发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并以替代的姿态遮过了整轮月亮。

他不太温柔地拽住了我的头发,轻轻掀起眼皮盯了我一眼,只是口吻仍然冷淡:“操死你。”

没有再继续扩张了,棠翎就这样狠狠压平我的腿根操了进来,那个瞬间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好像一头撞进了蜂箱,它们蛰着我,我那可怜的性欲便跟着浑身的红肿开始一同蓬发。

我被操得直哼哼,肉穴就跟章鱼嘴一样锁着那硬东西,一进一合间让我都能清晰地在大脑里描摹出棠翎阴茎的形状。

棠翎将唇边的烟摘给了我,弯眼让我用力咬一咬烟身。虽然是呼吸困难的处境,可我还是照做了,很快我就在齿间感觉到了那颗珠子,一咬就丝丝地渗酒味出来,然后凉感突然迸发,一路席卷而上,冻住我的喉底。

可我的脑袋好像也并没有由此变清醒,反而在两种极端的冲击下越发混乱。

像是代替呼吸似的,我下意识吸吐着这支烟,觉得难受却也没想起伸手将它摘下,只固执地抿在唇间,直到棠翎出手将它彻底移开来。

被棠翎撞得直往后耸,我痉挛似的反弓起了腰。棠翎忽然牵起了我的手,引着它摸上了我的小腹:“肚子,顶起来了。”

是真的吗?

我也迷茫地摸着,下陷的腹部好像真的拱起了一个浅包,棠翎还有些幼稚地前后动了动,我只能边胡乱呻吟着边感受那凸起的游走。

爽快的泪水冲花了我的视线,我像滩软泥一般望着乌篷外的月亮和乌篷里的棠翎,他微微皱着眉,眼梢和耳郭都染起生动的红色,漂亮得难以用言语表述详尽。

我颤巍巍捞起手臂,勾不着那高高悬起的月亮,我却勾得着棠翎,我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定也是拥有神明的乩童。马克思同志讲过宗教就是人民的鸦片,我对棠翎的上瘾程度也是如此的盲目与难抑,想来我和那些善男信女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在高潮来临的边界,我只是觉得我在热爱着爱他这个行为的过程中实现了我贫瘠生命的全部价值,那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下去了。

“……棠翎,要不你把我杀了吧。”

棠翎报复式地按住我的肩,然后抵到了我最深处去,还低骂了句痴线。

我断断续续地胡乱讲着:“反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

“脑子被操坏了?”

我根本说不出再多的话,倒在棠翎身下哭得跟个傻逼似的,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陋,可在棠翎面前我好像成了真真正正的废人,连情绪的阀门都关不动了,只是那样流着眼泪。

然后棠翎问了个让我很熟悉的问题,他说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的意识已经晃不见了,话更像是直接从我喉咙蹦出来的,而不是途径大脑再下落到喉咙。

我说我是提琴天才,是考进柯蒂斯的人,是七十亿分之三十。

棠翎只是冷漠地说你什么也不是,你就是个还有气的人,是个自私鬼,是懦夫,只会哭,只会耍赖,爱喝凤梨可乐达,总在别人身上找自己的借口。

我沮丧地说那我好像真的作恶多端,你能救我吗。我再问了一遍,棠翎,你能救我吗。

总是善良着的,总是疏离着的,我的棠翎,那些人连零星的信服都不愿意献给你,可我早已被驯化得毫无异心,所以请让我许一个愿,以后就做我一个人的神明吧。

我惊叫着收紧了内壁,前面也淌出一大滩清液,伸手抱住棠翎的时候我听见他模糊不明的喘息,热雾飘在我的肩窝,然后温热的精液也灌进了我的肠道。

我心悸地吻着棠翎的发顶,好像在吻着那些年总是睡不着觉的男孩,也好像在吻着我自己浓烈的痴心妄想。

我其实不清楚这场性事到了最后棠翎究竟有没有真的把我的后面射满,因为中途我就没眼色地晕了过去,可能都轮不上谈生理素质,或许只是突然内耗了太多的情绪,脑袋需要立刻休眠。

快醒来的时候我好像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和棠翎也是这样做完爱在水上漂着,湖面四周都往外延伸成了白玛无岸的灰海,水鬼伸手将我们拽了下来,又一下把小舟轰得粉碎,可这之后他们却也没有再继续动作,只是嚣笑着游开了,留下我和棠翎迷失在海心。

梦到的结局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对于不擅游泳的我们,随波逐流的结局只会是溺亡。

等到眼皮快被白日灼穿的时候我才从舟上爬了起来,迷茫地环顾了四周,发现这片湖附近除了我大概就只剩飞鸟了。我又用锈钝的脑子思考了好一会才想起棠翎应该是赶去巡境游神了,希望他不要迟到才好。

浑身除了酸疼以外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黏腻,应该是棠翎帮我简单清理过了。我将外套穿上,下意识一摸兜,里面却只装着钥匙和钞票,压根没有手机的踪影,我又在船头船尾往返好几个来回,最终推断出了一个它可能已然沉尸湖底的悲惨可能性。

沿着细流重新走回海岸,我盘算着马上去坐最近的一班大巴去到对岸,如此便好在中午以前回来,棠翎就可以不知道我走了一趟,那时候他肯定刚刚完成游神,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回舍业寺。

在桥下的车站买了票,我一望挂钟,还有半个小时。不敢走太远,却也想凑热闹,于是我一路爬上了跨海大桥一旁的灯塔外侧钢梯,刚一站直便两肋生风,我这才看清白玛游神的盛景。

几乎是整岛的居民都聚集在了最后的这段海岸,白衣白裤的善男信女正有秩序地向斗母宫行进,一路上炮竹声震耳欲聋,间隙又响起鸣锣两声,一道穿透力极强的男声宣布着“九皇爷入庙”。

我眼尖地找见了那个身着黄褂的乩童,他的身后跟着舞狮长队,再是一队扛起大轿的人马,而轿后的第一个人好像就是棠翎。

被人群裹挟着,他们正朝灯塔下方走来。

空中数不清的道符黄旗翻飞,长流的人群攘成了一线天,好像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直线,两端无限地外延,消失在我的视野尽头。

送神的队伍那样长,多到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一样的步伐一样的拥挤,我却觉得棠翎是不一样的。

棠翎手捧一坐九皇小像,换上了一身雪白,后勺还飘着长长的白色头巾,这天清晨的白玛也晴空万里,找不见红日,只有令人无尽晕眩的灼眼白光。我亲眼瞧着这白光在天关大开的瞬间跳了下来,跳到白玛每一处明面,跳到棠翎浅色的发梢苍白的皮肤,然后那些搭在他轮廓边缘的深线便全被抽掉了,血肉之躯仿佛被灼薄一般失掉了人间生气,映得他整个人虚渺异常。

我跟入了魔似的跑下了长梯,想要拨开那层层叠叠的人浪上前去叫住棠翎,可哪里都是厚重的人墙,我根本没可能靠近游神队伍,于是我开始一声声地叫起棠翎的名字,只是期望他能在芸芸徒众里回头看我一眼,可到最后一切的呼唤好像还是被鼎沸的声潮彻底淹没,他就那样在我的视野中一去不回头。

不知从哪里升起的怅然,我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失魂落魄地重新回到了车站,又等待了一会儿,在检票员的催促中迈上了汽车。

长车颤抖着被启动,慢慢踏上跨海大桥。在刚刚驶离岛岸的瞬间,我像是受到什么召应似的下意识回了头,于是那一道雪白的长影便刹进了我眼中。

——是棠翎。

停在桥头的道路中间,他或许是刚刚跑来的,微微弓着腰喘气,白色冠带在他的后勺被风吹得飘摇。可眼神却是极静的,他就这么沉默望着我,就好像早知道我会在今天离开白玛一样。

远处又传来鸣锣两道,再一声,“九月九,九皇爷回銮咯。”

第42章 后遗症(上)篇外

棠翎在生命的每个阶段都不停歇地回想起过自己的十九岁。

没到十九岁的时候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是梁嘉荣,十九岁以后那个人却变成了他自己。

上中学以前棠翎从没有离开过那个潮汕县城,虽然至今他也不能在脑海里描摹出县城的全貌。

横街的铺面、街口的学校,以及西街的家,生活居然可以被这样框进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后来年纪大些棠翎就萌生出了神经质的尝试心,为自己新开辟了一条往返路:从棠茉卧室的窗口跳出来就是商街的屋顶,沿着锈迹斑驳不一的各家屋顶走到尽头就是学校对面的小卖部,而偏偏又是这个店面最老最旧,屋顶的铁板一踩就会垮垮作响,棠翎如果稍稍在那之上多做停留就会迎接老板娘被落灰点爆的愤怒。

那时候县城上新修了一个小区,不同于周遭这些低矮平房,那六栋十几层高的金楼平白拔地而起,就像是要捅进云层里去一样。

每次棠翎从窗口跃出的时候,只要向左一扭头就能从那些层层叠叠的铁板之间寻到那小区豪情的招牌,是英文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怎么读。

不过很快他就从他妈嘴里知道了读法,因为几乎每天他都能听见:圣莫丽斯,圣莫丽斯,总有一天我住到那里去。

棠茉是个很虚荣的女人,因为虚荣,所以也很拼。虽然不过几步路,但棠翎觉得棠茉在店里待的时间远比在家里的多。

原本店铺左上角架了台电视,但由于实在太耽搁做生意,棠茉在一个血红的黄昏把它抱回了家。否则她就会一直削去下午那趟进货,然后把时间用于看泡沫剧,一边看一边为烂俗桥段兴奋或流泪,憧憬不现实的完美爱情,也会富有正义感地指摘第三者。

她还有个Lv的老花包,棠翎从认识那个标志开始就觉得那包是假的。

他不仅一次见过棠茉为了找铺面卷帘门的钥匙把整个包颠倒过来往桌上猛摇,于是好多东西一道砸了下来,胰岛素注射器、去广州的汽车票、信息错乱的证件、口红和睫毛膏、特别离奇的甚至还有只死掉的天牛。

在残墟中找到那把钥匙的瞬间她的细眉细眼会一道弯起来,然后就会轻扭着腰,在许多目光中穿过商街去拉起那扇卷门。

棠茉的服装店就开在烧肉铺铺面和它的后厨之间,像颗打歪了的顽固短钉。棠翎对于那里的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总是和旁边长得和猪头一样的烧肉铺老板因为铺面的不连续而吵架,而每当这种时刻,老板那长得像小猪头的儿子就会站在一旁拍拍他,说妹妹,我给你切烧肉吃。

起先几次被搭话棠翎不作反应的原因是他在认真学习老猪头和他妈骂人的语句,所以根本没听清小猪头在他身边讲了些什么。可这一天他终于听清了,他有点茫然地皱了皱眉头,二话不说就从店里找来一把裁衣的大剪,站在小猪头面前就把稍长的头发剪成了一颗不规则的毛胆。

他每剪一刀小猪头就哭号一声,棠翎不懂他在哭什么,最后只举着剪子愣在原地。直到老猪头闻声而来对他破口大骂,以为他是在用剪刀伤害自己的小孩,于是那些棠翎刚刚记下的尖锐词句就这么原封不动地朝他砸了回来。

阵势自然不能输,哪怕还摸不清情况棠茉也三两步冲回来站在了棠翎面前。

老猪头可能是再揪不出新条,莫名其妙地说起棠茉总爱做白日梦,用起下流的语气问她是直接生的还是已经在肚子上划了刀子,真想傍大款改命的话至少得把这累赘送走再说吧。

棠茉难得地没一点就着,第一反应却是转身把棠翎抱进怀里,用两只枯瘦的手掌紧紧地盖住了棠翎的耳朵。

埋进棠茉绸做的长裙里,棠翎在那天开始有些懵懂地感知到,棠茉在去到圣莫丽斯的路上可能被他绊了一跤。

“为什么剪头发?”

“他把我当女生。”

“你是男生那你本来就是,别人怎么看你很重要吗?”

棠翎并未再答,只是望着棠茉修整他残缺刘海的手腕,突然也想把后半句话推回给她自己。如果她真的觉得不重要的话,住哪里不是住,为什么一定要去圣莫丽斯呢?又为什么要背和收入无法匹配的包呢?到底是不重要,还是我们其实根本无法改变那一切。

替棠翎修好头发之后棠茉就动身去进货了,让他留在这里看店,临行前还装模作样地在红灯闪烁的妈祖像前拜了几下。

小学的功课实在简单得够可以,棠翎嫌累,所以上下学从来不背书包,作业自然也都在教室里完成。可经历了这遭棠翎竟然开始有点后悔了,并且决定以后把书包背回家来,不然遇上事都拎不出回屋学习的借口。

服装店极狭小,又被绫罗塞得异常充实,几乎可以用毫无落脚之处来形容。

那些靓丽多色的衣物被逐一挂熨整齐,列在两支长架之上。店里的木凳十分矮小,凳脚不过一掌高,太阳直晒的时候就可以将它搬到两支架子中间,人也便可以跟着它藏进衣料后面。于是光就能被吞个七八,飞蛾扑火地被彩色的衣物网住,而这份晕眩的彩色竟然会莫名地显出几分圣洁来。

用五维视角来讲的话,棠翎只喜欢这个店铺的这个时刻,坐在闷热的彩光里,他觉得自己好像抬头就能看见教堂的彩窗,看见雪山的经幡。

风过,吹皱层层叠叠的丝质裙摆,飘摇的空隙里棠翎望见高高架起的妈祖像,色彩浓厚,粗制滥造,却在红色小灯的拥趸下生出一种诡魅的美丽。

棠茉经常和他讲,说山有山神,河有河神,月上有月母,所以对万事万物要有敬畏之心。他试图揣度棠茉在每天拜神时的内心活动,左思右想也还是拿不定主意,所以最后只是直截了当地拙劣学起棠茉的样子,慢慢地将双手合十。

这样就能让她的愿望实现吗,棠翎半眯着眼想,看见烛火在眼隙前跳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棠翎都以为自己会在这个县城里过一辈子,住不进圣莫丽斯,但也不会去到其他县城的Goodwood。

说是会留在这里,其实不如说是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哪里都一样。

中学好像比小学还要无聊,县城这样小,所以他的小学同学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初中同学。

棠翎抽个子比其他男生来得要早,同样的肥大校服往他身上一笼居然能多了份飘飘然。照棠茉的话,他如今成了一筐小土豆里的花椰菜。

花椰菜当然比土豆招花蝴蝶,他那时候几乎每天中午从家过来都能在课桌上看见一杯颜色艳得夸张的奶茶,不插管都能闻到那股人工糖精味,蓝绿紫粉白,周一至周五从不重样。

然而棠翎对于换位思考能力的缺失在青春期达到了一个巅值,所以在小猪头从后桌捞长壮臂伸向他的桌面说着“不喝给我呗”的时候,他总是没什么迟疑地就让开了身体。

后来棠翎意识到送奶茶的应该是他们语文课代表,因为每次她单独跑来收棠翎作业的时候一周的男生都会在旁边像是面部抽搐一样地挤眉弄眼。

阿秋,阿秋,所有人都管那个鲜少开口的女孩叫阿秋,只有外地来的语文老师会叫她小吴。可究竟是叫吴秋,还是吴什么秋,棠翎至今都没个确切印象。

不过其实也并不是所有男生的情感触觉都像他一样迟钝,至少林聪不是。

林聪大棠翎两岁,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只有一个负责煮饭的爷爷,课余生活自然比其他同学稍显丰富一些。

小学时候棠翎就给他妈说老师强制补课,不去不行,然后拿了学费就跟着这个整天不干正事的学长去街机厅,后来大一些查得严的时候就一起在学校后边打球,等老师转身离开就一转街角的网吧。林聪可稀罕这个小弟了,每次一走到网吧大门他就会一把勾住棠翎的肩,把吊着命的那口生气从丹田的深处猛提至胸口,然后豪气满怀地迈腿踩过写着“欢迎光临”的防滑毯,在招财猫出声前抢先朝网管朗声道出一句,阿珊姐,十三十四号机给我和兄弟留着的吧?

这份喜爱自然不是凭空而来,因为在这个紧要的衔接阶段,一般来说有着他们这样恶劣品性的人已经不再读书,而正在读书的人却又总是摆出一派不必要的恐慌,那时候都被大人猛灌了希望邮票,每个人都热衷于做春秋大梦,以为真的可以靠双手改变阶级,也不知道是想借这份努力来感动上苍还是感动自己,所以林聪总说,他遇到棠翎就像是一个被哥伦布带回西班牙长大的印第安人重新回到美洲一样。

林聪经常说一些棠翎不知缘由的话,这让棠翎觉得他真的有一份与名字相符的得体智慧。

不过在林聪先升上初中以后,那些不知缘由的话很多就变成了抱怨的话,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小学和初中放学时间差一个半小时,要是我们能做同班同学就好了,我就不用再每天等你去上网了。

最终林聪凭成绩这份硬实力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原本该升上初三的那一年,他和棠翎做起了初一的同班同学。

有一个令人犯困的周一,那个大腹便便的数学老师正用着尺子在黑板上画三角形。棠翎盯着那歪曲的线条困惑不已,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用尺子都能画不直线,就像他也不明白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却还是能写得出对角板书。

正出神着,他突然觉得手臂一刺,刚低头就瞧见一张小纸条落在旁侧。

棠翎下意识向左一望,一下撞进林聪得意满满的眼里,好像他交递上来的是百分百成功率的占领美国计划书。

沉默地展开那张小纸,棠翎瞧见上边儿写着:月底跟哥去广州。

课间的时候林聪就此计划展开了答辩,棠翎这才得知林聪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见网友。

“欸,怎么说是网友呢,是老婆,老婆你懂吗?”林聪显然对棠翎的措辞不太满意,他顿了顿,又解释道,“在飞车里我们已经结婚了,所以我这趟呢,除了带你见见世面,也可以说是在家人的见证下去迎个亲。麦麦无敌漂亮,在这种地方你肯定见不着那么洋气的女孩儿,到时候给你开个眼界。我警告你啊,你见了她绝对不准打其他主意,她是我老婆。”

这应该是棠翎第一次对互称老公老婆的关系产生潜在的反感,主要是他发现自己都打算用起“傻逼”这个词形容林聪了,而追溯而上就能够发现林聪是从用键盘敲出老婆这两个字开始变得傻逼的。

“是她追的我,之前每天都给我充币送礼物,最后送了个戒指,我拗不过。”林聪说,“你看,只要你不拒绝,女生就会上赶着嫁给你。”

棠翎陷入了极长时间的沉默,甚至没有跟其他人一样体育课在第一时间就奔赴操场。

连收了两周的奶茶,一杯一块五,最后棠翎把留着买头文字D三十七和三十八卷的二十块夹进了阿秋的课本里,钞面上还用左手歪瓜裂枣地写了五个铅笔字:谢谢,别送了!

过了好久棠翎才知道那天林聪也在体育课上迟了到,他向棠翎坦诚道发现此举之后他帮棠翎在那个“别”字后面的空隙再加了两个字,说这下才能真正彰显男人的冷傲本质。

棠翎问他加的什么。

林聪负手道:他妈。

广州之行最令棠翎困惑的倒不是攒路费,而是要怎么使用这有限的路费。

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小木桌前,棠翎咬着汽水的吸管就从兜里摸出了笔,在撕下来的包装上为林聪算了一笔实在的账。

假设他们这次过去只待一个周末,第一个晚上可以睡车站,第二晚就无论如何也得去开间屋子了,可一间标间就是他们的最宽限额了。

林聪不知为何地磕绊起来:如果麦麦要过来和我一起住呢?

这确实是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棠翎眨了眨眼睛,心里只在想,如果他们仨不得不共处一个宾馆屋檐下,那两个人睡床上的话他要睡在哪里才可以避免长针眼?床底下或许是个好去处。实在不行他只好去找在广州开餐厅的舅舅,虽然不怎么熟,但如果只是收留一夜的话应该也是可以的。

林聪挖着西瓜的手顿了顿,他好像总是捉不出棠翎思绪的尾巴: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睡床底?

棠翎沉默地握住空掉的汽水瓶玻璃颈,手腕使力一记猛插,捅进半开的西瓜瓤里。顷刻间红色的汁水四溅,沾上棠翎白净的脸庞和林聪惊恐的嘴唇。

林聪喉头发颤:你哪儿知道的?

棠翎说你家DVD,那些没贴标签的碟。

那一年线路还没彻底打通,他们需要先坐汽车去到潮州,到了潮州才有直达广州的大巴。

一路舟车劳顿抵达客运站的时候林聪眼皮都掀不开了,只颓废地耷在凸球上,显得他比起人而言好像更像只树懒。

站在车站的通风口,棠翎低头望见自己被吹得鼓胀的短袖,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了句,“你们约在哪儿见?”

“就车站,不过约在晚上的。”林聪说着,指着停车场,“不是没买到时间合适的票吗,她还以为我今天傍晚才到。”

林聪看了看月台上高悬的时钟:“棠翎,我们先去城里逛一圈儿吧,估计晚上回来就差不多了。”

半晌没得来什么回应,林聪回头才看见棠翎站在高高的月台上,眼神发沉地盯住远处的检票口。

“全他妈是人,你小子看什么呢?”

棠翎也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事实上他从没见过这样多的人能被同时框进一个匣子里,好像链式反应里乱撞的中子。

原来城市和县城之间真的存在天壤之别。

只是那时候棠翎难以想象,被他突兀定义成重要枢纽的客运站也会有因为萧凉而关停的一天。

他和林聪好像两只被摘掉复眼的苍蝇在城市里乱窜,走哪儿便是哪儿。广州的夏天真的太热了,甚至热过了县城,弄得棠翎手上的棒冰一直在向下淌水。林聪早早咬完完全没有这种烦恼,站在前面直笑棠翎是不是怕迷路,跟狗撒尿似的用这糖水记录路线呢。

棠翎被热得头昏脑涨,没有理睬他,只单手在兜里摸起东西来。

“找MP3呢?”林聪凑近了些,“在我这儿。你在车上睡觉的时候我拿来听了。”

棠翎拧起眉头抬头看向林聪,倒是没等来那个黑色小方块回归,取而代之塞进他手里的是一张白色大方纸。

纸上烫金地烙着标题,一串英文后面跟了“弦乐演奏会”几个字。标题下面大概是参与演出人员的照片,乍一眼瞧过去所有人都差不太多,笑容的弧度差不多,衣服的款式也差不多,棠翎总觉得他们西装是批发来的。

除了有一个人,那是一个小孩。

这个小孩瞧起来还是会在院子里玩弹珠的年纪却已经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粉面油头,抱着一架比他人还高大太多的提琴。在这一张复制人成堆的照片里,他的表情要比他的体型还来得打眼。

林聪搭在棠翎身上指着念出海报上“星海音乐厅”五个大字,又强迫他转了个方向,于是棠翎一下瞧见了这座被烈日烧到烁光的宏大建筑,流畅的建筑曲线像是海鸥的长翅。

“哪儿他妈有人花钱来听这个啊,你看这些海报都没人要,一路上到处都是。”林聪笑道,“有钱我得去听徐良。”

棠翎没说话,看见林聪径直在一旁的花台边上坐下,神秘兮兮地朝他招了下手。等到棠翎顺从地凑近,他就像个兜售金银斧头的骗子,装神弄鬼地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和塑料打火机。

“我们那儿实在是太小了,就俩小卖部,老板还都跟我妈认识,根本没机会。”林聪眉飞色舞地,“这是刚才在车站买的。那小妹还问我成年没有,你猜我怎么着?我就哼了一声,她肯定被我这种气质震慑到了,直接就让我去结账了。”

林聪从烟盒里抽了一支夹在唇间,然后把火机塞进棠翎手心,咬着烟棍儿含糊吩咐道,“给哥点上。”

林聪那副拿腔作势的样子真的很滑稽,可能他以为自己是纵情四海的阿海,而实际上表演过度会让他显得更像给阿海擦车的马仔。

然而棠翎对提前装大人这事并不是很感兴趣,林聪让他点烟的时候他也照做了,只是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手里的海报。

也不往里吸,林聪就这么叼着烟还特别不熟练地抖起了腿,结果见棠翎真的不在意后他只好又不情不愿地重新凑过来,顺着棠翎的眼神望了下去。他用力一戳粉面小孩一旁的小字:“我操,这小孩儿才九岁啊?”

“九岁就在这个地方演出了啊。”林聪又抬头望了眼星海音乐厅,“棠翎,你九岁的时候在干嘛呢?”

棠翎还仔细回忆了一下:“拣路上的死蝉串项链。”

林聪大笑,笑得同时又被灰烟好生折腾了一番,被呛得眼泪直飞。

棠翎下意识玩着火机,压开又松手,听着廉价的脆声响了又响。渐渐地,一股焦味窜了上来,回神过来时他才瞥见火苗都咬到海报边上了,并且还在以不可抗的速度上攀。没有太多惊乱,棠翎只是利落地抖了抖手臂,用鞋底踩灭了火,重新拾起时发现海报已经被啃掉了一个大窟窿,正好烧没小孩怀抱着的沉重提琴。

林聪讪笑,怎么没了琴他的脸看起来更臭了。

棠翎看了又看,觉得也是。

麦麦的出现让林聪很是受伤。

回到客运站以前棠翎还看着林聪去小巷的露天理发店重新剪了个头发。不知道是图了便宜还是怎么,望见镜中林聪的新发型时他倒也没觉得广州的理发师比县城的厉害。

但林聪笃信人靠衣装,出客运站和进客运站的神情简直是天差地别,上月台跟上T台似的。

林聪在月台站定,装出一副刚下车的恍惚模样,抻直脊梁向厅外停车场望去。然而这份意气风发并没有维持太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撞见鬼了,林聪突然开始解起背带上的红布,然后拽着棠翎飞奔起来。

棠翎有些喘不过气,刚出大门时就用力挣了开:“发什么疯?”

林聪紧紧扣住棠翎的肩膀摇起来:“怎么会这样?原来她不长头像那样,原来她也没有一米七,原来她也没有开雷克萨斯。”

棠翎意识到他应该是在刚刚看见麦麦了:“你怎么知道那是她?”

“我们约好在包的背带上栓条红布。”林聪的脸上竟浮上了难以言说的失望,“刚刚我就看见门口站了个女的,又黑又胖,拴根红带子站在一辆黑车前面。我还仔细看了,那车是桑塔纳。都他妈是假的!假的!”

棠翎歪了歪头:“她给你花的钱是真的。”

林聪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扑掉你妈,棠翎,你真给我长眼界了。”

“至少去说一声?”

“老子不想被猪婆吃掉!”

其实本不该有这样激烈的反应的,或许是林聪幻想里即将在同伴面前呈现出的景象被麦麦的外表彻底碾了个粉碎,青春期的男孩守护起自己可怜的自尊心时或多或少都会显得有些愚蠢。

棠翎怔了片刻,极平静地道了句:“林聪,你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林聪像个一点就爆的炮仗,彻底炸开来,一下拎起棠翎的领,迫人的拳头摇晃着悬在他的眼前,“你到底站在哪边的?今天你有本事就把话再说一遍。”

棠翎只觉得林聪的种种行径太过不可理喻,只打开了他的手,定定地望住他,不作一言。

或许是林聪类似于“你不会看上那个猪婆了吧”的神经质发问太过无理取闹,棠翎实在疲于辩解,径直从兜里摸出一张返程车票递给了林聪,转身就要走。

没想到林聪竟一把扣住了棠翎的手腕,凶神恶煞地向他索要自己放在他那里的旅费。而此时棠翎根本不想同他有再多拉扯,把两只裤兜掏了个干净扔给了林聪,勾着背就往外面走了。

刚走到大厅瞧见服务台时棠翎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该装那份酷的,现在兜里就几个钢镚儿连改票都没得改,他难道就要在这客运站坐到第二天晚上吗?

棠翎先是在原地站了会儿,最后在大厅的钢椅上坐下。可能是下午在烈日下乱逛教他中了暑,如今他只觉得身体和脑袋架离开来,然而有人却把他身体拴上了热气球,让他在飘忽与沉重间失掉方向。

他听着歌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瞌睡,醒来的时候夜色都已经发沉。他只是下意识一望,就发现麦麦竟还站在外面停车场的那辆桑塔纳前面。

夜晚的车站萧瑟太多了,不再有不停攒动的人头,棠翎这么一看便和麦麦的眼神撞了个对碰。隔着玻璃,麦麦的眼神也变得怔忪了起来,又遇上落雨,她有些无可奈何地走进了大厅,用手指拢了拢异常蓬松的黄发,坐到了棠翎那排钢椅的最左端。

棠翎皱着眉头瞥了下墙上的挂钟,最后还是走到麦麦面前对她说了句,“回去吧。”

麦麦大概把他当作乱搭讪的怪人,撇开眼便没有再回应,假睫毛好像一扇拉下的黑窗帘。

棠翎也不再多管闲事,坐回了原位置。然而车站鱼龙混杂,棠翎还是想到她一个女生深更半夜在这里还是不大安全,便也不再两眼一眯做神仙,只是听着歌发呆,余光里浅浅括着对面窗口玻璃映出的大概。

麦麦一直在车站等到十二点整,眼瞧着日历又翻出新的数字时才起身离开,棠翎沉默地望了望她的背影,用兜里最后一个钢镚给她买了瓶水。

有点戏剧性的是,第二天棠翎也没有自己坐上回县城的车。

在客运站的后半夜唯一陪着他的东西成了呕吐感,到后面连看东西也重影,无奈之下棠翎只好选择睡觉来试图捱过这种状态,却没想到眼睛一闭就跟灵魂出窍了似的,直到值班大叔留心着来问他情况才发现这人竟然已经陷入昏迷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送到附近医院急诊科以后被诊断成中暑引发的脑水肿,棠翎在第二天恢复意识以后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摇摇欲坠的输液架。

姓名住址联系人,护士好像把他当咿呀学语的婴儿,每个问题都重复三遍,听得他头痛。在报出他舅的手机号码以前,棠翎其实还犹豫过的,可权衡后只能打消逞能的念头,毕竟他一个人交不上住院费。

棠留应该是忙过餐厅高峰才过来的,踏进病房才懵头懵脑地解起围裙,而这个朴实的男人见到外甥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抱头痛哭。这个举动却是棠翎从没想过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病了,棠留一直趴在床边流泪,反复哭诉着忙得脱不开身的自己是罪人,还说以前棠翎外婆走的时候他也没能赶上,一切都是老天给他的惩罚。

棠翎有点飘忽地盯住棠留颤抖的发旋,不明白他的眼泪到底为谁而流。

棠翎在广州住了三天的院,其间医生一直在给他做测试,语言的、运动的,总觉得他在经历这遭以后脑子的某些板块一定是出了些毛病。

虽然检查结果显示一切良好,可不仅仅是在回程的车上,包括往后很多个失眠的夜晚,棠翎总是会乐天派地想,他如今这样会不会真是因为那天水肿把脑袋涨坏了。

出院时棠留立刻否决了他独自回家的提议,固执地想要开车送他回县城,嘴边还是神叨叨地挂着诸如“赎罪”之类的词语。棠翎没办法直视那张迫切到显得焦虑的面容,视线茫然地游离,最后只停在棠留胸前润着金光的观世音,他听见自己再一次地说出了“好”。

棠翎没让棠留把实情告诉他妈,只说被接去广州玩了几天。

尽管这个借口拙劣又滥造,然而棠茉对此却仍未提出任何质疑,或许是最近她有什么别的烦心事缠身,一炷神也分不开。

就譬如棠茉做着菜时都能出神到让一盅鸡汤被大火烧成浓汤宝。

棠翎在后面出声提醒,棠茉回神过来连忙直接去揭盖子,一下又被陶瓷烧到惊叫。

棠翎慢慢站到灶台前:“你出去吧,我做。”

棠茉神情复杂地往后退了半步,望住棠翎有条不紊的背影,她的瞳仁像是历经了一场浩大的劫难,呈现出一种濒临俱灰的乱状。

“棠翎,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这个县城。”

“我从小就住在这里。”

像是想起什么,棠茉又道:“你才从广州回来,那你觉得那里怎么样,是好地方吗?”

棠翎半晌没有开口,只是转过身来望了棠茉一会儿,最后才道:“广州也有圣莫里斯吗?”

不知为何,棠茉没有再回答。

棠翎将加水重新烧开的汤盛了出来,端着碗从棠茉一旁走过,轻描淡写道了句,“我都无所谓。”

毕竟他的所谓从来都无关紧要。

于是在一周后,他们铺着条纹彩布的方桌上突然多了一副碗筷。

而林聪不知为何突然没了踪影,学校网吧家中哪里都找不见,班主任也总是支支吾吾地讲不清缘由,顷刻间棠翎的放学生活骤然留出了大量的白。

放学以后他几乎是肌肉记忆地在校门等了半个小时,后来才意识到林聪已经没来上学了。也莫名失掉了玩乐心思,棠翎只好打道回府。

站在家门前,他正往兜里摸起钥匙,那扇门就从里面旋开,于是男人轻松的笑声就从门缝里跳了出来。

所有人都不知道棠翎在第一次见到梁平江的时候差点喊出一句“爷爷你好”。

门后站着的就是梁平江,头发花白,带着副银边眼镜,衬衣西裤,好像隔壁小学做起园丁的退休教师。

虽然棠翎至今都不知道他到底多少岁,但或许他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老。

“这就是棠翎吧?”梁平江颇和蔼地掌了掌棠翎的肩头,“我才在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呢,这么高还有点不习惯。”

不得不说,有些人好像真的身负特异功能。或许是梁平江面部的肌肉走向真的和常人有异,他只要一笑起来那张平凡的脸就会升起惊人的亲切感,按字面意义直解的话,用上如沐春风来形容也再合适不过。

棠茉莫名显得有些局促,她不自然地笑了笑,介绍道,“这是你梁平江梁叔叔,今天来我们家吃个便饭。”

大人们好像都心照不宣地没提及“什么关系”,可哪怕棠翎再迟钝,一顿饭吃到后面也该意识到了。

“我也有个儿子,应该要比你大个几岁,”梁平江笑着朝棠茉望去,棠茉便立即心领神会地比出了“四”的手势,“四岁是吧?比你大四岁。但是这岁数真是白长了,那小子可完全没有你懂事,成天只会惹麻烦。”

“说的什么话,阿荣也是好孩子。”

两人一唱一和的,棠翎总觉得他在看人演小品。

在饭桌上,棠翎大概了解到这个梁平江应该算作半个老乡,现在在广州做什么大学的校长,有个很叛逆的儿子,和棠茉是在坐火车的时候认识的。

棠翎也难以想象他妈初中肄业的文化水平是怎么和一个大学教授在火车上见第一面就聊到投机的。

送走梁平江以后棠茉还专门敲开棠翎的房门问他怎么想。

说起实话来很难让人信服,可此时棠翎确实无念无想,只是莫名其妙地记起电视搬走以前的店铺,记起棠茉总是坐在夕阳烧不到的角落看着偶像剧,还总是抓心挠肺地为恶俗情景掉眼泪,说自己也想嫁给这么好的人。

被她打过标签的帅哥演员数不胜数,可没一个能被贴上梁平江的脸。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无念无想,在棠茉提出最迟下月他们就会搬去广州生活的时候,他也没做什么心理建设就全盘接受了。

也不知棠茉的紧张究竟从何而来,她忙不迭又捧起棠翎的手,说起未来在广州的美好生活:没有扰人的邻居;能和舅舅一家人团聚;吃喝玩乐的地方也远比县城多;他会被送到一个很好的中学,得到优质的教育,就好像今天他们从县城入口的加油站踏出去就一脚踩上康庄大道了,道路尽头是闪亮璀璨的人生。

棠翎也尽力顺着棠茉的目光望过去了,可他就像罹患弱视一样什么也看不清,视野里只有漫天白雾,而那些雾气只是不安地、焦躁地,浮动着。

几乎是应激后遗症,棠翎好像很小就开始厌恶大张旗鼓的离别,所以最后去学校收拾东西的早晨他还专门翻了下课表,瞧准傍晚体育课教室里没人才动身前去。

他们的教室在二楼,二楼的尽头,推开最后一排对着的窗就能将红塑料粒操场一览无余,而棠翎从升上中学开始就坐在这个位置。

由于总是有人课间撑着窗台往外看影响自己睡觉,棠翎因地制宜地在台子上养了盆芦荟,它和教室里青春期的男生同样蓬勃旺盛,绿色长舌恶狠狠地吐着尖刺。

直到上学期放假男同学们都对这盆芦荟深恶痛疾,然而转机出现在这学期的三场考试结束以后。

考试会打乱顺序排座,结果连续三场大考,坐在芦荟下面的人都依次考过班上第一,阿秋、棠翎和班长。这样的巧合事件,加上小孩总是对谈论灵异事件乐此不疲,总算让这盆芦荟的风评触底反了弹,依仗着神秘面纱才苟活至今。

棠翎先是在桌上趴了一会儿,然后又第一次地自己把芦荟移开,撑在了窗台上向操场望去。这节课只有他们一个班,根本不需要费什么气力就能找见他们班踢球的男孩和闲逛的女孩。

刚好有同学买水路过楼下,于是棠翎听见他们开始叫起自己名字:棠翎棠翎,下来踢球啊。

一种莫名的情绪从棠翎心底深处飘了上来,是阔别已久的,却也是如影随形的,他开始意识到,原来无论怎么说服自己,他都是这样的讨厌离别。

因为这种极端的态度,他无法原谅离开他的人,也难以原谅提前离开他人的自己。

棠翎定了定神,开始埋头收拾起东西来。其实哪怕此时他都没有太多的实感,一直到快下课全班同学三俩结伴回到教室,将他团团围住,特别神经质地给他唱了首一生有你。

教室里装满了那些走调的尾音,那些不太相符的歌词。

棠翎站在人群之中,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听见“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的瞬间他竟然短暂地坚信了,并且也从中获得了长久的力量。

一向寡言的阿秋竟然第一个站到了他的面前,就像是喉头发哽似的,阿秋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他们从班主任那里听说了转学的事,但不知道他到底是要转到哪个学校去。

棠翎念出了那个陌生的名字,话音刚落周遭的男生便又开始像平常一样起哄,直说阿秋是不是也想转学过去。

棠翎觉得有点好笑,预备铃响起第一道时他出声道了谢就让所有同学回座位了,结果刚一背上书包阿秋却又直接拉住了他的书包带。

他好脾气地转身同她对视,这一眼却又把阿秋看得几近失声,半晌才挤出一句无厘头的“那你养的芦荟要怎么办”。

棠翎眨了眨眼:“你愿意帮我浇水吗?”

阿秋还是微张着嘴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慢慢点了个头。

“那它归你了。”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冲得道路两旁黄泥翻飞,整个县城好像快变成流体状态,浮萍似的开始拥有了随波逐流的能力。

棠翎拎着两个包走向停在楼下的车,坐在驾驶位的男人很快就下车来帮忙,接过其中一个时他才后知后觉道:“楼上还有吗?我去拿。”

棠翎望了望走在黯淡楼道里的棠茉,摇了摇头。他的行李就这些,而棠茉更是什么都没有带走,决绝果断地一如她来到县城时那样。

司机意外地健谈,一上车就开始讲起了梁平江和他的儿子梁嘉荣,戏剧冲突主要落在梁嘉荣,讲他如何在学校里闯祸如何在家里撒泼。对此棠茉还会很礼貌地给出回应,棠翎却只觉得烦躁。

吵闹的学校、经常只有他一人光顾的糖水摊、还没来得及领略的山和川、每年拜老爷的观音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扔在了身后。

他突然生出一种形似罪恶的背叛感。

绕过盘山路以后,那个闷热的县城就像是断绳的氢气球一般逐渐飞离了棠翎的视野,他有些固执地撑起身,双手贴住后窗努力去找,却被棠茉从座位上用力拽了下来。

然后他听见棠茉淡淡嘱咐道,以后要向前看。

第43章 后遗症(下)篇外

不论多少次棠翎听见有人叫棠留“飞刀留”还是觉得好笑。

棠留的餐厅开在老城区,迎来送往的常常都是老顾客,只要一路过便能瞧见棠留在玻璃窗后手起刀落剁烧鹅的利落模样,久而久之就开始戏称他为“飞刀留”。

而飞刀留的店在这个初秋变得更加拥挤了,分明堂面里一共就五张半桌子,他那新进城的外甥还得独占一张来写作业。

被棠留委婉地提及了此事以后,棠翎便就直接不在店里写作业了,反而还手脚勤快地帮起了忙。这一出倒真把棠留吓坏了,生怕自己成了耽误棠翎学业的千古罪人,于是跟他认真地探讨了一番更好的解决方案。

“你妈最近是不是买了车?”棠留说,“以后你放学就回家学习,清净。”

棠翎只道:“我早上去学校写。”

“睡这么少长不高。”

棠翎站直了身子,用起眼神平视一米七的棠留:“够了。”

“衰仔,你就这点出息?”

棠翎心想,总归高一点的空气也不会更清新,有什么紧要。

棠留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还在怪你妈?……她也是身不由己。”

棠翎对这话还是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只抬颌指了指门口:“来客人了。”

棠留转身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得棠留异常地不舒服,好像他成了所有人的累赘。

后来他又仔细想了想棠留的话,为了探究自己是不是真的对棠茉有怪罪的情绪,那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到餐厅收工,而是刚入夜的时候就回了在滨江中路的新家。

他敲了敲门,半晌也没人响应,棠茉这个点大概是不在家。摸了下兜,手机和钥匙也都扔在餐厅了,于是他只好坐上窗台耐心等待起来。

这个新家嵌在高楼的半腰间,棠翎坐在楼梯间的窗台之上,垂眼一看就能望见灯火辉煌的珠江岸,江水徐徐漾起霓虹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电梯抵达的“叮”声才让他彻底回神过来,棠翎估摸起时间,想着应当是棠茉回家了,谁知刚一转身就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湮过了头顶。

站在电梯门口的男生约莫高他一头,骨架已发育地极舒展,内里穿一件潮牌短袖,外面不和谐地套了周一才能穿的学校礼服外套,身上还冒着不可忽视的酒气。

本以为是邻居,可那人却直直朝棠翎走了来,冷着一张脸拽起了他的校服前襟,看了看校徽又看了看他的脸。

那人指了指1402的大门,问了句:“你住这?”

棠翎没回答,皱着眉头想要挥开他的手,却被那人拎得更高:“说话!”

在多数情况下棠翎的脾气也算不上好,他用力搡了那人一下,因着反推力还往后退了几步。

就像一头被点怒的狮子,那人一步迈上前来就摁住棠翎纤瘦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墙面之上,拳头岌岌地悬在他的眼前,嘴里还骂着一些难听的话。

不过没等到那人真的再多做什么,电梯又响一声,棠茉便匆匆地出现在了二人面前,她的表情是十足十的不自然,忙着将棠翎拉了出来,然后对他道了句“你先进去”,再近乎推搡地将他锁回了铁门之后。

棠翎在玄关站了会,倒是没听见什么激烈的吵嚷,棠茉也比他想象中更快地进来了。她垂头脱起高跟鞋,棠翎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新校服穿着很好看,再补上一句“新学校怎么样”。

棠翎只说还好。虽然来到这里以后他比以往更没有上学的劲头了。

学校到处贴着“请讲普通话”的标牌,可他转去的班里几乎全是本地学生,平常交谈便也没多少人认真听从。那时候他的白话讲得还不是很好,音调不太准,班上那些男生就讲他说话有捞味,在私底下叫他捞仔。可一个人用普通话难免显得有些怪异,久而久之他也不太想开口讲话了,比在县城的时候更加寡言。

棠茉笑了笑:“我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早回来,早知道就不和瑜伽课那些女的聊那么久的天了。”

棠翎出声打断道:“刚刚那人是谁。”

棠茉往屋里走了:“梁叔叔的儿子。”

“你们说了什么?”

棠茉没答,只道:“棠翎,我早就想说了,你能不能改改你的性格,以后到社会上去会吃亏的。而且大家都已经是一家人了,之后免不了打交道,梁嘉荣是从小被惯大的,少爷脾气,你多让着点他。”

棠翎没说话,只是有点不能理解棠茉话语中的自以为是究竟从何而来,一家人,谁的一家人?

电视上还在放外来媳妇本地郎,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了会儿,虽然两人大概都有些心不在焉。

像是想起什么,棠茉吩咐道:“你把我包拿来,就在台子上。”

棠翎应着声过去,刚走回玄关就听见门后迸出一声巨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那像是一个晃着水的玻璃瓶突然砸上了铁门,碎裂的声音散的哪里都是,然后又传来一声极沉闷的、近乎嘶吼的“婊子”,混着楼道的回声从门缝涌了进来。

棠茉的身子只微微僵了片刻,削着苹果的手甚至都没有停。

棠翎只是有些麻木地在那扇门上靠了会儿,直到再没了声响才动身去洗漱。

也不知是怎么了,棠茉突然把削了大半的苹果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把水果刀重重掷向桌面:“棠翎,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什么也不说!”

棠翎有点恍惚地想,好像也不是从来都不说的,只是你从来没有听过,现在即便他想说,也像是应着用进废退的道理再无从开口了。

那夜棠翎倒在床上,在迫近天亮的时候总算探索出了答案:他其实从没有怪过棠茉。

更贴切的来讲或许是,与他无关?

就像他觉得自己没权利怪罪棠茉一样,他同样也觉得棠茉的选择从来都与他无关,因为总归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更何况棠茉是该为自己行为负全责的成年人。棠茉生他养他,那么他尽力顺她心意来回馈她就是了,但现在看来棠茉好像也并不满意他现在的态度。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究竟是谁把他生的刻薄又淡漠,棠翎始终不明白,那个病到死掉的父亲吗?

那是棠翎生命中的第一次彻夜无眠,六点还没到他就直接起来洗漱收拾了,轻声走过主卧的时候却听见里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

不过他的终点没能直接对标学校。

算是一时兴起,走之前他在玄关看见了一台还没拆盒的新手机,于是他就连着电话卡把棠茉的旧手机给一道拿走了,在电梯口还给那个温厚的班主任发了条讯息,不假思索地随手打出了:李老师好,我是棠翎的妈妈,这周棠翎要去墨尔本大学参加短期演讲竞赛营,向您请个假。

发送之后他才想起自己所有科目里最烂的他妈的就是英语。

整个早上棠翎就背着个空包在街上跟游魂似的荡,偶然间路过街角的一个网吧,看见有三俩个男生勾背在网吧门口买烟,而那些背影突然让棠翎想起了林聪。

似乎也不是具体因为点什么,棠翎转道进了网吧。

原来没了林聪打点其实是会被网管要身份证的,被问及的时候棠翎特别自然地答了句没带。网管在烟雾缭绕的案台间抬头瞥了他一眼,带些了然意味地笑了下,然后在机器上刷了自己的身份证。

开了机之后棠翎只是登了qq,有点意外地瞧见林聪一个年长的朋友头像是亮的,于是下意识出言问了问他的情况,这才知道林聪在自己走的那天就被送进了封闭式戒网学校。

棠翎向座椅深处陷了陷,盯着冒着荧光的电脑屏幕开始想,怎么没有人把他也送去呢,分明林聪打了多少游戏他也一道去了的。

就像是突然记起他dota打中影魔卡尔玩得好,那人就顺口邀了他一路,他总归没事做便应承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第四天他仍然如约坐在了屏幕前,可还没到中午胃里就直泛恶心。

在网吧这样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里,烟味难以散开,棠翎越待越难受,最终他只好摘下耳机,耳朵顿时就解脱般轻松了起来。除开主机风扇沙响,他还模糊听见了连绵暴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广州似乎已经浸进了雨水丰沛的时期。

想着自己犯恶心会不会是因为饿,棠翎打算去买点东西吃,结果刚一出门就撞见了梁平江,他正撑着一把暗红色雨伞,就在网吧亮不起来的灯牌旁边站着。

棠翎不知道他在雨中站了多久,只瞧见他被飘雨濡湿的肩头。

可他倒没怎么生出被撞破的恐慌,只是开口显得有些生涩:“梁……叔叔?”

梁平江向棠翎走进了一步,棠翎就像是无法控制生理反应似的往后撤了一步,目睹这样的反应梁平江却也没有同他置气,反而把伞往棠翎那边倾了倾。

“你是在等我?”

梁平江和煦地笑了下:“路过的时候看见你了。”

棠翎不自觉地开始在心里推演起连环巧合的发生可能性。

梁平江说带他去吃午饭,棠翎没跟着走,只伫在原地。像是保证似的,梁平江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替你跟妈妈保密。”

棠翎其实觉得自己也不是在担心这个。

“为什么不在家里玩呢?是妈妈不让吗?”梁平江说,“适当的娱乐其实是没有关系的。”

“习惯了。”棠翎随口答道,“原来家里没电脑。”

去餐厅的路上他们简单地聊了些家常,那年踏进门面后还能听见里边在放王菲在春晚唱的传奇,而梁平江就像是真的应了“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缘”一样地对棠翎关怀备至,这让棠翎很难得体地悉数接纳。

梁平江给棠翎掺了杯热茶,话题都已经翻过两轮以后,又放心不下似的问他,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游戏。

棠翎只说他也不清楚,无聊就玩。梁平江问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爱好,棠翎随口说了句“画画吧”。

谁知梁平江得了这个答案竟笑开了,追问一番以后解释说他平时也喜欢这些。

“如果你愿意的话,无聊的时候可以去找我朋友学画画。”

梁平江是这么说了,可棠翎最先开始还以为他只是在客套,根本没放在心上,结果周五那天他放学一出来就碰上了梁平江开着一辆不贵的黑色商务车在校门等他。

原本棠翎也不是特别感兴趣,可棠茉在知情以后却表现的极其开心,沉浸在一家人相亲相爱互相扶持的自我陶醉之中,于是棠翎便也扔掉了放弃的念头,每个周末都去梁平江那个广美退休的教授朋友家里学画画,虽然带课的基本上都是他的学生。

为了避免被梁平江接送,连着两周棠翎都找借口提前走掉了,结果棠茉得知梁平江为了接他在朋友楼下等了一晚上以后很生了场气,把刚拆的新包都砸到墙上去了,说你这么大了也不懂事,以前没机会被父亲接送,现在给你你都不要,活生生的就是穷命。

棠翎确实也没想过这么十年来他再次听到棠茉提及父亲这个角色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

“明晚梁叔叔要来家里吃饭。”棠茉有些焦虑地叩着茶几,“见了面之后你嘴巴放甜点,道个歉,知道怎么叫吧?”

棠翎觉得自己听懂了,回想的时候却还是蒙着一层雾水,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叫不出爸爸两个字,好像无论如何都不行。

躺回床上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肩胛被什么东西咯得生疼,伸手一摸,竟是他爸的那个黑钢色打火机。

他还以为在搬家时走得匆忙给拿掉了。

小时候棠翎很喜欢玩这个打火机,上瘾又强迫地去听金属盖帽翻动的脆响,还不小心烧着过自己,直到现在他尾指的一小块皮肤仍然有些斑驳。

棠翎在昏暗的屋里重新按开了这枚火机,细瘦的火苗应声柔动着,映亮了内侧刻着的名字。

快五岁那年他爸病得快死掉,好像是肝癌,躺在病房浑身水肿的像只焦黄的鼓胀气球。最后那几天棠茉回家里借钱去了,护工那夜也去休息了,只剩下棠翎在旁边看着。那个时候他爸已经昏迷了很久,可半夜的时候突然醒了,看见棠翎坐在椅子上玩打火机,声音嘶哑地管他要烟。

棠翎只记起棠茉从住院起就强调的规章,说本来他现在得这个病就是烟抽多了,所以无论怎样都不准他抽烟,于是棠翎并没有理会这个诉求,只是问他为什么火机上刻的是自己名字的拼音。

他爸好像突然拣回了很多清醒,食指在棠翎手背上慢慢点着,问棠翎,你觉得为一个人戒几年的烟算不算厉害。

比起飞往月球火星登陆而言,这事显得太过琐碎,棠翎自然诚实地摇了摇脑袋。

结果棠翎听见他说这就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厉害的事了,他是个没用的人。

打火机是棠茉送的,他非常珍惜,本想把棠茉的名字刻上去,无奈棠茉害臊总是不情愿,便迟迟没能有所动作。后来怀棠翎的时候为了小孩发育和家人健康,戒烟这座五指山便横亘在了他的面前,于是他退上一步,把棠翎的名字刻了上去,每每在翻开盖子的时候就能瞧见,意外的成果显著,直到分居以前他都没再抽过烟。

虽然那之后不是没有买过再贵重的东西,可他确确实实觉得这枚火机是他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了,比起一个礼物,它似乎更像是一种承诺,一件信物,曾经愿意为一个人改变的最后证据。

弥留之际他又管棠翎要了次烟,棠翎只说了句爸你睡吧,可从那天以后他的眼睛却再没有睁开。

就像意料中的那样,梁平江根本没有生气,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倒是让棠茉暂且忘掉了棠翎没改掉称呼的事。

从那天以后梁平江来这个家的频率变高了许多,晚上棠翎偶尔会看梁平江举笔画山水,听他讲在各地生活的经历,再后来他开始教棠翎写起了书法。

棠茉自从来到广州以后再不会一手扶住不停下滑的编织袋一手驾驶二手电瓶在坑洼土路飞驰,只是偶尔开车出去打牌做美容逛街。一个人总蹲在家里的话满腹的幽怨气好像是会被封闭空间催得慢慢发酵的,棠翎觉得棠茉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奇怪,让她伤心让她生气好像成了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她偶尔会大度地提议下次把梁嘉荣一道叫来吃饭,每当这种时候棠翎就会看见梁平江摇摇脑袋,从不直接回绝,嘴上只挂一句“阿荣根本不懂事”。

结果有一天梁嘉荣竟不请自来了,梁平江前脚进了门,他后脚就用腿撑住门隙挤身进来,手里还拎着系着金红缎带的果篮,笑脸示人的时候竟和梁平江一模一样。

然而梁平江并没有给他过多的关注,在饭桌上的时候话题还是绕着棠翎直打转,问他以后什么打算,准不准备出国念书,如果有计划的话就可以尽早转到梁嘉荣念的那个国际高中去。

最初梁嘉荣还是笑着,可这次的笑并没有维系太久立刻碎了个彻底,他猛地一退凳子,吼道:“他有什么资格啊?!外边的杂种你对他那么好做什么?跟婊子天天混在一起,你对得起我妈吗?”

话还没讲完耳光就落在了梁嘉荣的脸颊上,这是棠翎唯一一次看见梁平江暴怒的样子,整个人气得通红,是一张酷暑下焦躁的水牛面容,然后厉声斥他究竟知不知道教养是什么意思。

最终这顿饭还是不欢而散,直到梁家父子俩走掉那股沉闷的气氛都没散开,可棠翎却瞧见棠茉心情很是愉悦地烤起了蛋糕,她说现在我们三个才更像一家人。

让棠茉操心的事情好像陡然变少了,中考的时候棠翎就用着能看的成绩直升上了高中部,梁嘉荣也去加拿大念书了,一年根本碰不上几回。偶尔还听来一些轶闻,说梁嘉荣在医院狠躺了几周,原因是被学弟抢劫,为了三盎司大骂两个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梁平江好像还因此断掉了他的经济来源,而每当这种时候没人比棠茉笑得更开心了。

在棠翎高一那年发生了几件重要的事,第一件就是他们班上在开学几天后突然插进来了一个新同学,一个文静的女生,声音细如蚊呐。她在台上自我介绍的时候棠翎一直埋头睡觉,直到她走到桌旁的时候棠翎才抬眼看了一下——那竟然是阿秋。

第二件事是有一天梁平江的司机在和棠茉聊天的时候无意间提到,接她们母子来广州的那天,他还被梁平江叫去给镇上管事的打了个招呼,送了几个不学好的混混去戒网学校。

棠翎有点后知后觉地拿话去问梁平江,而梁平江回想了很久才将这件事记起来,只格外无辜地说了句,不要和不好的人交朋友。

好像根本是无足轻重的事,却碎瓷角一般横刺在了棠翎心头。

第三件事是距离棠茉的三十五岁生日只差小三月了。三个月久的都足够叙利亚再打两场内战了,可她早早半年就开始订起了酒店,闲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就做瑜伽,冥想冥想全落在想去了,绞尽脑汁地想要把最后一枚同源红细胞的主人寻出来,然后再妥帖把他的名字地印在请柬上。

棠翎虽然从来不在乎生日这回事,但看着同龄的女同学生日那天在微渺中力求盛大的活泼做派,他也算是能够体会一二棠茉的心情了。然而如今这阵仗早不是棠翎跑到厨房里胡乱烧顿饭就能应付过去的了,想来如今棠茉也瞧不上这些毫无物质意义的礼物,于是棠翎打算攒点钱给她买对耳钉,摆在五光十色切割玻璃橱柜的那一种。

后来在一个学长的介绍下,棠翎在放课以后就会去到附近的大学城KTV做夜班服务生,幸好还拔了截个子,不然老板娘雇佣未成年的不情愿还得再翻上两倍。

然而这事不知为何被阿秋听了去,每天放学都一路撵在棠翎身后。棠翎停下来转身问她做什么,她也内向到讲不利索话,拼凑起磕磕绊绊的一句什么妈妈去世那天棠翎送了她一盆芦荟。实在理不清前因后果,棠翎索性不再理会她,进门换了身制服就开始交班。刚从更衣间出来,他就看见阿秋在前台支支吾吾地问老板娘还招不招人。

棠翎觉得她一定是脑袋坏掉了,能被送上这里念书家里情况应该也不差,干嘛要来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不过不出意料的是,老板娘果然没了再容个未成年的脾性。

可阿秋好像仍然执着,说过重话以后她还是那样跟着,解释说她只是每天顺路去KTV楼下的咖啡店自习,棠翎也不好再指摘什么,放在身后权当做空气。

可能就像集满奖章能换奖品,棠翎觉得除此以外很难解释为什么她会这么执着,这样的日程还整整持续了三个月。

十二月底,阿秋拎着一个蛋糕堵住了棠翎的下班路。

不知是不是预支掉了来年的勇气,她竟先解释起了来意:“我其实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阿秋说她只有在棠翎面前才能讲一讲潮州话。

棠翎心想你好像总共也没讲过几句话。

“手里拿着什么?”

“蛋糕。”阿秋说,“今天是我生日。”

“十二点就要过了,还不吃?”

阿秋颇有仪式感地摇摇脑袋,说没蜡烛,许不了愿。

那是跨年夜,虽然没人公放烟花,但摊贩手里供以消遣的小玩意确实不少。算是体恤寿星,棠翎走到拐角的小摊上随手买了两盒烟花棒。

从兜里摸出那只火机,棠翎烧燃了三根直愣愣地就往蛋糕上插,在明黄花火绽放的瞬间还听见阿秋说了句,好像在给死人上香。棠翎突然也觉得这话不假,笑弯了眼。

见阿秋抱着膝盖发呆的模样,棠翎提醒道:“许愿。”

她扭头过来道:“你呢?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棠翎只说:“那以后别老跟着我了,行吗?”

阿秋张圆了嘴,半晌才挤出一个“哦”。

棠翎有点烦躁地捋了下后勺的发,将半张脸埋进臂弯里,没再看她。

毫无缘由地,棠翎的眼神被路旁的那辆黑钢色的R8牵了去,他下意识地又往那处多看了几眼,莫名觉得熟悉。

圣诞过后又接上了元旦,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但棠翎的班只排到一月一号,因为那天他刚好上满三个月。

刑满释放,他是这么跟学长解释的。

那天他听了件稀奇事,有五六个男生来店里连着订了走廊尽头的四个包间,哪怕没人也上的最贵的果盘。而正是这暴发户做派让老板娘格外地给予关照,近乎有求必应。

棠翎原本在后厨兑饮料,却突然被叫去送酒。踩过走廊狭长的软毯,靠近尽头的时候他就隐约能听见哄闹的呼声飘出来,爱在西元前的伴奏中还有人起哄似叫着大D大D。

敲了下门无人响应,他便直接推门进去,一下看见长形沙发四周被四五个男人鬣狗似的团团围住,他们有的还高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些什么,脸被兴奋的红色彻底湮过。

地上还散乱掉着衣物,门口还有一个挂着坠子的书包。棠翎走进了些,放酒的时候从身影揉动的间隙瞧见了他们中学的校服。

女孩的手因为昏迷而垂下了沙发边缘,而她身上那个穿戴整齐的男人也停下了动作,应着门缝隙进来的光柱回了头。

晦暗不明之间,棠翎瞧清了两人的脸。

直到现在,棠翎再回想起那个瞬间也都记不起任何情绪,只知道自己举着酒瓶就往梁嘉荣头上敲了过去,碎玻璃混着鲜血像礼花一样迸溅而出,像一场对他愚蠢行径的慷慨嘉奖,有些也顺势扎进了自己的手心。他和梁嘉荣厮打在一起,可长过几岁身量却还是不及,碎酒瓶很快被夺了过去,倒过头来刺进了他的左腹,一旁的朋众也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接连踹了几脚,教他根本动弹不得。梁嘉荣就这么蹲在他的头顶,一片混乱里他瞧不清梁嘉荣的脸。

梁嘉荣一手捂着头上淌血的伤口,一手将啤酒往他脸上倒,又扔开瓶子连着掌掴了他好几回,说这不就是大家要的公平吗,棠茉找上我爸,那我就找你女朋友玩玩。棠茉贱狗一样扑上来什么都想抢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你的日子不会很好过。我妈信佛不愿和人计较,可她到最后都觉得是自己的错啊,你们要脸吗?

裸露的躯体被荧花的屏幕载着吊在了棠翎半合的眼前,血在他眼睑上也变得黏粘起来,成功将他的视线锢进了极小的匣。模糊间他只听见门口惊诧的尖叫,眼前的景象消散又重聚,最后归于了彻底的黑暗。

仔细回想,棠翎被人讲脑袋有病好像就是从这个阶段开始的。他觉得自己那时候好像一个在冬夜荒街裸奔的疯子,能接连性地做出一大串怪异的行径。

被KTV的人送到医院以后能动的第一个晚上,棠翎突然从床上翻了下来,直愣愣地就往外闯,连针都没记起拔。负责登记的护士撑住桌子叫他,他却只是穿着病号服跑离了医院,然后去到了梁平江本来的家,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急切。还没把门敲开他就一五一十地讲起了事情的经过,最后好像吃了半个闭门羹,只听见梁平江冷声回应道他现在情绪还不稳定,不要乱说话。

然后棠翎深更半夜又跑到公安局说要报案,有人强奸未成年,有监控做证据。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也不正面答什么,接了个电话以后回来给他倒了杯茶,似乎还想把他送回家,虽然最后也拗不过他的坚持,还是跟他一道去了店里,可他们却得到了一个监控坏掉了的结果。然后棠翎找来那天当班同事的所有联系方式,恳求他们出面以作人证,听见两个“不太清楚”之后他继续打算拨给第三个,然而电话还没顺利拨出,梁平江的司机就赶来将他重新带了回去。

其实这套房子棠翎以前只来过一次,印象里梁平江总是能住很多证上没写自己的房子,他只记得这里的前院有个石头围成的水池,里面圈着从出生到死都在这烂水塘里打转的金龙鱼。

梁平江似乎没有想和他声嘶力竭探讨什么的欲望,云淡风轻地替梁嘉荣道了歉,说会以他们的方式进行补偿的,同时也指出了他的问题,他的急躁沉不住气。后来他咒一声不开教,彻底对与棠翎争辩疲惫,径直回了屋。一旁站着的司机在门被关上的同事就上前来将他拉了出来,摁住他的脑袋往水池里埋,似乎是想要用呼吸收他一个以后不再乱说的保证。那些肥硕的鱼明哲保身地逃往水池那边,看戏般舞着尾巴,可在濒临窒息晕过去之前,棠翎都没有开过口。

后来也不知道梁平江到底为什么没再“和小孩计较”,在棠茉来接他的时候,司机叹息似的说了句,梁校也是没办法,不能留案底的,影响仕途。

那之后他又被送回了医院,醒来的时候看见棠茉就坐在门边的凳子上小憩。

喉咙就像破掉了一样被什么彻底粘连住了,棠翎力竭地坐起身来想要倒水喝,而只是这样细小的动作都吵醒了棠茉,她撑起上身,警惕又过度惊惶地问他又要去哪。

棠翎发声困难,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似乎是棠翎又犯了她最讨厌的那条“什么也不说”,棠茉那些在家里发酵的幽怨一下便顶破了盖,尖厉地骂他不懂事,怎么能为了毫不相干的人毁了自己的家。在胡乱地回忆一通以后,许许多多的悲伤又涌上了她的面容,说当初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想要来这里。为了得到一些而丢掉一些,这规则再公平不过,可那是我承受后果以后才得到的东西,你别随随便便把它丢了行吗。

其实棠翎在这以前还以为棠茉是会理解的,因为以前坐在店铺的夕阳下骂着新闻的人是她,而她现在却只留给棠翎了一只细瘦的侧影,一个颤抖的肩膀,一句,你放过我好吗,寄人篱下谁容易呢,别添麻烦了。

事情发生快一周以后,在梁平江的强迫下,梁嘉荣居然被押到棠翎床旁极简短地道了个歉,轻薄的像被卡车轧过的塑料瓶。梁平江还说赔偿的事他们已经在做了,之后打算把梁嘉荣送回加拿大让他妈妈好好管教。

棠翎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觉得他不该和自己道歉。

在医院躺着那段时间他偶尔会瞧见有个看不清长相的人被绑在屋子的墙角,睡觉的半梦半醒之间还会迷迷糊糊听见哭声,细碎又哀怨。

就着这个症状医生老问这会不会影响到他,又听没听见什么指令性的话。

棠翎打算从今往后把自己标榜成理性的人,这些东西的存在其实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虽然在生理上不太能辨别幻觉与现实的差别,但他清楚病房里不会再有其他的人,所以就那样与奇妙景象平凡地共存着。

不过最先开始他还以为自己无法入睡是因为每次一快睡着就会听见有人趴在他床边哭,结果后来换过两种药以后哭声也没再出现过了,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是本来就睡不着。

生活好像是以一种火车过境的姿态碾压一切向前行进,棠翎在出院以后竟然按部就班地上起了学。

重返校园的那天他注意到教室里阿秋的位置也是空的,那时候还有同学会因为这份突兀而就着课桌主人发问,过了几天教管就收走了这套桌椅,再没有人提起过那个短暂来过又沉默寡言的女生。

后来有一天放学,棠翎在那个走过千百遍的校门转角再见到了阿秋,她似乎是来告别的,要转学去到父亲工作的城市。

毫无征兆地,就在那个炎热一如平常的夏天,棠翎愧疚地在她的面前大哭了一场。印象里这一辈子他似乎就哭过这么一次。

他好像也不是确切地为这件事而感到悲伤,至少不仅仅是,更多的他好像在虚伪地哭起自己。棠翎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一切的无能为力都源自于他像个傻逼一样觉得一切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却对这个时代的病灶在哪儿一无所知。

他只能用手掌紧紧地压住自己的眼睛,可那些眼泪还是从每个缝隙拼了命向外涌,无法抵挡。

人类进化史上最啰嗦的能力就是思考,思考会让人从乐天派变成矫情派,越想越觉得哪儿哪儿没对,最后只能自己把自己杀掉,如此方能终结思考,挣脱一切。棠翎的一整个青春期都一半的时间都是这么矫情地度过的,一半指的是晚上黑色的那一半。

起先他还对自己这身体的变化不大习惯,睡不着觉的时候会积极尝试着地让自己睡着,试图抛开药物的力量,可无论是跑步冥想听音乐,他最终还是会睁眼到天亮。

把能搜到的方法都试过以后,他在一个傍晚格外平静地把床头柜上一整板的阿普唑仑吃掉了,因为他发现少吃点就少睡会儿,多吃点就多睡会儿。

后来被棠茉发现送到急诊去洗胃,医生问他,你知道吃这么多会出事吗。

棠翎说知道,可他只是想睡觉。

所幸那次他好像真的睡了很长的一觉,迷糊间他听棠茉说梁嘉荣妈妈跳楼死了。死了?谁死了?他根本不在意,迷迷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这么几段折腾,需要面对的烂摊子就接踵而至。毕竟落了大半学年的课,学校进度就不太容易跟得上了。但棠翎坚持不想在原校留级,青春期自尊心作怪的厉害,他不想因为这种状态就被特殊对待,也不想回班上看那些人类似可怜的目光。

于是棠茉想了想周围的选择,随口提了句要不以后就去学画画,而就这么异想天开的提议,棠翎却没什么抗拒地就答应了,他先是在本地的画室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又被转去了北京上集训。

被迫忙起来以后,处境似乎好了许多,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就正好继续练习,最后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是更多地倚仗了运气,顺利升了学。棠茉偶尔会在电话里轻松地说,你那时候就是闲出病的,棠翎笑着应了声。

大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棠翎往回寄了一笔不太多的钱,基本上是打零工攒的,视觉传达的学姐还介绍他去做盗版山本耀司风的网店平模,为了更衬那几身黑麻袋,造型师还把棠翎头发喷成了白色。

虽然和这些年他用掉的相比这笔钱其实也不足为道,但慢慢还总是会还完的。

刚念大学的时候他认识了室友贴在床头海报上的那个女生,叫陈无眠,特别麻烦,要了联系方式以后还成天问她是染深栗色好看还是苦亚麻好看,发来的照片滤镜又拉成了百分百,棠翎一点差别也找不出来。她和其他人相比特别之处在于,她总觉得自己是大明星,所以该被所有人喜欢,棠翎越不理她她就越发得到满足。

那个寒假棠翎原本不想回广州,无奈陈无眠天天给他发性骚扰消息,内容甚至夸张到有些词语能被屏蔽,最后他只好动身回家。

棠茉知道他不是特别想见到梁平江,便准许他暂住在了棠留家。

为了摒弃外在的那份“白吃白喝”,棠翎在白天会正式合法地去到棠留的餐厅帮忙。有天棠翎在路过全身镜的时候说自己好像跟原来长得不太一样了,而棠留对此否决得彻底,说你不从小就这样吗。于是那个午后棠翎和他舅打了个价值两周白工的赌,结果果然没一个老顾客认出他就是几年前霸占一整张桌子写作业的臭脸小屁孩,棠翎因此得以少做两周包身工。

在翻箱倒柜找最后一盒铁观音的时候,棠翎突然听见舅妈一个劲地叫他,说有电话。然而那头开口讲起话的人居然是阿秋,不知是不是找到了更好的环境,她好像变得开朗了很多。

时间让旧痂变得能够撕动,阿秋说我终于知道那天你为什么哭得那么惨了。他当时说是你的哥哥,让我进去坐会,我就傻兮兮地去了,所以这事更不能怪你了。就学校后巷那个河岸见个面吧,之前你在那里给我过生,最后就让我还你个人情,以后大家就不见面了,让你能好好把这事忘了。

棠翎后来想了想,她果然从小到大都自作主张地忙着还人情。

结果那天极巧合地,在他晚上动身去赴约以前,还有个人找上了门来。

他是说为什么棠留要挥着扫帚在门口耍宝,一副赶人的做派,那后面站着的竟然是梁嘉荣,瘦得都有些变相了,眼窝深陷,只是靠着一副骨架子撑起了整个身体。

最稀奇的是,梁嘉荣说他是来道歉的。

他一个人神色凝重地讲了很久,主旨好像是母亲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在国外反思了很久,以前很多事做的不对,处理方式太过极端,所以今天想来正式道个歉。

棠翎本来不想理会,可那瞬间棠茉这些年的如履薄冰又浮上了他的脑海,让他最终没能干脆地一走了之。

梁嘉荣又给了他一只车钥匙:“爸觉得你天天来回跑不方便,所以你拿到驾照那天他就给你买了辆车,临时车牌都要过期了,你就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拿身份证去上个牌。”

“不用。”

“你还是收着吧,车主都是你,还能给谁开。”

棠翎没有说话。

“爸叫我们晚上一起吃顿饭。棠茉阿姨也在。”

“我有事。晚点回去。”

“那我送你去,正好替你跑跑,然后放回家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梁嘉荣讲话的口吻越来越像梁平江了,”磨合期不安全。”

棠翎心想总归是他们父子俩家里的东西,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从餐厅开到学校确实不算是太短的路途,棠翎坐在后排的时候突然想起一茬:他已经不太记得清阿秋的样子了,以前没仔细看过,现在说不定还学会了打扮,到时候他要是认不出人该怎么办,于是发了条短信问了下她穿的什么。

阿秋回复的很快,说她穿的白裙子。

棠翎突然想起来当时刚念初中的时候班上给他们球队组拉拉队,班主任在课上一个名点上阿秋,而阿秋迟疑很久才站起来,掉着眼泪珠子惶恐地拒绝了,原因就是她不想穿裙子。

出着神,棠翎又没听到刚刚梁嘉荣说了些什么,他自从上了车以后就开始聊天性质浓厚地提着问,类似插科打诨道棠翎是不是回去见老同学,可棠翎全程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只闭目养神似的抱着肘,一言不发。

一片缄默里棠翎觉得自己好像神奇性地陷入了半梦半醒的境地,整个地球丝丝腾起热气,然后太阳淌出了流动的高饱和色块,大地上的裸男裸女祭祀似的还顶着大鼎去接,可还没等到他见着熔浆似的半固体顺利地落进鼎中,就被一声巨响猛地从混沌的梦境拽了出来。

巨大的冲击让他的身体整个撞上了前座,抻直身子以后他才重新定了定睛,先填满他视野的是异样斑驳的挡风玻璃,暗红色的液体泼满了大半,只余下一小方清晰,就透着这块玻璃,似乎能看见有什么东西一路滚下了河岸。

驾驶座上的梁嘉荣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攥着方向盘,他先是怔忪地盯住前面,眉眼渐渐地泄了劲,然后脸上出现了类似于笑的表情,声音是最晚出现的,有些干涩,却还有一种惊人的畅快。

棠翎怔了一会儿,近乎绝望地跑下了车,惨淡到像挂在停尸房一般的路灯把草丛泼亮,让他顺利瞧清这后巷河岸草丛里染着深红的白布。

站在灼眼的远光灯柱之中,棠翎僵硬地将自己的视线重新往回拽移,飘忽地放在光柱中的那些浮尘之上,而那些细小的浮尘只是摇动着、摇动着,好像溯流而上汇成了几年前他出县城的那天湿雨揉成的漫天白雾。

作者感言

二尖瓣狭窄/迟雎

二尖瓣狭窄/迟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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