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城的票是凌晨五点二十的,真真正正就是早上第一趟。
林聪本来说开车送我们回去的,就可以不受那长途汽车的颠簸罪,无奈车钥匙攥在他外地跑销售的老婆手里,如今他能做的不过只是夹上人字拖靠一双毛腿送我们回宾馆而已。
他俩双子塔把我夹在了中间,那些略微难懂前因的对话就在我的头顶飘来飘去。
林聪就跟棠翎娘家人一样给我讲起了八卦,估计是想借此冲走我在听过旧事以后脸上那掩不住的沮丧。
他说棠翎初中的时候和他一起去台球厅,有些里边待久了的,只敢在那种小地方装人物,所以会专门来给脸生的做下马威,结果棠翎就用球杆把人屁眼给捅了。
棠翎面无表情地解释说是他先动手扇我的。
林聪很嫌弃地拉着我的袖子朝我指棠翎,说你看吧,小时候他就这表情,能不挨扇吗。
我冷汗直冒,对棠翎说原来你那么小就展现天赋了。
林聪说棠翎哪有什么天赋,他打架一直不行,我他都扳不倒。
我说捅屁眼的天赋。
林聪沉默片刻后说了句那是比不过。
走到宾馆楼下的时候,林聪原本转身走了之后又很情绪化地折回来抱了下棠翎。我听见他对棠翎说,兄弟,以后日子都会好的。
棠翎不在意地拍了下他,我想他这话说得也不假,不管他的证词究竟是不是幸存者偏差。
然后林聪心满意足地笑呵呵走了,可能只有我看得出来棠翎或许根本不在乎以后的生活会不会变好,就像他以前也不在乎自己的日子能过得多浑噩,“期待”这回事对于他而言模糊的就像个怎么也记不起细节的梦。
离开潮州的这个夜里,我瞒着棠翎买了十张大乐透,然后把它们藏进了棠翎背包的内层。这是我第一次跻身博彩行当,心里想着这再怎么也该给初生赌徒一个面子吧,一来都吃不上甜头的话谁还愿意继续傻兮兮往里扔钱呢。
在这个注定睡眠短暂的夜晚棠翎果然又没有睡着觉,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处理图像。
我也没有睡着,但我怕棠翎从我总是眨动的眼睛里瞧出什么端倪,所以干脆一下把被子拉了上来,一个人瞪着眼睛发呆。
中途我觉得有点闷,掀开被子时瞥见那荧光还下意识去拉床头柜,却忘了这里早不是白玛,宾馆的床头柜里也不会有药。
而墙面的时钟也告知我不必再和睡觉死磕了。
我在床上睁眼躺了一会儿,把他换下的衣服搭在了脸上,不自主地开始小声地、连续地叫起了他的名字,一再地重复,像个搭错线的破布娃娃。
棠翎慢慢走了过来,一下把衣服拎开了,说我是在念经吗,我嘿嘿笑起来,没有回答。
“要走了?”
棠翎应了一声。
我没看他,又道:“其实我以为你会把我扔在这里,一个人回去。可是我觉得我没法阻止你,所以昨晚我很体贴地装睡着了。棠翎,我很乖吧。”
“直接扔在广州更方便。”
我当然只能感恩戴德地说你讲的对,又神经兮兮地大吼了一声,这才猛地从床上翻坐起来。
我们抵达汽车站时五点都还不到,早餐车就已经抢好了得天独厚的底盘。
或许是县城里已鲜有年轻人的缘故,又并非节假,车上空空落落的只坐了一半,多是中老年人。
听棠翎的意思,几年过去了这条回乡路也没什么变化,好像都不屑于把多的精力投到这块的建设上了。我倒是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觉得这确实还不如白玛的路修得宽敞。
中途路过了几个城镇,每次都让我以为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弄得后来我都没信心惊呼了,直到驶过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之后,棠翎居住过的县城才展露了一角的面貌。
不知是采纳了哪个秀逗的规划方案,入口的地方竟然有一个小小的广场,间歇的喷泉水帘异常颓废地涌着,完全挡不住广场中心上演的闹剧。
下车经过时我才听清那里似乎是在推销什么保健药,说是吃了就可以杜绝骨质疏松。被老太围在中间的那个瘦弱女人手舞足蹈地解释着功效,还时不时插播一截劲爆歌舞,身上的广告绶带随着动作上下漂浮,卖力极了。
我忍不住对棠翎道:“她说吃了药之后老太太也能这么跳,这不坑人呢吗,她才十多二十岁,当然不会骨质疏松啊。”
棠翎提点道:“会买的人也不是为了疗效,安慰剂懂吗。”
我觉得我不懂,这不花钱买亏吃吗。
货车碾过黄泥路,棠翎听见声响一下就把我拽到了乱石搭的街沿上,湿污的泥水却还是溅上了我们的裤子。
我惊怪地低呼了一声,棠翎却只是看了看,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棠翎从踏进这个县城以来好像就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沉默地赶路,自然地相处,连一丝一毫的眷恋、怀念、甚至是厌恶都没有,仿佛只是为了回来完成一桩任务。
他说小时候就没什么归属感,见我正要疑惑地发问,他又说不是因为县城本身,哪里都是一样的。
被他一说我才觉得,或许我也该归属于这样一类的冷血动物,所以我怀念的生活应该也不是白玛,只是和他平和生活的日子,不用担虑明天就会分手。
穿过一条蜿蜒的近道,棠翎带我回了他曾经的家,我往楼上黑黑的窗户看了又看,果真没机会碰上那个唱涅槃的疯子了。
推门一落脚便尘灰四起,密闭的空间里回绕着潮湿的霉味,太久没有人迹,倒显得有些像在僵尸片里才会出现的旧宅。
我跟在他身后,动身去推开家里的每一扇窗,我瞧见其中有一扇还被贴着“北京申奥成功”的黄旧广告单。
到卧室时他难得地多在窗前停了会儿,我从他手臂间挤到了前面,也跟着往外望,满眼只被锈红的屋顶填满了。
棠翎有些轻快地说:“我的上学路。”
我扒住窗台往外探身,只在商铺间找到了一道细细的路,道路尽头好像就是一个学校,红旗飘飘。
可这路实在太狭窄了,我忍不住道,“早上再多个人买菜不就走不动了吗,这也太挤了。”
“我走的是上面。”
“上面?”我思考了很久才得出结论,“不会是从屋顶走吧!”
得了默认我只能感叹:“也不怕摔!”
棠翎拽着我还裹着敷料的手臂:“你不也不怕。”
我臊红了脸,讲不出多的话来。
我又参观了棠翎的旧房间,也没嫌脏地就往那张单人床上躺了,我跟狗似的闻了闻枕头,还以为能找到十几岁小小棠翎的青涩味道,却只是被灰尘呛得快把肺都咳出来。
百无聊赖地晃起了腿,我还性骚扰地问他是不是在这张床上遗过精,我说我刚刚被迫看片的那个夏天就跟个早泄鬼一样天天梦遗,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得起来搓内裤。
谁料躺着躺着还真有些困了,还没等我把眼睛彻底合上,棠翎的外套就搭在了我的身上。
我紧张地又连忙坐起来:“干嘛?”
“睡会儿吧,中午带你吃饭。”
我忙不迭抓住了他的袖口:“你要去哪儿啊,不是说好让我跟着你的吗?”
对于我神经质的一惊一乍棠翎并没有直接用严厉的话回绝,只是径直转了身,我知道他又一次地妥协了。
我跟着他爬楼梯上到这栋平房的顶层,各家各户好像连这里的一亩三分也不愿放过,都用浅矮的篱笆隔出了属于自己的底盘,种上了易栽的蔬果花木。
从屋顶来看这个县城冲击感会强烈得多,不远处竟有一个分明更该在广州出现的高耸楼盘,叫做圣莫里斯,然而它北面的山上却还零散地布着黄泥色的矮屋,炊烟细细袅袅地往天上飞。
虽然县城修得人模人样,但四周果然还是被很多散落的村子围绕着的,我听林聪说棠翎他们家好像也是从后面的村子搬到县城里来的,全靠他妈妈卖衣服。
我不清楚棠翎上来究竟是想做什么,只看见他只身往杂物堆里找起了东西,似乎是想寻来一把类似于铁锹的工具,可是自从他们搬离以后能用的东西早被邻里拿走了,剩下的不过也只是诸如沉重的水缸和破败的渔网之类的东西。
雨后的土壤仍旧湿软,棠翎便也没有再坚持要依靠工具,只是走到了一块长方形的花圃前,那里早已杂草丛生,将中间的金橘树层层包围,把养分抢得一干二净。
于是棠翎开始沉默地拔起杂草,手心被锐利的叶面划出口子来他也不在乎,埋头继续清理着,接着又挖起了底下的土壤,似乎是想要找什么东西。
我真的被吓到了,连忙去拉他,用力地把他的手抱在了怀里。
“你做什么?!”我问,“会不会疼啊。”
“别碍事。”
棠翎说着就把手抽了出来,我不敢再忤逆他,想帮忙却也被他阻止了,于是只能见着他将整块花圃的土壤翻走了一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里面找出来一条银色项链,坠子是孔雀尾羽的形状,上面因为镶着绿色宝石和钻石的缘故而难掩光彩。
棠翎捏着这条链子站在原地轻轻喘气,他将上面的碎土抖干净,突然问了我一句好看吗。
可比起看链子我更在意他的手,只随口应道,“好看。”
他将链子垂在眼前,像观察新生物一样仔细端详了起来,“是挺好看的,怪不得她这么喜欢。”
我反应过来:“是妈妈的?”
“那怎么会在这里面?”
“我六岁藏的。”棠翎顿了顿,道,“我爸去世以后,她初中的那个初恋做生意赚了钱回来找她,送了她这个,让她把我送回外婆家去,然后跟他一起回浙江。”
“她估计挺高兴,本来她也不是自愿嫁给我爸的。那时候我看见她每天早晚都会从抽屉里拿出这条项链,然后对着镜子看几分钟马上就摘了,如果碰上我经过还会摘得更快。”
棠翎突然飘忽地笑起来:“于真理,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小时候我为什么要藏这条项链了。”
“害怕妈妈丢下你走了?”
“也许吧。”棠翎盯着项链发怔,“她找不到项链以后,跟那人打电话的时候哭着对那边说了句可能这就是天意,然后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的菜,多到我以为有客人来。我还记得她说新起点来了。”
棠翎侧首凝视着我:“有些时候我会想,要是我不赌气藏项链,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我说,“藏不藏都一样,阿姨不会扔下你一个人走的。”
我不敢再直视棠翎的眼睛,只是垂眼用矿泉水冲洗起了他的手,指腹温吞地摩挲过那些细小的划痕。
可最后却是我哭得厉害,伏在棠翎腿面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棠翎用膝盖顶了顶我的下巴,我擦着脸抬眼发现他正向我摊着手,手心里摞着几颗瘦弱的金橘。
他让我别哭了,闻闻看,我虽然顺从地把脸凑了过去,可鼻子哭堵了我哪里闻得到味道,只能接过金橘又把它们揣进了兜帽。
仍然会带着几分郑重,棠翎是在彻底将手和链子清洗干净之后才下楼去拿出了那只轻飘飘的白色长盒。
他抽开了盒板,把项链放了进去,似乎这样就能把追求完美爱情得到全新生活的权利交还于母亲手上。
平房外包绕着的是县城的“护城河”,历经暴雨后水位变得很高,呈现出倾泻的前兆,水绿色的缓流在午间曜日下粼粼闪着光,河岸野花络生,和风细细曳着,像唱着段无名的挽歌。
向上不知源头,向下不见尽头,我们只是来到了这样的一段平凡的河岸。
棠翎伸手探了探河水,又凝视了白盒很久很久,最终才将它沉入河流之中。
我抓住了棠翎的手,转头看向他,抱有仪式感地提了议:“棠翎,你跟妈妈讲句话,给她个祝福吧。”
棠翎垂了垂眼,直到白盒早已经湮得找不见踪影了的时候我才听见他开口说,下辈子不会再做你的累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