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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孔雀里 二尖瓣狭窄/迟雎 4020 2026-04-02 07:51:39

骨髓里也没淌着贞烈,我自然不会蠢到以死明一些没意义的志,虽然结果确实是和我的想法有了些出入。

原本我先往窗台旁边的那颗梧桐上跳,却高估了我那从未发达过的小腿肌。事实是我压根没跳上粗干,在半空中的时候我连一句“完了”都没想出来,整个人就跟个被捅破了塑料袋一样降落,幸好被下层的几根细枝网了一下才掉进草地。

先着地的是我的左手手臂,它先是尖锐地疼了一下,然后麻意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吞掉了我整只小臂,我疼得呲牙咧嘴,抱着手仰躺在草地上急促呼吸着,冷汗直冒。

躺了好一会儿,那浑身快散架的疼感才慢慢泛上来,这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于真理,你这个傻逼,快跑啊”,可身体却移动困难。

很快,一道尖厉的女声刹开了路灯上的麻雀,我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就想跑,可根本都没等我彻底爬起来,我妈就踩着草坪从楼里跑了出来。

她的脸被惊恐扭曲,大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作势就要上来扶我。

“于真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像摊烂泥一样往后退了退,有些无力地解释道:“妈,要给人生负责任的人是我,也该只有我。”

她焦急着,不太能理解我说这话的意义:“不就是不想拉琴了吗?那以后我都不提这件事了,你好好治病,然后回去念书。”

听到她的话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好像真的缺少最基本的沟通,真是一星半点的默契也不存在。我缓过劲来以后摇摇晃晃地撑起半身,然后在她面前磕了个长头。

我想我妈一定是懵了,连追问我“怎么样”的话都停在了喉口,只留下一些干涩的气音。

像个坏掉的收音机一样,我重复起了“对不起”这三个字,三遍五遍十遍,念着这样的话的时候我才幡然醒悟那些陈旧降临在我身上的罪孽,原来我把自己除开好像谁也对不起。

我妈应该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无比,嘴唇轻轻张合,很像是“不要”的形状。

我仍然跪着,无比平静地,无比坦诚地,试图进行这最后一次的交流:“妈,你为什么不肯接受你儿子就是个没用的人呢。听起来很像丧气的话吧,可其实不是这样的。从小到大所有的人都只教过我怎么爬得更高、怎么追求卓越,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教过我,到底该怎么从低谷爬起来,又该怎么去接受自己的平凡。走出家门看清事实以后,我接受不了,所以不拉琴了,很难理解吗?做不好,我就不做了。”

我妈的眼眶红得像是快要淌血,一副受伤的模样,她似乎觉得我说这些话是在责怪她。

然后我没有再去直视她的眼睛,转身手脚并用地试图爬起来走掉,动作异常急躁,其间还摔了两次跟头,可我一瞬也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就这么狼狈又跌撞地向前跑,因为我很怕再次感觉到手臂被人拉住,又再次被别人的人生观强暴。

可令我意外的是,直到我彻底跑出小区,都再没了人前来拦住我的去路。

我无法知晓我妈的声嘶力竭究竟是休眠还是哑火,抑或她只是怕我下次直接从三十楼往下跳。

在跑往车站的路上,我还试图找了几个路人借手机。有别于落俗却真诚的白玛,果真城市里的人都会把防备心提到嗓子眼,不是匆匆走开就是反复盘问,在我试到第四个人时手机才落到了我手里。

我目光发眩,几乎是肌肉记忆地输了那串数字,拨过去以后却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响应。于是我又接连打了两次,第三次还没等来冰冷的机械音以前,手机主人的目光只能让我选择中断通话交还手机。

我磕磕绊绊地又往车站跑,得知下一班大巴需要再等上一个半小时,于是我又转向跑去了码头。

买了票后我只好焦急地等待起渡轮发船,事实上那时候我的大脑真真切切的是一片空白,一切蔓生的猜想好像都被我用全力从源头斩断了。

白玛的海在阴天里灰暗的像滩死水,入了夜也再没有阳光,我终于体会到了最初棠翎说的那句“只有日出的时候这海看起来没那么脏”。

我没想过再一次坐上渡轮进入白玛时会是这样一种焦虑的心情,分明我头一回来的时候还闲情逸致地挂在栏杆上数海鸥。

出神间我恍惚听见一旁的老渔夫和人聊天的时候指着尽头的白玛海湾说:“你看见没,就那块海,五六月的时候青鱼全部都要回这边产卵,没管控以前噢我们每年都会去捞。有多少鱼?每张网都会被数都数不清楚的鱼卵堵死,收网的时候只能用力把卵捋下去,一次打下来,累得要丢半条命!”

老渔夫桀桀笑起来:“明明知道一起来的很多都被网走了,那些鱼还是不跑的噢!忙着爽快咧,哪想得起要跑。收完工以后整个沙滩都黏糊,连海水都是浑的!”

一旁人也笑道:“做到兴头谁在乎死不死噢!不过你也不要老觉得宝刀未老,到时候像刘老伯一样半夜死在他儿媳身上,搞笑得很。”

我也顺着老渔夫的手指望了过去,那里还没有临死之前奋力交媾的青鱼。

大概是十足十的自我意识过剩,我有点神经质地开始觉得,原来试图用性来治疗我烂泥般生活的毒副反应大概才是爱情,可它现在开始让我觉得危险了,我又该用上什么治疗这副反应呢,我不知道。

一路颠簸,夜深后我终于赶回了孔雀山,天色太暗让我没瞧见山路上那些发生的变化,只是在舍业寺站停的时候模糊看见新漆过的寺门上挂起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横幅,上边写着“恭祝舍业寺重修完毕”。

我突然有点恍惚。

想来暮钟早已叩响,此时众人应当都在休息了。我也没顾什么轻手轻脚的,直直往禅房跑去,而那厢竟锁也没锁,木门一推就拉出好长一节拖声。里面好像已经被收拾过了,一点生气也没有,除开窗台上棠翎被水长泡早已断电的手机,空荡的一如我们刚上孔雀山的那一天。

“……小于施主?”

淳觉在后面叫了我很多声我才听见,我想要正常地回应,可全身上下却比摔碎了还无法动弹,肌肉紧绷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淳觉似乎刚刚才给恋恋换了水,手里还拎着个小桶,他望见我的时候像是十分意外,虽然我不清楚这份意外究竟始于什么。

我只听见自己问了一句:“棠翎呢?”

淳觉拢了拢袖子:“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今天早上洛桑师傅回来带了几个不认识的人来交接工作,说大体整修已经差不多了,只剩最后的观世音和佛塔需要收尾,他好像要调去其他地方工作了。”淳觉回忆着,“我听见他还问了句棠施主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去哪儿?”我问,“去哪儿了?!”

淳觉被我吼得一颤,又为难地摇了摇脑袋,说真的不太清楚。

半晌以后,他又问:“小于施主,你没事吧?”

我很快摇了头接话:“好事。原本我也不想他一直过以前的生活……而且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比以往开心多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鬼话,嗡嗡作响的脑袋让我听不清周遭的声音了,然后我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在山上的日子,以及我们总是小心翼翼探索过的未来,想到棠翎强调过很多次的讨厌别人骗他,想到他说不定真的在践行那句“如果我走了不会来找我”,甚至一句多的话也不再留给我。

我这人乐观就乐观在奉鸵鸟主义为圣经,于是再没往下想了,只三言两语地打发了淳觉回去,然后像个神经病一样坐到了舍业寺的寺门前等人,就在那翻飞的红幅之下,一坐就是一整晚。

我没有犯困,可是盯着氤氲的山峦,有几回却好像看见了他像往常一样骑着电摩托办事回来,浅色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还给我带了几根凤梨冰,然后用冰棍搭上我的脖子,好让我清醒和他一起回去睡觉。结果我摇摇发沉的脑袋,眼前居然什么也没有了。

这个夜晚不是极静的,隐约能听见喧闹声。我这才留意到凌云台旁架起了一个灵堂,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这桩丧事就办在寺外,大概是舍业寺重建以后的头一份不对口业务。大概不过只是死了一个没人在乎的人,我抬头仔细望了望那个老头,他好像也在盯着我。

第二天清晨,有个大娘背着斜包气喘吁吁地来问我路,她问舍业寺在哪。我对此很厌烦,我说你不认字吗。她包纳了我的戾气,说小时候真的没钱上学,家里都供弟弟了。话罢她又笑嘻嘻地抖了抖下坠的胸,那上面用绳子串了很多很多把铜锁,锁上都半土不洋地劣质刻着“i love u”。

“那我应该来对地方了。”她生搬硬套起陈词,“小哥有对象吗?买把锁吧,这个台子锁姻缘灵几百年了。”

我心想这个台子明明就是地震前后才修好的。

可我就像是迫切想要转移注意力一样,竟掏钱买了把,她看见我的整钞,说找不上,要不给我四把好了。接过那些同心锁的时候,我只能说我哪有那么多对象可以绑。

成了带头发展恶俗风景区的先驱,在那天系在凌云台的第一把爱情同心锁出现了,上面写着我和棠翎的名字。可只要我愿意,我还可以把我和基努里维斯,把我和世界上的一切都锁在这里,果然爱情这个东西真是又贱又滥,二十就能买上一大串。

近中午的时候海湛叫我吃饭,好像还试图帮我要来洛桑的电话,以此来找到棠翎的下落,我却突然没了任何勇气去追问这一个结果,只是看着名片发懵,结果海湛却果决地替我打出了那个电话,结果得知棠翎后来其实没有即刻应诺他的邀约,并不是跟他一起去到林芝,棠翎说好像是家里有事,于是这个邀请不得不被往后放了。

棠翎好像真是在我面前将一条条闪着细光的绳子剪断,我便这么反复经历着攫取希望又目睹消散的过程。

海湛望见浑身直发抖的我,对我说九皇诞最后那天晚上十点过他才从对岸签完文件回来,结果看见棠翎就在海湾心的灯塔下面站着,他上去打招呼问棠翎为什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但棠翎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的舍业寺。

一旁的淳觉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杂物间拎来两个袋子,说之前棠翎走的时候没打招呼,也不确定他是不是还会回来,所以收拾的时候就没有把留下来的东西扔掉。

我麻木地翻动着,里面大多都是我的衣物,只有几件贴了棠翎标签的东西。

我找见他那把老掉牙的手动剃须刀,没地方播的33又三分之一转sex pistols黑胶,那块产于98年的walkman里时代感割裂严重08年的麦浚龙,薄荷糖和太古方糖,银手链,我管他要来穿的starter的红蓝古着外套,最后还有那本印着烫银Nightglow的摄影集。

只是僵硬地盯着这块明晃晃的标题,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被这眩目的反光晃花了,不然怎么会又痛又涩。

海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坐在我旁边竟然还帮我想起了主意,而我只是恍惚地走着神,可在反复尝试打开棠翎那天被水泡坏掉的手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以前我在棠翎家看见过一个快递盒,是给他寄博斯画集的那个人,而当时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还拍了张照。

我一下直起身来找海湛借了电脑,从云端翻了几个小时终于从上万的照片中找见了那张,反复地看了许许多多遍地址来确认那是否是我想要的,最终巨大的侥幸击溃了我,把我一击钉在了厚重的桌上。我难以内化那份情绪,反映在肢体上只让我趴在桌上孱弱又急促地呼吸起来,世界也天旋地转。

傍晚我下山的时候只带走了那些和棠翎有关的东西,在海湛担忧的目光下坐上了下山的汽车,想着先能找到他亲人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舍业寺重修完成以后孔雀山彻底对外开放了,山路上四处挂着当地旅游局支起的豪情广告牌,它说“欢迎您重新进入孔雀山”,而我却在今天被反着载离了那里。

孔雀山迎来送往的人明显翻上了一番,他们在座位上谈着天分享趣事,我坐在其中却像个失掉魂魄的空壳,抱着棠翎留给我的一切,终于像个傻子一样痛哭出声。

这种感觉和那天我从柯蒂斯大门走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能经历一次这样浩大的迷惘。就如同那时我无法接受自己的平凡,我此时此刻也无法接受我和棠翎之间切实存在的差异,他没有我能过得很好,可我却不行。

明明我已经被带到了一个天地遥阔的新新世界,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我的导游了。

作者感言

二尖瓣狭窄/迟雎

二尖瓣狭窄/迟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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