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湛法师究竟是谁还是蒲卫提醒我的。
本来推书过来的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事,总觉得这法号是不是在那里听过,来到画室后随口一问,才从蒲卫口中得到了答案。
“海湛法师吗,就是外地来的,请来帮忙重建复兴舍业寺的那个。”蒲卫说,“他已经来了吗?你们碰上了?”
我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大想和蒲卫多说什么,只敲了敲桌子让他交数学作业。
“这两天你来收作业我们都还有点不习惯……”
我一瞧蒲卫那别扭样儿我就知道这小子一定没来得及抄答案,正打算给他留点余地,转身先去收其他人的,谁知却被他一下叫住了。
“真理!”
我不耐烦地回头看他,只见他摸摸索索半天才从抽屉里拿出试卷册,这可谓是三进三出,一副要给我却又临时反悔的模样,还是我猛地从他手里拽过来的。
“我看你们那几个文化课老师都挺温柔的,不就没做完吗,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蒲卫的神色却仍然纠结,眼神死死地盯住我的鞋,根本不敢看我。
我感到奇怪,虽然原来蒲卫就是这副窝囊样,可也不至于到都不敢和人正视的程度,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现在这样,一度让我觉得这贰玖画室确实该做点儿针对备考生的心理辅导。
见他嘴唇几欲张合,我只好端出点长辈做派来,顺着递台阶道:“我以前就和你们讲过吧,压力很大的时候,有什么不方便和老师说的,你们都可以来找我,好歹也比你们多活了几年。”
话音刚落蒲卫便涨红着一张脸抬起头来,手颤巍巍地撑在膝盖上:“等会午休的时候……我可以,可以来找真理吗……”
我心想艺考都把人孩子逼成这模样了,此时此刻说“不”的话是不是显得太恶人了点儿。
“吃了饭来找我吧,在哪儿呢?你们中午有空教室吗?”
蒲卫埋着头好像思忖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道:“……楼层最里的那间空厕所可以吗,那外面有个小阳台。”
我抱着作业往办公室走,走廊的灯因为台风天而左右摇晃,路过休息室时我见那门虚掩着,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一下撞见背着我坐着的棠翎,还有那个女班主任。
我真是越看她越觉得不对劲,每次她和棠翎距离小于一米我就觉得她会对棠翎进行职场性骚扰,本想直接找个借口冲进去英雄救美,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你不觉得于真理和陈无眠那时候的态度不一样吗?”她说,“别和我说你看不出他有什么心思。”
棠翎垂眼反复拨着火机,半晌才道:“什么心思?”
她不直接答,只是说:“年纪小吧,好像我十多岁的时候也特别容易爱上谁。”片刻,她又笑道,“可能那个时候激素太多了,烧心。”
棠翎却说:“我知道。”
“你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棠翎去关疯狂作响的百叶窗,窗叶在他侧脸上投出斑驳的长影。
“从葬礼上,他一定要我和他走的时候。”
“葬礼那天的事我听陈醒说了,那小子可能真的有点轴。”她说,“你说你到时候也像甩我,甩所有人一样对人家,他会不会想不开?”
“他不会。”棠翎顿了顿,竟然道,“我也不会。”
面对她的震惊,棠翎只是平静道:“你真的相信会有长久存在的感情吗?最近我才发觉,其实他也不信。这就是在一起的原因。”
“你总是自以为是。”
“或许吧。”
靠在门边,我只觉得手脚泛冷,第一次弄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理性总告诉我棠翎或许讲得对,他的头脑好像总是这么清晰,可情感上我却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真的这样自私吗?会不会一直只是我以为自己是在全身心地爱一个人?在我眼里这种爱一定会超越一切世俗理念,所以总该是激烈的、汹涌的,于是和生命挂钩也成了一种必然,因为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了。
门被推的吱呀作响,我一抬眼就瞧见出来的棠翎,一时更慌乱了。
“我收作业呢。”
棠翎静静地看着我,我只好故意地作出一些反应,拙劣地人工趔趄了一下,卷山轰然自我手中坍塌,哗啦啦地就往门口坠去,跟着出来女班主任似乎被吓到了,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我笑眯眯地蹲着去捡卷子:“不好意思,摔了一下,打扰你们了。”
棠翎也蹲在了我身边,却一点儿也不帮我捡卷子,就这么在原地盯着我,胸前的工作牌前后晃荡。
我掩耳盗铃地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棠翎道:“后天有个活动,陈醒说弄一个简单的校庆晚会,让学生放松一下。”
我说:“还松呢?再松皮都掉了。”
我凑过去看他手里的节目单:“不是吧,陈醒要唱粤语歌?这儿哪有人听得懂啊!”
那节目名下面还附着歌词,然而并不是简体字版本的,实在看得我一阵眼花。
女班主任开口道:“听歌就听个感觉,况且这歌这么出名,听过的也不少吧。”
她看着歌词读了一下副歌部分,然后又逮着这两句问棠翎有没有听过,棠翎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中文本来也不够利索,纸上这几段字就更显得乱码意味深重了,可我总归见不得这种全世界只有我不懂的氛围,于是犟嘴道:“我看得懂这歌词,就歌没怎么听过,所以才听不大懂。”
棠翎凑近了一些,细细瞧我眼里的拙劣虚伪,然后低低笑了一下:“如果睇得明歌词咁你应该识听挂。”
棠翎的嗓子真是和他的外貌不大匹配,低到有共振,轻声开口时总剜得人耳朵痒。似乎有奇怪的细浪蹿过,我蜷缩着抖了抖脑袋,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棠翎讲粤语。
虽然棠翎强调他们讲的是广府话,弄得我云里雾里,对于其中差别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突然想到上次看见他家人寄东西的地址,于是在这个很奇怪的时机我问了一句:“你真是广东人啊……”
棠翎托着下巴道:“很小的时候住潮州,后来搬去广州了。”
好像他是第一次说起这种事,那女班主任也惊奇问道:“你们平时不是说潮汕话吗?”
棠翎说他家没人会讲潮语,不过倒是听得懂,所以也基本能听懂白玛这边的方言。
“但你说普通话没口音啊。”我说,“所以我都没怎么想过你到底是哪里人。”
棠翎淡淡道:“可能因为高二就去北京集训了。”
和棠翎鬼混了这么久才第一回知道他是哪里人,我可能真是色欲熏心了吧,都没关注过这些细节。
我这才反应过来其实从平时饮食上就能体现一二了,比如说昨天夜宵他做了炒蛋多士。棠翎版本的和我在茶餐厅吃到的实在不一样,他会冷着脸使劲往锅里扔黄油,所以显得格外垃圾格外好吃。没办法,什么锅顶什么盖,我这种人就配吃垃圾食品。
“我饿了。”
“吃饭吗?”
谁知我和女班主任竟然同时开口,一时落得个双双噤声的境地。
我去拽棠翎的手:“你于哥决定请你吃饭。”
女班主任随后也道:“午休结束前我们得把流程对完。”
棠翎大概有些不耐烦,扬着眉把流程单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午休之前交给你。”
没多看我兴奋的目光,他起身直直朝走廊那头走去了。
我追了上去:“去哪儿?不吃饭吗?”
棠翎只说不想吃,去休息室睡会儿觉。
我这人确实挺矫情的,尤其是认识到棠翎不如我需要他那样需要我之后就变得愈发变本加厉。打个比方说,我大概就像被他随便收留的一只流浪狗,或许是连名字也没有取的那一种,随时都担心他什么时候把我放走或者是转交给其他地方。是好心人,可也坏透了。
回神来才发现那一摞作业早就被吹进来的雨润成瘫软一片,我有点麻木地尝试用衣服压上去吸水,那墨水却晕的更厉害了,纸边也卷起了屑。好像总是这样,英雄主义作祟,我以为我能救得了一切,出逃也以为是在救自己,其实我只会一步步地让事情变得更糟,也让自己变得更差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