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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孔雀里 二尖瓣狭窄/迟雎 2800 2026-04-02 07:51:35

上了山以后我们好像被彻底模糊掉了时间这个概念。

棠翎泡在窗口的杨梅酒已经初显了玫瑰红的影,但是我在禅房外埋下的小南瓜籽却没冒出新苗来。

有天我被差使去到山下领工具,在摩托上回眸,突然看见了西面峦上漫山遍野的红枫,有一种透支般的生命活力,这时候我才极短暂的对时间重燃了意识。

回来的途中我很想绕路去枫林看上一看,但无奈棠翎在我动身以前强调我这趟可是身负要职,包裹里的东西不便宜,如果把它们弄掉了,我将面临的就会是被卖到自由国去当小鸭子。

确实想要见识一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等值一个于真理,所以我尾随了棠翎一整天,力求见证拆包裹的第一现场。

平常日子里棠翎的行为作风随性到散漫,这可能就是我每次见他工作时的专注样子都分外心痒的原因。

我试图向他搭话,他却不常给出回应,比平时还要不常,渐渐地我便也不再执著一定要通过言语表达心情,就这么抱着他。

但其实在某些微妙的瞬间我也想对棠翎说,嘿,你知道吗,于真理也不是生来话就这么多。

棠翎在殿后凿观音断手的细坯,一锤锤轻响细雨一样嗒着,雨点下砸时又能劈出长风,黄杨木细屑就被这些风挟着一道做起了飞行。

我突然想起我在新泽西的那段日子过得迷茫又疯癫,那种疯癫不是指行为有多叛道,而是脑子失去了它应该遵循的秩序。而那时候我心里“成为温驯正常生物”的原则还没被彻底摧垮,所以有些时候心血来潮时我还会与这份不安的疯癫作斗争,具体表现为一有反动的念头冒出我就会强迫自己睡觉,毕竟在梦里反动的人是里世界于真理,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可好好地怎么能睡得着呢?于是我在网上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最后发现只有两种方式对我真正有效:听着类似落雨的采样音,以及触碰着另一只有温度但不闹腾的生物。

所以我刚刚趴在棠翎的背上睡着了。

但是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到蒲团铺就的小床上了。

我迷糊起身,绕到殿后去找棠翎,正巧碰上他洗了手回来。

我笑得满是得意:“你也知道自己满身骨头会咯到人?”

棠翎不动声色地朝我微微侧身,指着自己肩头的一大块深色。

“我睡觉从来不流口水!”

棠翎没有作答,只是用湿润的手猛掐了一下我的两颊,“拿回来的东西放哪儿的?”

我心一动,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跳起迪斯科,总算是等到这么一刻了!

几乎只是两个眨眼的瞬间,我已经带着包裹出现在了棠翎跟前,就好像等会儿要被拆的是我而不是这个棕盒。

然而那包裹里却只是装着一些矿物颜料,其中石青石绿的数量明显更多。

棠翎指了指已经被搬到殿后的半人高塑像,解释说是因为他现在只能做这座孔雀明王像的重绘。

因为自从海湛联系上当地的文物修复局之后,因为一个“非专业人士”的理由,他们最初计划上列出的条目几乎被否定了个完全,只批准了一些无足轻重的事项:寺内普通设施的维葺,已倒了模的观音断手的重塑,以及伽蓝殿中孔雀明王像的重绘。

似乎就打算开工了,棠翎去禅房找工具,留我一人在殿中对着明王像发呆,不一会儿海湛路过时也走了进来,最后变成了我俩肩并肩发呆。

这座孔雀明王像已经变得斑驳不堪,身侧四臂左持莲华右持雀翎。佛像不算小,得有我这般高了,技艺精湛,满布的孔雀尾羽栩栩如生。

他弯眉勾唇,我试图遵循世俗,用上慈眉善目去形容,可事实上我其实只察觉到了一些阴邪气,觉得他好像在笑我白痴。

海湛见我沉默,感慨道:“小于施主,你一定悟出什么了。”

“你没觉得这座佛像和舍业寺其他的佛像都不一样吗?”我想了想,“太花里胡哨了。”

“舍业寺是古刹,以前自然也不像今时今日般落寞。你觉得这座佛像不太一样是因为供奉孔雀明王的一般隶属密宗,所以国内见得少,这塑像多半是日本密宗传教使者带来的。”

意识到唠叨的暴风雨又要来了,我绝望地闭了闭眼:“海湛,我想喝酒。”

“这个密宗呢,贫僧倒不是觉得他们观念有差,正所谓……”

“海湛,我还想吃肉。”

“欸,小于施主,我记得你之前问我‘空’的涵义,‘空’就是指……”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你和金花那个的照片贴满白玛,以后庙修好了都没人来。”我想了想,觉得不妥,“还只给金花姐姐整个人打厚马赛克。”

海湛总算绷不住了:“小于施主,你,你不要乱打诳语!”

我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然后做起掏手机的动作来:“事实胜于雄辩,我们出家人从来不打诳语。”

海湛被我逼得连连后撤,最后用起不抬腿的凌波微步逃离了大殿。

我扶着门框不依不饶喊道:“那么多话我看你怎么找得到老婆!”

话音刚落我便看见棠翎抱着器材正朝店里走来,他不清楚前因后果,只听见我最后一句话了,一双细眼直弯,“说你自己?”

“我有老婆了。”

棠翎可能还是不习惯我用这个称呼,轻皱着眉抓了一下我的后颈。

正当我打算接过画箱打起下手的时候,金花就吼出了那一声“开饭了”,声音之大,可谓是响彻孔雀山。

不出意料地,棠翎又没什么胃口。可今时不同往日,我竟然也和他感同身受了,毕竟任谁来领教舍业寺的斋饭都会这么想。

金花做起菜来有讲究,由于佛家修行遵循过午不食,所以她会在晚饭的时候稍微加些油荤,这样一来,养的我们对于午饭的渴望降低到了最低点。

可毕竟人是铁饭是钢,我最后还是推着棠翎去了,还没落座呢金花的人头就点到我们头上。她叉腰数着:“五、六……还差一个,淳觉呢?”

棠翎想也没想地主动请缨:“我去找。”

我一瞥方桌上的清汤寡水,跟着举手:“我也去。”

我和棠翎快步找完了整厢禅房,甚至各殿还有后院,却都找不见淳觉的人影,直到最后我们停在大门休息的时候听见外面有沙沙的扫地声,这才看见淳觉。

淳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都没有发现我们已经走近,他背对着我们,将扫帚倚在红墙上,走到以作瞭望的圆台上,竟然跪了下去,然后对着烟雾缭绕的山谷磕了三个响头。

这个行径确实把我看呆了,一方面是我不太能理解磕头这个行为,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不信任何宗教,另一方面是我不找不出这世间能有什么事值得我这么做。

最后的一下淳觉伏得尤为的长,他起身后又从灰衫里掏出了两颗细瘦的核桃,把他们从圆台上抛了下去。

就像是在做亏心事一样,淳觉转身回来瞧见我们的时候吓得往后一栽,险些摔倒。

棠翎没问他在做什么,只道:“在叫吃饭了。”

淳觉摸了摸脑袋:“实在抱歉,我没注意听。”

我心想得有多没注意才能忽视掉金花的河东狮吼啊,至少也得是灵魂出窍级别的。

这么一想我便更加好奇了,凑上去试图在圆台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结果那 上面除了落叶什么也没有,最后我只好开口问:“淳觉,你刚刚在做什么?”

淳觉只说四年前的今天是静缘方丈带他上山的日子,核桃是第一次见时他摘给师傅的,后来每年核桃树结果他都会下山回村里摘核桃。那个时候静缘方丈告诉他上山以后就要静心明理认真修行,为的是以后能给上舍业寺的众生提供帮助。

情绪汹涌起来时他还是会像个孩子,说话也不再咬文嚼字:“可是舍业寺坏了,那场地震也把师傅带走了,不会再有人来寻求帮助。我不知道我以后还能做什么,回到山下去又觉得对不起师傅。”

棠翎望向淳觉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游离:“但是海湛法师来了,寺庙也开始重建了。”

一切会变好的,无论偏移多少,最终还是会向目的地去的。顺理成章的话,这句原本该跟在后面,可我们谁也没提,毕竟不一定人人都具备自欺欺人的幸运能力。

淳觉明亮的眼睛闪了闪,只说:“我会跟着法师认真修行的。”

然后他朝棠翎行了个礼,重新拿过了竹扫帚。

似乎提前为秋雨造势,这段日子山中的天气诡变,早上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就已经有些落雨的势头了。

站在圆台的感觉和站在下面的凌云台有些不太一样,因为山形缘故,这里反而看不太清对岸,只有风云雾水,还有九月伊始山面上开成一场大火的枫林。

棠翎望着山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感觉,是白孔雀还是陈无眠,是广州还是北京。

淳觉也努力向对岸望了,扶着竹扫帚开了口,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所以想去大城市看看,想去大昭寺,想去乐山大佛,想去蓝毗尼。

棠翎笑了一下,说等你修行结束,就去全世界看看吧。

作者感言

二尖瓣狭窄/迟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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