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海湛把我扔在了星星湾。
原本他还有点担心,看我下车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拍了拍他的车前的仪表,提醒他再乱费电就得推着摩托上山了,于是他顺着这台阶下了,也不再不多说什么,突突的骑着车上山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来这干嘛,分明不是能碰上荧光海的季节了,但事实就是我从纽瓦克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做起事情来就再也没考虑过“该为了什么”了。
沿着海岸来回走了几圈,最后我向后仰倒在了细沙里。潮汐在耳边起伏,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棠翎发了这语音消息,特没心肺地还跟了句黄腔:“像不像你高潮前趴在我肩膀上呼吸的声音?”
也真亏这种局面下我竟然还讲得出这些话。
其实我是以为棠翎回家睡觉去了,心想这再不济也还有机会撤回,却没想到他很快就回复了四个字:“像你自己”。
那边明灭闪着“正在输入中”,最后却也没再一句的消息递来了。
我握着手机出神,一时间里脑内闪过许多事,都没留意到雨点就这么往地下砸来了。
又录下了雨声,我说,上帝都因为你碰上于真理而痛哭流涕。
“白玛不归上帝管。”棠翎开麦对我说,我想他一定知道我在哪里了,“乱跑什么,去宾馆找个房间待着。”
他的语气有些发沉,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烦躁。但我是见识过棠翎生气模样的,所以知道我得听他话,不然会死很惨。
后脑勺的纱布都快被这疾雨浸湿了,我颇有常识地把病服领口拉到头顶,心想着还是得找个地方避上一避,而我知道的附近宾馆就泳池那一家,只好撂着腿往山上跑了。
泳池宾馆总给人一种迷乱的感觉。
这印象不仅仅源于水族馆式的怪异装潢,连在这里工作的人都像抽过大烟的,行尸走肉一样在各自的位置上走神。
在我毛手毛脚闯进来的时候,甚至都没人投来一个好奇的眼神,可能是寺庙废弃后孔雀山太久没人造访,大家在各个方面都感到了疲倦。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就算不在信仰维度上考虑,海湛做的事对于白玛而言也是有积极影响的。
接待在边看电视剧边抽烟,站在前台时我就看见灰白的烟雾不断从桌后升起来,很快顶角的烟雾警报器也随着发出了急促的嘟声,却无人理会。
本来想彻底听棠翎的话,找个房间待着,后来我转念一想,我来这里不就只是为了避雨吗,觉早就在诊所里睡够了。而且不得不提的是,我其实还存了个买房子的念头。
见也没人管,于是我格外抠搜地往后厅的烂沙发上一坐,顷刻间那些旧海绵就一口把我吃进去了,沼泽似的。
墙上的无声电视在放外来媳妇本地郎。
我突然想起棠翎和我说他小时候就看这个。
一部电视剧拍了好几千集,也不知道他究竟看过其中哪些。以前我想了解棠翎这人就和现在看外来媳妇本地郎一样毫无头绪。
广告时我起身想去贩售机买水,边走边在兜里摸碎钞,险些一头撞上那做隔板用的水族箱。
泳池是了无生气的,但泳池里的泳池并不是,那半墙高的水箱里养着几条流光溢彩的金鱼,长长的尾就像是孔雀的羽,掠过水藻掠过霓虹。
恍惚间我好像瞧见有什么一整片白色填上了水面的背后,下意识时抬眼时我却瞧见了棠翎。
我们之间隔着半墙高的水族箱,那几尾金鱼流火似的划开了棠翎清淡的目光。
我好像很少这么仔细又长久地接过棠翎的眼神,大多情况下我都或熏心或不安地移开了。
“棠翎……”
棠翎朝我走来,手上的折伞还在淅沥往镜面瓷砖淌水。在望见我湿润贴在身上的病服时他焦躁地拧起了眉,也没开口说什么,只是拽着我的手腕把我往外拉。
“做什么?”
“不怕感染?”
我往后挣了挣:“没进水,真的,衣服湿是为了遮伤口。”
躲到棠翎身后,我从后抱住他的腰,头从他臂弯挤了出来:“你居然过来了?过来做什么?”
棠翎不言,我笑嘻嘻地问,“怕我跳海?”
棠翎像撕不干胶一样将我从他身上扯开来,俯身在贩售机买起了水。见他正要伸手按下盗版七喜的钮,我立刻抢先道:“我也喝这个”。
哐哐落下两只“七禧”,我将它们从储物槽拿出来的时候罐身都还微微发冰。
棠翎看了看窗外连绵的长雨,未作多想地就找前台开了房。
那接待拿到他身份证的时候就像迷幻后的戒断反应一样,反复抬眼了好几次,最后还用起一种怪异的目光望了他好一会儿,看得我特别不舒服,握着棠翎的手紧了又紧。
棠翎倒是不在意,他好像也从不在意,拿过房卡转身就走了。
虽然我觉得泳池宾馆几十个房间里有人的绝对不超过三间,可很巧的是,我们竟又拿到了上次那一间的房卡,就在二楼走廊的最尽头。
我们心照不宣地都没提令人迷茫的话题,我也学得了棠翎沉默的本领,只是将他拖到床上躺着,一言不发地牵着他的手,然后看着鱼形的灯在天花顶上投出缓慢游移的鱼影。
而棠翎却只是看着前墙上的日历。
我侧过身,对着他,“在想什么?”
“这里好像学校外面的一家K房,原来我总在想是不是所有人过生都要去那里唱歌。”棠翎慢慢道,“刚刚突然觉得时间交错了。”
耐不住我一个个的问,棠翎才说四年前的今天他被退学了。
其实没那么多感慨的。棠翎算不上脆弱的人,把这一天记得清楚也不是因为怨恨,只是那一天他突然体会到攒够了十九年的迷茫,所以印象才会这样深刻。
“从前做的一切都不用再做了,可明明曾经是为了得到那些而活着的,突然间所有的一切都中断了,那以后还能做什么呢。”棠翎平静道,“好像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在想这些事。”
到现在我才开始慢慢地体会到棠翎口中的“我们之间是不同的”究竟体现在哪里,最显而易见的就是:棠翎的梦是被踩碎的,是想抓抓不住;而我的梦是自己扔掉的,是想逃逃不开。
其实按理说我该是他最最憎恶的那一类人吧,那类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
踌躇了许久,我才握着他的手问:“四年前你真的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吗?”
其实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事实就摆在那里,棠翎就是坐过牢,他就是活该一辈子被别人质疑,就是活该一辈子被别人厌弃。可我不信,我评判人从来都依着自己的一双眼睛,我想如果那背后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所有人都可以继续选择不相信,我却不能,这世界上只有标榜爱情至高无上的我不能。
棠翎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复杂地流过了许多,最后他只是开口说,没有。
心像被拧过一样,我努力地笑起来,吻在了棠翎的唇角。只是那样看着他潮湿的眼睛我就又快哭了,我不安地重复道,“那就好。”
棠翎微微垂眼,捏了捏我的指尖,“于真理,帮我许个愿吧。”
他虹膜上的浅色被蓝彻底湮没:“过分一点也没关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一天是他二十三岁生日。
许什么愿呢?我又该站在什么身份上为他许愿呢?我不知道,几乎是本能地凑他近了些,然后沉默地拉开一罐盗版七喜,扯下了那铝制拉环。
“那和我结婚吧。”我颤抖着,“和我结婚吧。”
被这黏糊不清的关系弄得迷茫,底气这种东西也是完全没有过的,举起拉环后我就只顾着调整呼吸去了,可最后我还是哭了。
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他,以后无论怎样我都一定会在他的身边,不管他会不会放开我的手,可到了嗓眼却发酵成了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荒谬到又有点可笑。
头越埋越低,慢慢地我伏进了棠翎的手弯,闻见那股已经淡到几近消散的松节油味后便愈发难过了,明明第一次我碰上他的时候,这味道还是浸在衣料里的。
攥着拉环,我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是个很俗的念头吧。但我一直在想,要是能有一套属于两个人的房子就好了,最好是地下室,还得有一个很大的天窗,一套旧旧的立体音响。放着粤语或英文的老歌,然后我们就成天这么躺着,你看着天从浅紫到湛蓝、火红到漆黑,我看着你。床上一定很乱,没准扔着扑克和大富翁,还有沙茶面里剥掉的虾壳、撕开但还没来得及用的保险套。玻璃也不是单向的,路过的人还能看见我们做爱。”
能和棠翎一起出生就好了,就算小时候没办法在一起,至少也该有一样长的生命体验吧。我的十九岁过的自私又随性,所以碰上十九岁的棠翎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他,不那么善良也可以的,不为了什么而活也是可以的,但是三年后去到白玛一定要多多看书,在蓝莲花书店结账的时候直接让那个收银的小子替你付钱吧,反正他会把他所有的钱全部给你,还会把他自己打包起来也送给你。你是他的初恋,所以他才这么舍得,换别人不会有这个待遇了,是比中乐透还要好的大奖吧,所以不要白不要啊。
然后我抱着棠翎哭,胡乱地把熟悉的字眼塞成不熟悉的语句,我说,真理,我叫于真理,所以我说的话就是真理。你是世上最美丽,脸很美丽,心也美丽。
“我们走吧,多的就都不要了。别管那些不明是非的目光,别纠结于过去的所有。”我望向他的眼睛,“棠翎,我们一起上孔雀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