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执意看他,我只是闭上了眼睛,恍惚还能听见白鹭踏水的声音,然后我把手用河水浸了个彻底,从背后遮住了棠翎的眼睛。
反而是棠翎显得轻松,问我做什么。
我不死心地绷紧了嘴巴,没有回答他,而一分钟过去后他又问了我一遍,可我发现那声音一点也没受哽咽或是颤抖的影响。
我满腔疑惑地睁开眼睛又凑回他的面前,发现那张脸上写着的仍然只有云淡风轻。
棠翎蹙眉头笑了下:“于真理,你到底想干嘛。”
我为自作主张的失败而感到沮丧:“……我以为你想会哭,但你这么臭屁,肯定不会好意思,所以我就把你的眼睛遮起来,手心里本来又全是水,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被我发现了。”
“又不是你。”
“我只在你面前哭。”
虽然估计有三成的情况都是装出来的,可谁让棠翎总是容易被示弱牵着鼻子走呢。
棠翎伸手擦了擦我脸上的灰屑,眼神又慢慢移到我的嘴唇,然后我听见他开口道:“明天我送你回广……”
我靠一个吻堵住了他的嘴。
我抱着膝:“别说这些好吗,没到点呢。”
装作没事人一样,我牵着他的手跳脱地站了起来:“和我说说吧,你小时候都是怎么过的?处过多少对象,成绩好不好,擅长的科目,喜欢的漫画。”
“林聪不是和你说了很多吗。”
“我只想听你说。”
虽然我才想起“说”这事儿从来都不是棠翎擅长的,不管从什么维度来看,他都好像更擅长“做”。
还没等我把脑子里的鼓动话一股脑地憋出来,棠翎就拉着我重新往家里走去了。我原本以为是要简单休整一下,谁知进了门以后也并未停歇,棠翎反而径直在我的眼前迈上了低矮的窗台。
穿堂风一揽,他逆着光恰好回眸看我,只是朝我眨了眨眼便纵身跃下。屋顶传来一声闷响,他在斜坡站定,像逗小孩一样展圆了臂等我。
我一别嘴,心想看不起谁呢,未作多想也从窗口跳了出来。
只是我双脚落地砸出了个死劲,动作远没有他轻盈,发出的声音也很大,刚站稳时震得我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落到别人耳里准会觉得哪家的果棚子塌了。
跟着棠翎走在这条笔直的新道上,交叠的铁皮要承住两人的重量便显得不那么从容了,支离破碎地发出哀呼。
棠翎转身冷声让我不要跟这么紧,一起踩声音会很大,可我哪里会听他的话,还捣乱地轻跳了两下。金属共振的余音还未消,尖锐的女声便从底下响起来,似乎还在用潮语骂着“哪里又来白仁仔从上面走”的话,紧接着又是一顿厨♡Й♡ᑡ♡У♡齐塌全是倒传翻找东西的噼啪声。
棠翎无奈地瞥了我一眼,我刚坏心眼地笑了,手腕便被他紧紧抓住。还没能够回神,棠翎就拽着我往前跑了起来,我们的脚步急促又无章,弄得整片屋顶就好像引燃了两串劣质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在这巨大的喧闹声中,我耳侧两边的声音却莫名随着柔风消弭殆尽了。
我出神地盯住棠翎的背影,又让我不自主地回想起我离开白玛的那天,他为九皇大帝送行的那天。我看着他被风舞动的浅色头发雪白衬衫,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没有边际的混沌色团,好像最后的终点都将是归溶进耀眼的白光里。
我死命地扣住了棠翎的手腕,一如曾经的每一次,只是期盼着无论既定的前路在哪他都能带我一起走。
大姨抄着以壮声势的晾衣架从屋里匆忙跑出来,夹着粉色拖鞋跟在了我们后边,棠翎回头向下瞥了瞥,矮着身改变了前行方向。我们原本是沿着笔直的一根道走,如今却被迫在四分之三处转进了第二条商铺街。
“不要跑,我看见你们了!”
女声听起来好像也并没有因为我们转道而逐渐远离,想来也是身处高地惹人注目,于是棠翎便引着我在转角处借着堆叠的木箱跳进了一家水产店后门外的露天小仓库。
堆货用的空塑料框在巷子里砌成了个摇摇欲坠的小塔,我们就暂时地委身在了这里。
一吸气满鼻腔都是扰人的鱼腥味,也不知究竟出于什么确切原因,我哼哼哼地笑了起来。靠在塑料框边上,我越笑越厉害的同时也引得整个塔一道摇晃了起来,果不其然,前半截很快就被我碰倒了,无章无法地散了一地。
棠翎用上一只大手掐住了我整下半张脸,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在他手心用气音问:“非要躲吗?”
灵光一闪,我眨巴眨巴眼,做出了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不会是你们……有什么情感纠葛吧!”
棠翎狠掐了一下我的脸颊肉,疼得我眼泪花直飙,“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我这才意识到,他离开的时候估计也不过十三四,早熟也不是这个熟法。
其实我也不是担心他,主要是觉得一位成熟的火爆女性,估计也瞧不上毛还没长齐的初中生,这世界上只有小他四岁的小学生才会看上初中生。
“那到底为什么啊?”
棠翎皱了下眉:“她骂人很……恐怖,碰到过就知道了。”
我想了想:“比起陈无眠呢?”
棠翎面无表情地评价道:“陈无眠得进她门派修炼三十年。”
待在这里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难免不会碰上听见后门动静前来察视的伙计,所以在简单探了下巷口的动静之后,棠翎就带着我走了出去。
不过也不需要担忧大姨会不会在几条巷口交汇的重点来个守株待兔了,棠翎在路过一间撑着蓝绿色雨棚的小门时就驻了足。而栅栏上的铁锁只是装模作样地随意搭绕在一边,他只是在我面前轻轻一搡便推开了这道铁门。
我倾身一看,是一条水泥筑成的下坡道。
“学校停车棚。”
棠翎向下走着走着,注意到我落远了便转身过来放慢了步子。他笑了下,说:“我的七点三十五。”
我下意识跟问:“什么是七点三十五?”
他指着车棚尽头的白门:“那道门通学校一楼清洁间,如果要迟到就会走这里,不会被拦。”
我没反应过来,困惑地望住他。
棠翎扬眉:“不是想听我说?我的生活。”
于是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把窗台作为起点带我走起了这一条路。
“这么近也能迟到?你到底几点出门?”
棠翎眨了眨眼睛,闪过一些狡黠的神采:“七点二十八。”
“怎么那么晚?”
“你学校离家这么近你也会这个点起。”
我不服气地说我才不会,毕竟以前的我不比现在。
地下室凉飕飕的,让我决定用上“阴风阵阵”来形容,这不禁让我重新考虑起了“梦居得是地下室”的设想是否可行。
我见棠翎直往白门走,忙道:“不会要进学校吧?”
棠翎强调:“周末。”
被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是失掉了时间定向力,我小跑着跟上了他,这条路果然没几个人知道,或者说是没被大人逮过现行,不然哪会十年都没人往门上挂把锁。
迈过几阶湿滑的楼梯就能到中学一楼的清洁间,我出来的时候还险些被乱扔的拖把棍绊倒。
泛黄的白瓷墙砖、木质的细瘦栏杆,这是一个不太规整的学校,布局混乱,更像是随便把住宅的几堵墙推倒就投入使用了一样。
棠翎讲他以前的教室在二楼的尽头,我们走近一看,门边挂的牌已经成了初三毕业班。
或许是临近升学,争分夺秒到大家都没心力做黑板报,后面黑压压的一片,真是有些匮乏生气。
桌椅已经从曾经的木制换成了金属,棠翎可能以为早找不见过去的踪迹了,直到我们在教室后方的窗台上看见了一盆茁壮的芦荟。
棠翎盯着那盆芦荟发了怔,我凑近发现盆子下面还压着一张荧黄便利贴,上边写着:记得浇水!已经请了一盆新的,别再把成绩下滑怪到养死芦荟上边了!封建迷信!
我还以为是什么地方特有封建迷信,问过棠翎才知道这迷信的起源主竟是他,我说班级第一,拜芦荟如同拜你对吧。
棠翎向来都会无视我的烂话发射,这次也不例外,他没搭我腔,只是抽开最后一个位置的椅子坐了上去。
我也如愿以偿真正意义上地和他成了同桌,坐在了他旁边,眼前忽然好像已经闪过了很多零散画面,像是棠翎做题发愁的样子、棠翎偷看漫画的样子……棠翎,在课上望同桌的样子。
棠翎趴在桌上,一双细眼柔柔地盯住我。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他低声道:“我的整个上下午。”
我的眼神不知为何不自主地飞开了:“……就算你这么看我也不会给你抄作业的。”
哈,我又想到人考第一的哪用得找抄我作业,我估计最多只能是个移动的英语词典。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树立起第一神话,我在楼道的表彰墙的荣誉校友一列望见了一张棠翎在课上的照片,下面写的“棠翎同学以优异成绩考入清华”。
我说怎么不把美院打上啊,棠翎说小地方的哪懂这些。
我不怀好意地仔细打量起了十年前的棠翎,柔顺的黑发、脸稚气未退,比现在圆润一些、校服也拉得齐整,还抬头认真盯向了前方……虽然我隐隐觉得他应该也不是在看黑板。
我想这一定是校领导的抓拍,显得棠翎这人异常的三好学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举手回答问题,你不请他他还会嗯嗯直叫的那种。
结果棠翎说他记得这天,而且也不光是他往前看这么认真。
我定睛一瞧,果然他的同桌也撑得笔直。我笃定道一定是在上装模作样的公开课,可事实却是这一节课他们前桌的林聪把语文书立了起来,又在中间掏了个大洞,为的就是把MP4嵌在中间,好在课上放视频,而照片上的这个时刻,屏幕上播的是POKER FACE的MV。
有几个小学生借操场踢球,在我们刚走到球门时就目睹了一颗乌龙的发生,球还跟漏网鱼一样戳破了大洞滚向了我们。
棠翎从容地抬腿抵住,把球送了回去,还得了小孩颇甜蜜的道谢,居然让我这种相较下上了年纪的人感到清风拂面。
我们从后门离开了中学,站在后门的岔路口时,棠翎对我道,“最后一节不是数学的五点三十。”
我用手指点过三条岔路:“你的五点三十一会在哪条道上?”
“都有,你选。”
为保公正,我闭着眼转了十圈,最后实在站不稳当了,几乎是砸进棠翎怀里的。然后我遥手一指,结果听见棠翎说指回学校了,无奈下我又奋力对抗起这份目眩神迷,努力把手臂往后面掰了掰,摇摇晃晃地定在一处。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往来如织的天使梦歌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