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伊始金花姐把腿给摔了,却又放心不下我个愣头青去买菜,于是每天清晨我都会骑上海湛的电摩托,载着金花姐去下面村子,真正意义上的成为她的双腿,做起男人该做的事。
今天我把车停在集市口之后就打算在四处转转,最后实在觉得无聊便找了块大石坐着。
眼神不自主地被那面晕红的枫林引去,红枫开得正烈,我正想着什么时候等棠翎空闲些了就带他去看看,却一下瞧见几辆黑色吉普车乌泱泱地就压上山来,显得如此突兀。
结果和金花姐回去以后,刚到大门我就发现了被捎来的不仅仅是车,还有神色凝重的几支人马。
是行明先出来接的,听他们介绍我才明白这些就是对岸文物修复中心派来的工作人员,真是各种角色都聚了整齐:测绘师、工程师、彩绘师,都背着手,瞧起来一个赛一个的严肃。
那之中只有一个皮肤黝黑的高瘦中年人不大一样,没什么拿腔作势的样子,还特别热情地和我们打起招呼,我没听到他的全名,只知道别人叫他洛桑。
我用我少得可怜的社会经历断定这种一看就很勤奋的角色一定是被上司奴役的对象,后来才知道人竟然还是这块儿的大拿,前段时间才从西藏那边调过来参与工作。
介绍到我的时候行明还卡了壳,最后说我是墩子,我转头问金花什么是墩子,金花回答我说是敦厚老实的小孩子,我觉得他们可能还是不大了解我。
不一会儿寺里的人都出来迎接这些“技术专家”了,却唯独不见棠翎的身影。
洛桑看了棠翎塑的观音断手还直找他,我真怕他是那种热衷于点评作业的坏男人,毕竟以前我天天练琴的流程第一项就是挨那老教授的骂,所以对于大拿这种角色真是生理性反感。
所以我趁着大家不注意就从一旁溜走找棠翎了,盘算着还是去通风报个信,好让他提前先想想对策。
可等我穿过一整厢禅房都没瞧见棠翎,正杵在大院门口思考去向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又有短信提醒音响了起来。
我怔了片刻,拿起手机以前还小心地环顾了四周,确定没人才垂眼看向屏幕。
分明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是这么心虚。
其实我和小姨重建联系已经一周有多了,倒不是我多想找人倾诉我的全新经历,只是觉得对于号码的主人究竟是谁这事儿她一定门儿清,不然那个电话也不会打到我这来,所以装是没用的。
我们之间主要通过短信联系,常常是她发十条问我近况,然后被我揉成一条回复,最后她说有些事情电话里讲不清楚,这几天回国了就来找我。
对此我其实挺无念无想的,只强调一点,别告诉我妈,而她也答应我了。
不过这事我没跟棠翎提起过,我总觉得和他在一起之后我也没带给他什么切实的东西,把这么些的日子清算下来大概只剩“陪伴”了。可要是让他知道我还有亲人这条退路的话,这份陪伴好像就不具备飞蛾扑火粉身碎骨的意味了,那于真理这对象哪里还值钱呢?
倏地,身后传来枯树枝被踩断的脆响,我将自己从思绪里拔了出来,猛地一转身就撞到了棠翎的胸膛上。
可以说是把我吓得够呛,我连忙往后撤了半步,而又由于腾了单边手来捂脑门,又让我一时失掉了平衡,直直就向地上倒去。
棠翎伸手拉住了我,彼此靠近的这一下才让我瞧清了他脸上的划伤。
“怎么弄的啊?”
棠翎好像刚回过神似的,这时候才开始伸指去找伤口所在,我忙不迭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倒也没挣,就这么顺从让我牵着。
“树枝划的吧。”
我这才想起要紧事:“你看见大门儿停着的那四辆车没?海湛在对岸找的人刚刚都来了,得有六七个。其实主要是机器多,他们专门用了三个车搬设备。”
我打起小报告:“他们头儿看了你的断手之后老问你人呢,你去不去见啊?”
还没等到棠翎回答,我就瞧见淳觉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我们跟前。
“……出事了,出事了!”
我心想臭小孩有话能不能一下抖干净。
“老师和修复中心的人吵起来了……好像是在商量怎么处理大殿的观世音菩萨。”淳觉下意识朝棠翎寻求起帮助,“小棠施主,你能不能去看看?”
我只好和棠翎一道前去,只是抱着的心态或许和他不大一样,我主要是过去看笑话的,领教一下海湛生气的震级,好在未来的生活中把握攻守尺度。
刚一走进院子,高厉的争执声就刹进了我们的耳里。
海湛被三个修复师围住,虽然他声音不小,可看起来确实有些缺乏战力。
行明见状,拽挡枪板似的将棠翎引到了众人面前,开口介绍起来。棠翎没怎么搭他的腔,只是在安静下来以后俯身问海湛到底发生了什么。
海湛说可能修复中心这趟来的主要目标是后面那座婆罗门佛塔,对于大殿的这座观世音菩萨就打算直接在本体上面进行塑形了,这样效率当然高,但也肯定会对佛像造成伤害。如果最终无法重回原貌,那么修复这事就没什么意义了。
海湛这话一出,一周的修复师就跟踩了尾似的急了,说用这种方式绝不是图轻松,而是站在大局统筹考虑过的。
争执又绕回原点,气氛又凝下来。
棠翎想了一会儿,然后给一旁站着的洛桑说了些什么。我没仔细听他们聊了什么,只是觉得站在人群中央的自己似乎有点多余。
皆大欢喜的局面来了,我刚刚设想的恐怖事件并没有发生,意外地,洛桑对的棠翎的态度很好,不像和海湛交谈时那样经常插话打断,而是认真地接受着他的想法。
出着神我都没发现金花已经走到我身边了,她碰了碰我:“吃早饭了。”
“为什么不叫他们一起吃?”
“人忙着呢,我留了饭的,等他们忙完再吃。”金花看着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挤眉弄眼开口道,“小于,你以后到了社会上呢,要把看人眼色学会才混得开。”
我其实也没怎么把金花的话听进去,胸膛莫名升腾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于是本能又比我的大脑抢先一步,让我径直冲到棠翎和洛桑之间。
我拖住棠翎的手,生硬地将对话打断:“吃早饭了。”
他不着痕迹地抽开了手臂:“你先去。”
我仍然固执地去扯他,扣着他手腕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我想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像抢着玩偶缺少管教的小孩:“要吃就一起吃啊!”
或许是此时僵持的气氛太过尴尬,金花马上上前来打了圆场:“小于替我着急呢,我不是想着今天有客人来就炸了醋肉吗,怕等久就不脆了。”
她又煦煦地揽过了我:“大家先来吃了早饭才有力气继续工作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便也不再推辞,只是一顿早饭吃下来除开金花没人讲话。
我心不在焉地坐在棠翎旁边,盯住冒着热气的面线糊,莫名萌生出了把棠翎绑到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的冲动。
在收碗的时候我听见洛桑说棠翎提的用锻造技术套壳的想法确实不错,只不过那样应用的成功案例还不多,具体是否可行还得等他们试上一试。
我正想等棠翎回应就被金花扯着回厨房了,半途我就怪异地挣了起来:“姐,你做什么?”
金花端着碗,好像有点无奈:“你还要闹?”
“闹?”我有点难以理解这个形容,“我只是想和他待在一起,有错吗?”
金花怔了好一会儿才答非所问道:“我突然想起来,现在的棠小哥和刚上山的时候比起来真变挺多的。你们刚来那几天天气热,三点准把我热醒一回。有一天呢我实在不想睡回笼了,准备下山回家拿点东西,结果刚一走到寺门外的圆台就瞧见棠小哥了,他当时就坐在台上抽烟,手边还有个剪开的饮料瓶,里面铺了好厚一层烟头。”
“真的把我吓到了,我还没见过谁的烟瘾能有这么大,而且他又坐在那种没栏杆的地方,我真怕他一晃就掉下去了,所以想着还是得去问问情况。当时还不熟,其实当时我还挺怕被他骂多管闲事的,他就长得很像会说这种话的人嘛,但棠小哥只是特别和气地跟我说了句没事,还说天黑山路不安全,要送我回去。然后我就看着他抽烟,他有个好怪的习惯,一根烟抽完以后会马上强迫症一样地再吃一颗薄荷糖,我问他为什么,结果他和我说他讨厌烟味。”
我有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我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了解棠翎,这种事连金花都知道,我却从没听过。
金花顿了顿,开玩笑道:“他当时送我下山的时候就走在我后面一两米,也不说话,从那个时候我就老觉得他不像个活人,我还差点给法师讲我会不会真能遇上鬼了呀。你说说,人是怎么能把自己活成这样呢。”
“但棠小哥最开始给我的这种感觉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金花说,“小于,你有想过会是什么原因吗?”
我哪儿知道呢,我懂个屁,全世界就我最他妈的不懂棠翎。
我没再开口,秉着沉默是金的道理帮金花把碗洗好了之后就一个人往寺门去了,然后我也装模作样地在那圆台上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
山间烟雾缭绕,让人瞧不见长渊会有多深。我突然在想,要是我也在棠翎面前跳下去的话,到那时他会比失去陈无眠时稍微多难过一点吗?我不开心,那我希望他也不要开心了。
但我很快又意识到,答案或许是“不会”,他和陈无眠认识了五六年,和我不过几个月而已。
我低头握住从棠翎兜里顺的黑色烟盒,上面印着硕大一个癌变黑肺,还做了镭射,生怕影响不了他们生意似的。
抽烟喝酒进局子,棠翎果然是个烂人。
印象里金花就着棠翎的事在我面前装过好几回知心大姐,好像总觉得我和棠翎之间的感情不大对等,我最先开始说那只是因为棠翎的感情不大外露,后来渐渐觉得,就算这是真的,其实从一开始我对这个结果也没所谓。
遇上对的人就好了、一辈子在一起就好了,总是能听见这样的话,虽然我偶尔也会这么想,可我也清楚,我的人生不论有没有我脑残一样的爱情都是那么的糟糕,找借口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把本就该在我身上降临的不幸归咎于我最珍贵的人呢。爱错人就爱错人吧,能爱过就行了。
就像我每次在床上表现出来的那样,我似乎怕痛又恋痛,原本我只是见色起意想要和棠翎睡一觉,后来潜意识告诉我,只要跟在他身后,我似乎就可以把我的人生过得笔墨浓重一些,这么一想,我和陈无眠利用棠翎的方式会不会也没多少差别?
可在蓝色巴黎的那天我还自信满满地否认了。
忽然,我感觉到右肩被一只手搭住,正当我遵从本能向右转头的时候,左侧唇角又被印上了一个温凉的吻。
于是我又猛地将头转回左侧,一下就撞见棠翎那张放大的漂亮脸。
棠翎见我诧怪的反应垂眼笑了笑,然后轻飘飘地直起身,站在了我旁边,好像那个恶作剧与他无关似的。
我克制自己没看他:“棠大艺术家,你不该在工作吗?”
“在啊。”棠翎说,“出来看看环境。”
我不解地道了句“什么啊”。
棠翎说寺门要重修,门口那两棵槐树会被砍掉。
像是说明似的,他就走到那棵枝叶繁茂的槐树下站定,仰头往枝干间望着,树叶筛出的光斑在他脸上缓慢地游移,像画一样。
金花说棠翎透明得像鬼,我其实觉得他可能更像一个业绩很差的懒惰神明,信徒得全是海湛那种假和尚。
然后我瞧见他轻盈地借着石墩站上了寺庙的红墙顶,伸手从树杈间带下来一个鸟窝。
确实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我向他走近了去:“摘鸟窝做什么?”
“移到那里去。”棠翎指了下圆台的转角,“施工的时候多半会被摔碎。”
我埋头一瞧,巢中只装着两枚蛋,一旁还覆着些浅色碎羽。
棠翎在我头顶轻笑,说要不拿出来看看。说着他便把鸟窝放好了,然后轻轻把两枚蛋送到我跟前。
我有点惶恐地捧了其中一枚在手心,真怕一失手就把蛋黄蛋清给摇匀了,结果我这担忧的确多余,很快,我便听见一声脆响,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出现在光洁蛋壳上的细浅裂纹。
“棠翎,这,这是不是要出生了?!”
棠翎竟也小孩似的凑了过来,我们两人就蹲在圆台上注视着这只前来地球消化苦难的新新成员,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我托着蛋的手臂整只麻掉这场诞生都再没新进展了。
“要不我们把壳给掰开吧?”
棠翎很快按住了我作乱的手:“这样它出生了也活不久。”
我看了看手里的蛋,又看向棠翎的手心:“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怎么你那只还没动静啊?”
棠翎大概也不太清楚缘由,只是有点茫然地盯住自己手心的蛋。
我心想谁经得住这么看啊,多半是害臊不敢出来了。
安稳起见,我们最后还是将两枚蛋都妥帖地放进了巢中,等待他们自己完成这趟征途。
重新登上圆台的时候我又看见那漫山遍野的红色枫叶,忽然想起了我做出放弃拉琴决定的十七岁。
因为该死的柯蒂斯,我的生活彻底成了滩搅不动的死水,整整三年,无论是圣诞节还是春节我都没有回国的机会,最多就是他们来费城看我,虽然也待不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去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缅因州而已,还是美国妈瞒着我妈带我去的。
那一天我们幸运地追上了阿卡迪亚的落日,漫天的火焰,也像白玛的枫林。
不知是不是鲜少登高,站在那里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天地如此遥阔,只是容下一个抻直身子的我或许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那时的感觉又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我有点恍惚地看向身边的棠翎:“棠翎,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一天突然不见了你会来找我吗?”
“不会。”
我的呼吸好像卡了壳:“……为什么啊?”
棠翎的口吻仍然平静:“因为你想走。”
“不管什么理由?”
“不管什么理由。”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便被棠翎打断,他指了指对岸山面的血红枫林:“像不像起了一场大火?”
我没答,只听见自己说:“棠翎,要不我们选个日子从这跳下去吧。”
风扬起了棠翎的发,他用起应对玩笑话的神情望向我:“提议不错,但我不想死在孔雀山。”
我试图笑起来:“你说得对,我哪儿甘心让你和小陈姐死在一块儿啊。”
“那到时候你让我先跳吧。”我在圆台站直了身子,“等看不见我了你再转身。这样既成全我,还能保全你。”
讲着这样的话,我却无法直视起他的眼睛,仅仅是那样看着眼眶就涩得厉害,最后我还是没出息地在他面前掉了眼泪。
我开始胡乱地用手背拭着,可泪水却越淌越多,于是这动作也彻底成了无用功,我只好将整张脸埋进手掌里,哽咽道:“……你之前明明说过我不要想走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我才听见棠翎重新出声:“于真理,我小时候特别喜欢拣路边的死蝉玩。”
“但是有年夏天,我好像突然开窍了,开始纠结起了一些以前从没思考过的大问题。从那之后我再看到死蝉只会觉得难过了,还把它们往花盆里埋。那时候我有个朋友,可能因为他大我几岁,多过了几个热衷思考的夏天,所以想事情全面些。我记得当时他还骂我奇怪,说按我这矫情的道理,那些没熬过冬天的蝉蛹岂不是更悲惨,连跳出来迎接这次死亡的机会都没有。”
他少有地把眉松展了开来,垂下眼睫望住我:“于真理,你总会让我觉得,你也是只幼甬、是颗茧子。”
“破茧之后寿命是长是短好像也没什么紧要,但至少它们会有一个全新的夏天。”棠翎说,“为什么不去看看?”
我那时候其实很想问他,为什么从来不觉得那个全新的夏天对我来说或许就是今年的这个,可到了最后我也没能顺利开口,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我总是会那么听他的话,也信他比我多过了几个热衷思考的夏天,所以脑子比我清醒得多。
我不太记得我是怎么回去的了,留在脑子里的反而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就在山里红枫开得最烈这天,我手里的鸟破壳而出,而棠翎手心里的鸟却再没了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