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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孔雀里 二尖瓣狭窄/迟雎 5414 2026-04-02 07:51:43

我们下车以后的经历让我被迫温习了一句古诗:屋漏偏逢连夜雨。

刚迈出高铁的时候对面姑娘没刹住车,手里的豆浆就迎面而来地泼了我一肚子,然后那些浓稠的液体又逐渐下落,连带着把我的裤裆也染得斑驳;棠翎觉得好笑,把包扔给了我,让我把包顺在前面来遮掉那些容易产生歧义的痕迹,结果他扭头去问票了,留我一个人在门口站着,一个大哥见我这幅模样,还以为我早就做好了搭乘的准备,半推半骗地就要把我架去坐他的摩的。

后来棠翎在站内没找见我人,追到院子才把我抓了回来。

棠翎说我是白痴,听两句话就能跟着走。

我有点委屈,但最终还是决定包容坏脾气的棠翎,朋友的相处之道就是不能锱铢必较。

“我们是多久的车?”

棠翎抱肘垂了垂眼,然后抓着我胸前的背带把我拎到了售票站的展板前,我这才感受到时运不济。

莫名诡变的天气让潮汕上周不在六月也历经了一场大暴雨,山体滑坡把回县城的道给堵了,临时下了五天的交通管制来抢修。我算了算,这意味着我们回家的票最早也只能等到后天早上。

刚刚大哥的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我拽了拽棠翎的袖子:“你急吗?”

棠翎瞥眼瞧我,我又道:“要不坐摩托回去?”

话罢我思考了下那个画面,怎么想也觉得像印度人扒火车。

“不要命了?”

“早他妈不要了。”我说,“我连你的后座都坐过。”

棠翎掐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们只花了五秒来决定之后的去向,因为我张口抱怨起我好饿。

潮汕高铁下来的那个小镇叫做沙溪,棠翎就带着我在这里体验了海湛反复挂在嘴边回味的潮汕牛肉火锅。

然而有点不幸的是,我的舌头一来就被牛丸烫出了一个大泡,之后再尝什么也只觉得麻意占了上风。

我只好撑在柠檬水上开始盯着橙褐的沙茶酱发呆,氤氲的湿烟在我眼前招摇着,可哪怕只是这样看着我就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觉得舌头痛了。

棠翎瞥了我一眼,好像又招手对服务生讲了些什么。

很快,刚刚的服务生转了小半圈又端着一个青瓷盘回到了我们桌边,然后把手上的菜放在了我筷子跟前。

盘里搁着几只灰虾,每一只都不安分地躺在酱料里。

为什么用上不安分这词,主要是因为我看见那些虾的尾巴还在缓慢地曳动,偶尔还会烦躁地往青瓷盘上拍上一拍。

“这虾怎么还在动啊?”我想了想,“也是回光返照?”

“本来就是活的。”

我感觉到寒意拨来窜了一身,只能和棠翎面面相觑。

“太绝望了。”我迟钝地开口,“棠翎,你这放到国外是会被起诉的,爱护动物懂吗?”

棠翎闭眼装听不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买号的时候被骗着绑了什么信息泄露套餐,这几天我的新手机真是随时随地响个不停,百分百的是各类广告,保险的话费的还有脱毛的!现在我正埋头拴着鞋带呢,就又听见我的手机开始在桌面上吱呀乱震。

我有点烦躁地让棠翎帮我挂掉,噪音是及时停止了,可我抬头的时候却发现棠翎正在盯着我手机屏幕看。

于是我这才意识到我的锁屏壁纸就是他。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可这难免显得我有点拖泥带水,所以我只能装出一副不大在意的样子:“我随便翻了下你舅妈朋友圈看见的。”

棠翎托着腮,又故意点了点头:“手翻疼没有?”

我知道他又在笑我,因为他舅妈不光热衷于分享日常生活,同时也在朋友圈里打着三无面膜的广告,一天就得发十来条,而这条朋友圈已经是四年前的了。

那个时候棠翎的头发还是黑黑顺顺的,穿着黑色无袖,就这么光膀子开着他舅进货用的大金杯,旁边的向日葵车载音响看起来摇得很欢脱。

国道非节假日向来是没什么人的,好像是个人都能上去跑一跑。照片里棠翎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白瘦的手搭在窗沿上被日光一曝跟骷髅似的,指间还嵌着一只烟。

设成屏保是因为我的小棠哥哥这样看起来特牛叉,虽然我觉得他好像打小就爱无意识装逼,可你又不得不扼腕感叹这逼装的真帅啊!如果他是人贩子要这么把我运走我都认了,虽然这张照片上的哥和我现在其实一般大。

我也跟着他一起重新端详起了这张照片,眼睛只顾着盯他手里的烟去了。过了片刻我才反应过来:“你那时候十八还是十九啊?”

棠翎解释道:“我舅说早上开车容易困,所以给了我一根。”

“抽一根烟就能不困了?”

“半根。”棠翎强调。

然后他为我演示了伸出窗去掸灰造成的风替你抽掉剩下半根的喜剧局面。

棠翎想了想:“而且车里的味道还不如烟味好闻。”

“还能有什么啊,皮革的味道?”

“后排有半只才杀的牛。”

我感觉我快吐了。

打发时间这事儿是门学问,但只是要上手的话也是非常简单的。

下午的时候我们坐着公车从高铁站进到了潮州城,又糊里糊涂地转搭了城内的线路,就这么绕着城市跑了一大圈,从玻璃窗前领略了浮动黄水上的湘子桥和层层叠叠的旧牌坊。

天色发沉后我们本想着随便找家酒店所以从站台出来了,没走两步就瞧见河岸边支起的零散夜市,也不知是什么主题活动,似乎和旁边的学校有关,霓虹灯牌后面还有一些娱乐竞技的小铺子。

可能是因为以前总一个人,导致我现在好像特别热衷于凑热闹。算是十足十的临时起意,我催着棠翎就往人群里埋。

脚还没迈过第一家铺子,就有一个大姐上前来拦住我们,让我们过去玩套圈。望见间隔排好的各类小玩意时我都还没能理解这项游戏的运作原理,直到目睹了一旁带小女友夜游的中学男生从入门到放弃的全过程我才稍微有了些感悟。

我抠着胸前的包带:“这游戏是要你躲过那些玩具把圈扔到空隙才算赢吗?”

棠翎没答,只是侧身管大姐要了十个圈,然后退在白线之后从容地往场地里抛起荧光塑圈来。

我就听见大姐的欢呼从一开始的激情万分开始逐次递减。

我看得出神,棠翎突然转头问我喜欢什么,其实我们男的对这些小东西都不是很感兴趣,但我一看见旁边眼巴巴盯着最里小黄狗玩偶的中学情侣就起了坏心,所以遥手一指说我要那个。

只多失败了一次,棠翎的绿环很快还是摇摇晃晃地勾住了小黄狗的脖子,那瞬间大姐的欢呼减回了一片寂静。

棠翎又把发愣的我抓了上来,把剩下的四个圈放进我手里。

“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聚精会神地站在白线上,回想着棠翎抛圈的姿势,身体也不断前倾来估计抛物线的轨迹,虽然差一点就因为幅度太大而以头抢地了。

果然是天道有轮回,我刚刚那样欺负中学小情侣,所以现在就让我落得和那个小男生一样在女友面前耍不了酷的悲惨下场。也不知道到底是跟谁在较劲,四个圈扔完以后我又买了十个,却仍然是一无所获。

相比于我的抓狂,棠翎就显得云淡风轻得多,他抱着结算下来的小礼物坐在了后方的矮小木桌旁,垂着眼就拆起了包装。他手里多是文具和小玩偶,五彩缤纷的更像是姑娘喜欢的东西,把外壳的塑纸一一剥了通透以后他还会举起来看上一看包装上面究竟印了那些卡通角色,眼睛笑得弯弯的。

此时此刻我终于和刚刚那个小男生感同身受了,人家妹妹喜欢小玩具有错吗?有错的是我们无能的老爷们儿。

所以我又跑去隔壁打起了枪。

不得不说人真是各有所长,对于射击我做起来就好得多,可这么英勇的场面我却没法确定棠翎究竟有没有看见,因为当我把小礼物背回桌上的时候他还问我是不是拿钱买的。

回来路上我还路过了一个小地摊,抻平的编织袋上摆列着一些海螺贝壳之类的东西,其中有几枚由于实在长得过于出格了所以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上前一问,居然听那摊主说这些都是在一个叫做白玛的不知名小岛上捞的。

突然有一点怀念,我顺手挑了一个最不出格的,摊主说这叫粉色千手螺。

我透着路灯往缝里细细看了一会儿,又俯首试图听一听这海螺里究竟有没有回音,却也只听到了闷响版本的夜市闹声。

难捺失望,我失去兴趣地把粉海螺扔到了桌上,就滚在我刚刚带回来的两只小熊钥匙扣和一把三色水枪之间。

棠翎把玩了一下那只海螺,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小黄狗玩偶拎到了我面前。

棠翎拍了拍它的脑袋,于是它也有点迟钝地汪汪叫了两声。

难怪这东西体格这么小却也能独占最后一排被当做终极大礼,感情这是只电子狗。

我正发表着感叹,却听见这狗用起幼稚的电子音重复起了我的话。

“别学啦!”

那狗跺了跺脚,也尖声道:“别学啦!”

原本我急得还想跟它吵,一想到之后的那无用功场景,话溜到嘴边又被我狠狠吞了回去,最后我只是瞪了它一眼就把头埋回了手臂里。

“于真理,你们说话声音一模一样。”

我瓮声瓮气地说:“哪有啊?”

“不信?”棠翎托腮道,“你也叫一声,比比看。”

我半信半疑地汪汪叫了一声,又等着小黄狗操着它那电音嗓重复了一次。这一对比更加论证了我的观点,我皱眉认真驳道:“明明就不像。”

棠翎应付着说是不像,又在我反应过来被整的郁闷抱怨中满意地掐掉了小黄狗的电源。

直到拴着红围裙的大姐凑到我们桌前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路边的桌子确实不能乱坐,毕竟别人铺面老板兴冲冲地跑来问你要点什么,你也不能干脆一屁股站起来就说一句不知廉耻的“我就贰传泉家扑街坐坐”。

于是我点了最普通的白粥配菜脯蛋,后来我没抵住老板的一味煽动,又上了盘什么烤的壳类海鲜,随之而来的,还有老板砸上桌面的冰啤酒。

眼瞧着她打算连开两瓶,我连忙制止道:“他胃不好,开一瓶就好。”

老板放下开瓶器,看了看棠翎,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这个帅哥看起来很能喝啊。”

我说人不可貌相,他喝不了多少的。

老板不信邪,又问棠翎平时喝什么。

棠翎本来还在研究海螺,被问到的时候有点懵懵地抬起头,说了句纯生果汁一比一混着喝。

老板大笑,说他这难道不是小女孩口味吗。

而为了证明我不是小女孩口味,是铁爷们儿,我颇豪迈地推开了老板递来的小玻璃杯,握着瓶颈咕噜咕噜地就往肚子里灌啤酒。

本来苦的我都有点受不了了,感觉自己整张脸都皱在一块去了,可在放弃之前我又听见旁边老板起哄一样的叫好声,所以我只得硬着头皮灌下了一整瓶,这回连棠翎都向我投来了惊奇的目光。

我把瓶子重新砸回到了棠翎跟前,引得薄木板也一阵乱抖。我先是埋头顺了顺在胸膛乱窜的啤酒泡,好受一点以后立刻凑近棠翎说,你于哥牛吧。

棠翎笑着用筷子柄抬了抬我发沉的下巴。

不过是棠翎慢条斯理喝着粥的功夫,我感觉酒劲就起来了。我发现我把我刚刚赢来的水枪背在了背上,然后像个二战中值班的卫兵一样起身站在了棠翎的身侧。

“于真理,你做什么?”

我脱口而出:“保护你。”

“别吐我身上就行。”

我瘪嘴,棠翎说我像鸭子,我嘎了一声,他说还会嘎嘎叫。

这对白突然让我想起高中在课上放的低俗小说了,我瞬间起了性。我先是俯身捧住了棠翎的脸,几乎是鼻尖相触,我说我要把这摊子抢了。

棠翎没躲,扬了扬眉道:“记得跑快点。”

我猛地一亲他的嘴,还发出了一声格外甜腻的“啵”声。

我一拍桌子,本来想直接踩上凳子,抬腿的过程中又觉得这好像不太道德,于是只能用余下的力气剁了下脚,然后我高举水枪,往天上连喷了三发,在河岸上大喊:“Everybody,be cool!This is a rubbery!”

回想起来我只能庆幸大家都不怎么听得懂英语才让我没被逮捕。

我一句话吼出来整个夜市都短暂的沉默了几秒。用起昏花的视线,我注意到好像四周都开始有人向我们走来了,我意识到可能是有人报了警,所以一个劫匪的职业荣誉感顿时升腾而起,于是我一把拽过棠翎就冲开人群跑了出去。

棠翎也不挣,就跟着我一直往前跑着,最后我实在累得不行了,气在我腹腔里四窜,疼得我不得不停在原地以作休整。

我先是撑着膝盖喘息,直起腰的时候又没抓住平衡,一下就把棠翎扑进了一旁生着芦苇的草地里。鼻尖绕着的全是青草味,湿气还有些储在了泥地里,开始缓慢地把我们身上的衣物浸湿。

大概是本能作祟,我并不是第一时间爬起来的,反而是在他肩头装昏迷窝了会儿才起身。

风温吞地绕了过来,那几株细细的芦苇便往他身上伏,所以我开始模糊地思考起要是下辈子我也能当支芦苇就好了,不,要不还是风吧,月亮呢?月亮就更能一直黏着他了。

冷风一吹我稍微放下了点做劫匪的执念,只是克制地抱着膝盖抬头看了看月亮。棠翎就在我身边,半支着身体,他没有抬头,好像是在看着湍湍河水里月亮。

过了一会儿我闻见有些甜蜜的味道,扭头就看见棠翎咬着一只银色的电子烟,大量的水雾从他的唇间飘出,我痴迷地看了他一会儿,他问我怎么老盯着他看,我说你好像我小时候看的西游记女儿国公主,她出场也是会飘这种白烟的。

我醉醺醺地抓了抓那些湿雾:“怎么抽这个了。”

“我舅买的。”

“好抽吗?”

“没感觉。”

“闻起来好像蛋糕。”我皱了皱鼻子,“抽起来呢?”

棠翎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朝我招了下手。

“过来。”

我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胆子这么小了?”

棠翎倾身笑起来,拽住我的衣领将我往他怀里拉,快要贴进他胸膛的时候他却一下松了劲,然后用大手掌过我的后勺,温凉的唇就覆在了我的嘴上。我颤抖着张不开牙关,他就将拇指按进我的唇角,暧昧地把我的下齿顶开了,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那些急促的水雾就挤进了我的口腔,源源不断地填塞着这一个狭小空间。

就像是觉得可惜,分离以后我一直憋着没把烟吞下去,也没有吐出来,甚至固执地一度把自己逼到窒息的境地,最后生理反应让我还是启了唇,于是我就那么失着神,看着那缕缕细雾从我唇间隙出,袅袅地飘过我的鼻尖,越过我的眼睫,再散进无序的夜风里。

头重脚轻的感觉越发强烈,我开始觉得自己也快跟着这些白雾一并飘走了。

我的手温吞地覆上了棠翎的手背,又缺少安全感地握了握他的手腕。其实我也不太清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只有一颗满腔想证明自己的心,我对他说棠翎,我觉得我好像懂了。

棠翎问我懂什么了。

“其实我们只是刚好在那个时候碰上了,星星湾你不是还问我,如果不是你我还会不会跟别人走。”我认真地说,也认真地把嘴角扯出一个形似轻松的弧度,“我觉得我会。”

棠翎有点没心没肺地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笑得很假。”

“没觉得。”

“你记得刚刚老板在你喝酒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吗?”

我被这个突兀的问题问懵了:“反正就是多喝点之类的,我怎么知道。”

“但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棠翎居高临下地瞥着我,“你不是都记得很清楚?”

我难堪吼道:“这种话你肯定也记得!”

棠翎的眼神发沉:“早忘了。”

我急得头脑发蒙,逃避意味浓厚地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不想再体会那样的目光。心底是一阵摇动的酸胀,我有些艰难地开了口:“你觉得我年纪小,觉得我还有很多个新夏天可以等,觉得我麻烦要推开我。”

“可是谁叫你那天要在自由国出现呢?你怎么他妈就不明白,我碰上你那天,我的夏天就他妈的全没了,未来的夏天不会来了,以前的夏天也全部都结束了。”

“你不是觉得痛苦吗?别人把所有系在你身上。可我也很痛苦啊,我不能一个人痛苦,棠翎,你让我折腾吧,一切后果都我自己负责,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棠翎捏了捏我的指节,口吻变得异常温柔,就像在安抚一只失控的兽:“你说,要我做什么,都听你的。”

我发现这话特别好笑,他对感情的理解跟还债没什么两样,就像我说什么他真能做到一样,可是没法实现的事情就不要轻而易举地给承诺。

我咬紧臼齿抚过他的脸侧,那张漂亮的脸浸成了可憎的模样。我实在觉得再难承受更多,所以只是游离地把身子转了回去,将整张脸埋进了膝间,话也是不清楚的支离破碎。

“我要你说你爱我……”

不过是随口说着,我也没有想听到什么答案,所以那时候我只是有点神经质地把自己的左耳努力往那只粉海螺里塞了,因为我觉得比起棠翎的沉默我可能还是更想听一听白玛的海浪。

可甚至在我没有把整句话讲完以前,我就感觉到海螺被轻轻拉离开来,听觉瞬间从闷吞里轻盈地逃脱了,然后我听见棠翎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我爱你。”

作者感言

二尖瓣狭窄/迟雎

二尖瓣狭窄/迟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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