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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孔雀里 二尖瓣狭窄/迟雎 3169 2026-04-02 07:51:19

我倒数第二次见到陈无眠是大桥竣工的一周后深夜,她正在画室背后的街角撕着电线杆上的小广告。

散着一头蓬松的卷发,穿着招待所的劣质浴袍,她的神情和动作都显得有些狰狞。

当时我只是出来买保险套,而棠翎在家里给我煮面当夜宵吃,吃完打炮,而最近我们几乎每天都是这种生活模式,我想这世界上最幸福的蛀虫可能也不过如此了。

陈无眠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我,只是先把广告撕到地上,离开后却又突然折返回来,一脸惊惶地把碎纸屑往兜里塞,然后又跑去撕另一面墙上的贴报。

我还以为是什么香港贵妇重金求子的广告,可等她走后我却在另一个电线杆上瞧清了上面的内容。

抬头写着,贱人小三勾引别人老公,荡妇害死原配不得好死。

然后下面跟着就是陈无眠做偶像时候的公式照,以及她的介绍,当然,全捡的不好的方面讲。

我突然想起她口中所说的“避风头”。

那晚上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和棠翎讲,结果第二天才知道原来这事已经传了两三天了,广告铺天盖地地贴满了整个白玛,岛上的人差不离都知道了,除了安心做蛀虫的我。

陈醒这几天都没有在画室出现,其他老师给我说,他其实是因为怕受到街上人的指指点点,索性脑袋一蒙躲在了家里。

对此我很难产生共鸣,因为我从不在意别人的评论,反正我做的事再离奇也不过是他们的饭后谈资,别人第二天就忘了的事,我又干嘛要放在心上。

所以这几天棠翎忙得脚不沾地,这一遭我们才感受到絮絮叨叨的陈醒居然扛下了那么多工作。

课间的时候蒲卫画着画着,问了我一句“陈老师为什么不来了”。

我说他有毛病。

蒲卫说,他看起来很健康很好呀。

只有在面对蒲卫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智慧的人生导师,然后我又卖弄道,活着这么烦,是个人都得憋出点毛病,但你得学会和它们和谐共处,逃是没用的。

蒲卫看了看我,突然拉着我的手认真道,真理,我觉得你哪里都好,聪明好看有意思,你是没有毛病的。

我发觉蒲卫这人真的有毛病。

“于真理。”

棠翎站在教室门口朝我招了招手。

我乐滋滋地把剥好还没来得及吃的橘子抛给了蒲卫,呼哒哒地就跑到了棠翎跟前。

然后棠翎和其他老师交接了一下工作,就带着我走出了画室。

我见他莫名地又一言不发,于是从后边绕上去问:“小棠老师,下班了?”

棠翎没有看我,只是动了动嘴里含着的珍宝珠。

“要去哪儿?”我问,“我饿了。”

很意外地,棠翎问了我一句想吃什么。

感到意外是因为我觉得他以前很少征求别人意见。

我只说随便,于是他带着我走了几条街,坐进一个半支的屋檐下。

他今天穿的衬衫,也是我头一回见他穿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没搭上,显得整个人很瘦,锁骨展平时候能放下四只炭笔。

棠翎倚在发黄的墙上,正垂眼瞧塑封过的菜单。

我们的手都放在腻着油的小木桌上,桌面随着一旁人举放酒瓶的动作而开始拖沓地震动,于是我的肘尖碰上他的,是一种藕断丝连的触手可及,到最后我的心竟也开始轻震。

我有点不能理解自己怎么了,因为分明绝大多数亲密的事我都和他做过。

然后他瞥过来的时候突然笑了一下,竟让震级又加深了。

我抓过棠翎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我靠,棠翎,我心要爆了。”

“你见谁心都会爆。”棠翎自如道。

我这人就是诚实:“你今天好好看,好帅,像那种,合唱团站排头的。”

棠翎撑着筷子问:“除了我,还有人谁长得入你法眼?”

这可太难了,我想说有棠翎谁还会正眼瞧别人,思前想后只挤得出一句:“陈无眠是白玛我碰见过的最好看的女生……男的的话,蒲卫吧,不说话的时候还行。”

棠翎扬了扬眉,然后又不说话了。

实在是隔壁桌划拳那么吵显得我们这里干瞪眼特突兀,于是我随口道:“棠翎棠翎,你不会吃醋了吧?”

没想到听了我这句话棠翎竟然又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有些怔忪地答道:“是吗?”

他最好不是吃的陈无眠的醋。

很快,端上来了一些类似于刈包、福鼎肉片、小馄饨的小食,五六个小碗挤在半张桌上,疏散的油花在面上怠惰地游。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他这么热衷喂我宛如喂猪,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他胃一直不好,吃了药饭后又会犯恶心,所以看别人好好吃饭心情能变好。

这么说当年我还不如在油管频道传吃播呢,他不是分分钟在我网里沦陷?

“等会我要去一趟自由国,你要不要来?”棠翎问。

我一头雾水,却还是点了点脑袋。

吃完饭之后我们去到曾经的自由国。令人诧异的是,那门前豪情满怀的“愿人人在此找到自由国”已然无影踪,取而代之的是霓虹闪烁的“蓝色巴黎”,蓝色和巴黎中间还有一弯小小的美人鱼。

可惜仍然换汤不换药,里面的装潢也没有什么改变,不管它是自由国还是巴黎,它都只是白玛的夜总会。

我们进去的时候蓝色巴黎里正放着混响拉满的怯,女声甜腻得过分,和容祖儿的风格不太搭。

坐到吧台上后棠翎随便要了一杯啤酒,和酒保说了一会儿话,他们似乎认识。

我正琢磨棠翎把我拖来这里干什么,蓦地,整个蓝色巴黎的灯光都黯淡了下来,音乐也戛然而止。

柔然的音乐响起时舞池前的小舞台上方的灯光也亮了,浓郁的蓝色泼了下来。

我听前奏,好像是我和棠翎遇上的第一晚,他家隔壁工作室放过的烟霞。

被光晕簇拥着的是个女人,穿着洁净的白色长裙,她正站在舞台中央。

虽然很难,但我隐约看出来那好像是陈无眠。

陈无眠眼皮上有大颗的银色亮片,头上戴着一顶艳金色的长假发,粗制劣造的可怕,却在蓝色巴黎熏情的灯光里显得不那么夸张,好像她本就该属于这里,至少本就该属于这个并不大的舞台。

我突然有点恍惚,分明没过多久,我却觉得这段日子在白玛经历了许多,上一次我看陈无眠表演还是和张勇一起的,而张勇这孙子最近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身边的棠翎只是有些麻木地望着台上,望着在那个小小舞台上唱歌的白裙女人。

“陈无眠……?”我看向棠翎。

“四年前她也是这么在北京唱歌的,那个时候他们还叫她Vivian。”棠翎淡然道,“小徐若瑄,都这么说。”

“是她叫你今晚来的?”

棠翎望向我:“她说最后一次了。”

直到离开蓝色巴黎的时候我才真正理解棠翎嘴里的“最后一次”。

陈无眠流泪的样子反复地在我脑里穿行,我胡乱道:“她为什么不走?现在就离开白玛。或许你能帮到她。”

“陈无眠也不会想要无关的人去干涉她的生活,那会让她觉得丢脸。”

“……我以为你们至少算熟人,或者朋友。”

“算不上朋友,或许能叫同伴。我们都见过彼此混得最烂的时候,所以大家没办法坦诚以待。”棠翎说,“同伴能一起走一段路就够了。”

“算不上朋友是因为她喜欢你!”

半晌,棠翎只漠然道:“她不喜欢我,只是需要一个宣泄悲愤的出口,正因为她知道我永远不会给出回应,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通过我来转化情绪。”

棠翎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琥珀色眼珠被霓虹染得斑斓,却透出沉沉的情绪。

“……为什么要给我解释?”我头脑一阵发蒙,抓紧了棠翎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觉得我也一样,是吗?”

棠翎没有回答,只说他出去抽根烟。

渐渐地,我听见舞池下有低低的议论声响起,类似于“那就是那个荡妇”之类的话,还混杂了一些本地秽语,尖锐的都从歌声里跳出来了。

台上的陈无眠就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似的,一首烟霞唱完之后只晃悠悠地立着,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和做偶像时候一样甜,又做了几个飞吻的动作,光彩熠熠,是这舞台开出来最艳丽的花。

陈无眠鞠了个躬:“眠眠以后会出更好的作品回报大家的,谢谢大家对眠眠的支持!”

“装腔作势的臭婊子!”

“滚出去!下贱的东西!”

“滚回对岸去,我们白玛的男人可瞧不上你这种烂货!”

台下骂声重重,更甚者有往上面掷酒瓶的,破碎的声音散得哪里都是。我看见碎玻璃片划破了陈无眠的额角,顷刻间血流如注,而她仍然鞠躬,很深的躬,举着无限混响的话筒一遍遍地重复“谢谢大家对眠眠的支持”,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然噙满了哭腔,可笑又可怜。

我想无论她做了什么都轮不到旁人惩戒,心里酸胀得难受,上去把背着身把陈无眠抱进了怀里,挡下了一些碎酒瓶,然后我试图领着她往一旁逃。无数只手向我们伸来,有的在拽她的手臂,有的在扯她的头发,视线摇晃,一切都是混乱,我只是尽了全力将她抱紧。

“于真理,你这是在做什么!”她低叫着搡我,“我的事不要你管!”

“操!谁他妈想理你!”我吼道,“被那群傻逼打不如被我打,想到你和棠翎以前认识我他妈就来气!”

然后陈无眠在我怀里哭了,她说真搞不懂为什么都要和棠翎一样去当烂好人。

整个蓝色巴黎都吵得厉害,我的后背也被砸得生疼,我都开始在想老子该不会就在这里被人打死了吧的时候,却听见了十分夸张的对讲机声,要所有人让开。

七八个警察跑进来,那些看客瞬间如同鸟兽散,我见势有些脱力地松开了陈无眠,她对我说了声谢谢,然后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对着警察举着的手电筒光走去。

“是陈无眠吧?是你报的案?”

“是。”陈无眠平静道,脸上的妆被眼泪彻底冲花,狼狈得厉害。

我还回不过神,就瞧见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伏住了陈无眠,从看客让出的通道往门外走。

愣了半晌,我也跟着从蓝色巴黎出来,一下就听见警察提醒的一声“请配合我们工作。”

陈无眠这才慢慢地把视线从马路对面的棠翎身上收回来,转身坐进了警车,白色的裙袂在夜风里翻飞,像只展羽的白孔雀。

作者感言

二尖瓣狭窄/迟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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