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发现，最近沈慕有心事了。
吃完晚饭，趁保姆带着沈慕在客厅看动画，沈乐去厨房找郑方霓说了这件事。郑方霓在给他热中药，回道：“是不是到了新幼儿园不适应？”
“幼儿园都去那么久了。”沈乐摇摇头：“我觉得是她自己一个人睡，不习惯，睡不好。”
今年春天，沈乐跟沈慕搬到了深圳，谭芝华也去深圳陪了一段时间，但她意思想留在广州，等过了沈慕四岁生日和端午才回去。谭芝华一走，沈乐就打算让沈慕学会自己睡觉。刚开始时闹过几次，哄睡了留她一个人，半夜会起来找爸爸，后面沈乐就隔着个大鲸鱼抱枕，睡在她旁边，又教又哄，过了一阵子，终于不会半夜挣醒哭鼻子来找人了。
一开始郑方霓每晚都会起夜去看他们，但最近见沈慕小猪呼呼大睡，就自然将沈乐抱回自己床上。沈乐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郑方霓旁边，只道：“小心别吵醒她。”
到今天沈乐又担心起来。“不行。”沈乐眉心一拧，满心都是接女儿放学时郁郁寡欢的样子：“方霓，我今晚跟她一起睡。”
郑方霓愣了愣，受沈乐情绪感染，也觉得问题严重，但暗忖原因可能不是沈乐想的那样。
他更担心沈慕是不是回过神来，接受不了他。
当初说要一起生活，沈慕没特别大的反应，没有开心，也没有很抗拒。沈乐解释，这样表示她并不讨厌。
不讨厌，不代表喜欢。
搬来深圳，郑方霓能和沈乐同住，多亏了谭芝华打掩护。现在谭芝华走了，郑方霓有预感女儿那关不好过。
郑方霓把药包从暖水里拿出来，剪开倒碗里，说：“先把药喝了。”
沈乐眉头更皱：“还要喝啊？”
那药是给沈乐调理身体的，以前每逢冬天沈乐都会感冒发烧，加上这几年生育带孩，体质差了很多，今年去体检，医生要他好好调养。
郑方霓：“长期调理，这次换了几味药。”
喝了快半年，沈乐见到中药就皱眉。但还是拿起碗，一口闷完。正苦得皱脸，郑方霓把住他后脑，低头给了个吻。
沈乐含糊道：“好苦。”
确实很苦，郑方霓舔他的唇，像哄小孩一样，说：“给你糖。”
沈乐笑道：“别把慕慕的糖都偷光了。”
晚上，沈乐拿枕头走，郑方霓罚站似地沉默。沈乐停下脚步，回过头说：“今晚你自己睡啊。”
郑方霓点点头，沈乐才放心出去。
郑方霓预计今晚会很晚睡，拿手提开始办公。沈慕很快就要放暑假了，他想提前安排好工作，抽时间带她去玩。至于去哪里，还要问沈乐。
南方的夏夜暑热沉闷，很安静，只能听见房间空调的一点风响。沈乐身体不是很好，夏天开空调都要打到28度，郑方霓手一顿，在想慕慕房间的空调多少度？
看完过会的项目材料，郑方霓站起，正要去沈慕房间看看，突然门就开了。沈慕呜呜哭着，抱着个小鸡抱枕就进来，郑方霓看向开门的沈乐，一脸无奈。
沈慕鼓着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郑方霓过去，问：“怎么了？”
沈乐不怎么愿意说，摇摇头关上门。
郑方霓蹲下，与沈慕平视，先擦去她眼泪，才温声问：“慕慕怎么了？能跟我说说吗？”
小孩子哭闹起来很倔，只不停流眼泪，张大嘴巴嚎啕。见她情绪没好转，郑方霓对沈乐说：“吵架了吗？不然我先抱她去别的地方缓缓？”
沈乐说：“不用了，她就是无理取闹，待会她哭完就好。”
孩子长大了，闹脾气的理由也多起来。郑方霓将小孩抱到怀里，帮她擦眼泪，小声哄着。沈慕得了安慰，便哭得更肆无忌惮，郑方霓越哄眉头越紧。
沈乐难得没管，有点心不在焉，说：“我去给她热点奶。”
郑方霓目光紧随着，跟着他出了房门，沈乐扭头看了眼，说：“你哄哄她吧，估计今晚要跟你一起睡。”
“你呢？”
哭着的沈慕比沈乐还快反应，搂着郑方霓脖子哭喊道：“要爸爸，爸爸呜呜……要呜呜……”
沈乐无奈，说：“那不能再哭，爸爸去给你热牛奶，喝了就睡好吗？”
“呜，呜呜没有，没有妹妹……”沈慕见沈乐来哄，开始耍赖。
“没有，慕慕。这个说了，不能说有就有的。”沈乐回了一句，就下楼给她热奶去了。留下郑方霓和打哭嗝的沈慕，一大一小，石像一样呆呆立住，一起遥望着沈乐的背影。
沈乐一走，沈慕马上就没了洪亮哭声，不时抽下鼻子。郑方霓摸摸她的头，说：“怎么又要妹妹？”
幼儿园的小朋友似乎有种奇怪的成长定律，想法天马行空，酝酿到某个阶段，不管成不成都要行动一把。但这个要求无论沈慕提出多少次，沈乐都没办法如她愿。
郑方霓理解了沈乐的无奈从何而来，笑了下，对沈慕说：“要妹妹很难的，上次不是说过了？”也理解小孩忘性大，郑方霓又说：“别的小朋友有妹妹是因为他们妈妈很辛苦很辛苦把宝宝生下来，而且养宝宝也很辛苦，你不是说不要我们辛苦吗？这里也没有人想辛苦，所以就没有妹妹。”
沈慕眼睛一眨一眨，湿湿的，鼻头还红着，圆滚滚的脸肉哭得鼓囊又可怜。
不知她听没听进去，郑方霓说：“不闹了。等下爸爸上来，我们一起陪慕慕喝牛奶、睡觉。明天加油做一日班长。”换了个“一日班长”的话题，沈慕似乎没那么伤心了，但还是有一丢丢委屈，嘟囔了句：“不想做。”扭了个身趴在郑方霓肩上，学着说：“辛苦。”
郑方霓啼笑皆非，拍了拍她的背，眼望着楼下的感应灯随沈乐步伐而亮起，光芒柔润温暖。随着脚步越近，沈乐上楼，手里拿了杯牛奶。
郑方霓伫立等着。
他也是妈妈。郑方霓抱紧怀里的沈慕，心里暗道：也是很辛苦、很辛苦，才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不过这次沈慕闹得要紧了，半夜，郑方霓还感觉到沈乐在缓慢翻身，似乎不想吵醒他们。郑方霓看了眼在他们中间熟睡的沈慕，才伸臂越过，握住了沈乐的手。
沈乐一僵，没再动。
郑方霓小声说：“睡不着吗？”手紧了紧，示意他已经看出来沈乐没睡。
沈乐蓦地一松，也不装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打开夜灯，郑方霓小心掀被下床，走到沈乐那边，垂眸看他：“要聊一聊吗？”
慢慢睁开眼，沈乐眼下微晃着睫毛阴影，神色难掩失落。郑方霓心一紧，低下身，贴在他耳边说：“起来说说话。”
沈乐被郑方霓抱到露台。两把椅子隔着张方桌，如果天气合适，他们会在房间露台坐着喝点东西，白天看绿景，夜晚看天空。沈乐坐着，等郑方霓拿柠檬水过来。
郑方霓放下水杯，说：“为慕慕的事睡不着？”
沈乐点了点头。
郑方霓继续说：“上次我们说不要，以为她没了这个心思，今天怎么又提起来了？”
沉默片刻，沈乐才开口说：“她突然跟我说，是不是因为别人有妈妈，而她只有爸爸，所以不能有妹妹。”
一听这话，郑方霓和当时沈乐的反应一样，都说：“这真是她自己的想法。没人会教她这种事。”
沈乐苦笑：“正因为知道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我突然就接受不了。”
“妈妈和爸爸都一样。”郑方霓想安慰，但沈乐摇了摇头。
“可在她看来，是不一样的。”沈乐看着郑方霓，眼中闪着零落的光，说：“方霓，我没办法给她妈妈，但我又怕她会觉得这是个缺陷、缺憾。”
“等她再长大点，会理解的。”
沈乐垂头，沉默下来。
水杯里映着月光，柠檬片上下浮沉，很像两人的心绪。过了会，郑方霓拉过他手，先说：“那你的想法呢？撇开所有人，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乐没有立即回答，不知是不是还在斟酌。郑方霓耐心地等着。夏夜闷热，握在一起的手早就出了汗，湿暖温热，郑方霓舍不得放开。
“那我先说我的想法？”郑方霓低声说：“原本我想，等我们暑假去完旅游，我就去医院结扎了。”
沈乐倏地抬眼，惊讶说：“没听你说过？”
郑方霓笑了下：“第一次听慕慕说要妹妹，我就有打算。虽然进去不多，但好像都忘了做措施，我怕你会意外怀上。”
这半年磨合期，沈乐一方定期戴扩张，能进的位置大致顺畅，郑方霓一方将床上的主导权全部交给沈乐，尽量不纳入获得高潮。双方保持着一进一退的默契，平衡地照顾到两人需求，很难说不顺利。但要说顺利，其实也不是。
问题不在郑方霓身上，而是在沈乐。
沈乐睁圆眼，还停留在郑方霓轻描淡写的决定中。和听见沈慕那句“没有妈妈，只有爸爸”一样，心里突然好像崩破了一块，空落落，止不住失意。
“我不知道。”沈乐声音低哑，充满迷茫：“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
“乐乐？”
“给我接生的医生说，我很难再怀。跟你重新在一起，我也没想过再生孩子，很坦白说，我甚至接受不了生育的身份。但确实，我既是爸爸，又是妈妈，也很喜欢小孩，这本身就很混乱……我不想将这份混乱传达给慕慕，让她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郑方霓目光渐沉，接着沈乐的话说：“没关系，你不想……”
“不是。”沈乐急得打断，缓了口气，说：“我更像要找些什么，方霓，但我不知道。”
为什么他会觉得不顺利呢？沈乐扪心自问。
孩子？
那不是最重要。沈乐始终抓不住那个一闪而过的迫切的念头，内心隐约受着拘束，不自然的隔阂感。
“那我陪你一起。”郑方霓握紧沈乐的手，说：“你想找什么，我陪你就好了。”
“反正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但第二天，郑方霓却悄悄对沈慕说：“没有时间噜，不然我们种个妹妹，看什么时候长大吧？”今天郑方霓负责送沈慕上幼儿园，抓紧时间，郑方霓一路上给她科普了要妹妹的难处和专戳小孩子不耐等的弱处，说妹妹长成别人妹妹那样要多久多久。
“妹妹不是种的。”沈慕不是傻，该知道的都知道，瘪了下嘴，又说：“不能种来。”
幼儿园门口人来人往，郑方霓只能蹲下，认真和沈慕商量：“我能问问，慕慕为什么那么想要妹妹吗？”
阳光晒下来，沈慕眯了眯眼，神情和郑方霓有七分相似，委屈又精明，“我想保护妹妹。”
“保护？”视频框中，刘思明忍不住笑了声，合上郑方霓最近发给他的睡眠报告，说：“小孩子的角色观念挺重的，在她的世界里，想要做大小孩，还是小小孩，都得要从别人那里获得角色身份的认可。简单点来说，她需要有个人来让她担当‘保护者’这个角色。”
坐在电脑前的郑方霓敛神听着，回：“那有其他办法让她获得这个认可吗？”
“随着小孩子长大，获得感的来源会变多，到时就不会在别人身上找认同。现在好好引导，多给她出去感受世界、实践的机会就不会太执着这个事。我觉得不用太担心。”
有解决办法就好，郑方霓悄悄松了口气。刘思明始终笑着，也没说关于睡眠报告的事，反而说：“看来这个问题很困扰你。”
“是。”郑方霓放松下来，自然靠在椅背，深切说道：“养小孩很难。”
刘思明笑出声：“那是还没到最难的阶段，看你的睡眠质量还不错。”稍转个身，对着另外一台电脑开始敲键盘，边说：“今年体检也还行，听你说也有用中药调理，现在我就先不给你开安定了，半个月后再看情况怎么样，实在难受就随时线上复诊。”
郑方霓点了点头，“嗯。”
刘思明敲完就诊信息，打印备档，等纸出来的时候，他想起什么，随意提点了句：“如果真要小孩，最好在停药三个月后。”
不知为何，原本没当回事的郑方霓愣了一瞬。突然的一闪而过的念头，快得让人抓不住，却让他紧张得心跳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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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子番外/雷的撤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