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道怀孕开始，他们家就有种要打仗的既视感。
首要是沈慕。沈乐一直考虑要怎么跟她坦白，郑方霓直言：“如果我们跟她说种妹妹成功了，她会不会高兴些？”
种？沈乐推开郑方霓，说：“让我来跟她说吧。”
然后某个晚上，多了个新的睡前故事。沈乐坐在儿童床边，温声讲完手上还没完全细化的手绘卡通，道：“宝宝从肚子里生根发芽，她慢慢成长，直到结果，然后出生。”
沈慕听得眼神发亮，揪住被子边边，说：“爸爸，这样种出来的妹妹漂亮吗？”
“不一定是妹妹。”沈乐笑了下：“是弟弟或妹妹。”
“啊。”沈慕小声嘟囔：“可是我想要妹妹。”
“那……”沈乐原本不想让沈慕预设太多，免得以后会失望，但看着女儿真心实意地惆怅，犹豫了：“那慕慕能答应我会保护好妹妹吗？”
“当然呀！”沈慕仰起下巴，这才想起什么：“可是我们没有种妹妹啊？”急着说：“daddy说没办法，种不出来，所以才要接bobi。”
bobi是他们新接的马尔济斯犬，才五个月大，小而精致，沈慕非常喜欢。提起bobi，沈慕又想起来看看它，抱一抱，沈乐按住她：“要睡啦。”
沈慕一颓：“嗷。”钻回被窝里，乖巧地闭上眼。
沈乐看着她越渐长开的小脸，眼睫浓长，小下巴尖尖，可爱漂亮，是他最珍贵的礼物。笑了下，趁她还没真睡着，沈乐倾身亲了亲额头，轻轻说：“可能你会有疑问，会经历一些和别人的不同，等你长大，还会遇到很多难以解释、难以相信、难以释怀的事，但是记得，我们永远爱你，慕慕。”
顿了下，轻笑：“妹妹已经在肚子里发芽啦。”
沈乐知道沈慕暂时还听不懂他说的话，但庆幸沈慕没有怀疑，接受了“种妹妹成功”的论调。郑方霓还成天和她打趣：“妹妹发芽要浇水，所以要监督爸爸经常喝水。”诸如此类。
日子紧锣密鼓地过，郑方霓安排签证，托关系找医生；怕保姆看出什么，提前解约；他们要沈慕一起，开始走休学流程；告诉谭芝华过来接走bobi；联系好了保洁公司到时清理家居和套防尘罩……
忙忙碌碌，在出发前一周，郑方霓就病了。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病如山倒。发烧感冒，躺了两三天，反而要沈乐照顾他。郑方霓戴着口罩，在三楼的房间里等投喂，满眼愧疚，接过沈乐递的汤碗：“烫不烫？”
沈乐笑了下：“不烫。”
郑方霓生病，家里没其他人，沈乐照顾小的，还要照顾大的，两人基本就一天三餐见面，通常是沈乐吃饱了，再把粥和药拿上楼给他。
“你出去了我再吃，快出去吧，别传染你了。”郑方霓鼻子还有点堵，声音低沉沙哑。郑方霓看他看得要紧，嘴上说着赶快出去，眼睛却是舍不得。
“今天还好？”沈乐说。
“嗯，没再发烧了。”郑方霓回他的时候，不时看下沈乐的肚子，问：“你呢？身体怎么样？还有吐吗？”
五月底天热，沈乐穿了件宽松短袖，因此看不出他的肚子变化怎样，但看网上说，慢慢就会显怀，也能听到宝宝的胎心，郑方霓盼着什么时候能再摸摸，再亲亲。这样想着，忍不住吞咽了下，一颗心怦怦跳。
沈乐觉得眼巴巴的郑方霓挺好笑，道：“没再吐了，身体很好，倒是你。”又说：“那我出去了，记得吃了粥再吃药，空调调高点，别再着凉啦。”
“嗯。”郑方霓看着沈乐开门出去，心中大叹，刚捧起碗喝粥。喉咙突然涌起一股酸，窒闷难闻，就要吐出来。郑方霓捂住嘴，干呕两声。
实在吃不下东西，一闻味就呕，脑袋发晕，郑方霓躺回去被窝，缓了下，再爬起来，把沈乐送来的粥吃完。
就在郑方霓以为病好了的时候，现实给了他重磅一击——食欲不振，时不时胸闷作呕，精神蔫蔫，常医生说他，得了妊娠伴随综合征。
“按理来说，这些早孕症状过了前三个月都会缓解很多，不过也有个例吐到生完。”常医生哭笑不得，“你这没法吃药，多放宽心。”
听到“吐到生完”，沈乐沉默了。直到上车，郑方霓一脸苍白地给他扣好安全带，沈乐再也忍不住，噗呲笑了声。
郑方霓抬头看，沈乐两眼弯弯，嘴角早就憋不住，向上扬翘着，勾出个好看的脸颊窝窝。真可爱，凑过去亲了下白团似的脸肉，发现好软。原本食欲不振的胃口突然好了，食髓知味般又舔又咬。
沈乐被他弄得痒，眯着眼，越觉得好笑：“不是提不起精神吗？有没有想吐？”
“尽管笑我。”郑方霓半是叹息半是痴缠，抵住嘴唇深吻。
沈乐张嘴迎他，很轻易，予取予求。
唇也变得好软，唾液像蜜源，又软又甜，不知郑方霓哪里产生的错觉，竟觉得沈乐物理意义上的很好吃。郑方霓缠住沈乐的舌尖，瘾徒一样频繁吞咽。
沈乐快被吻到缺氧，心跳被逼到峰值，只能在间隙中短促喘息。真很好笑，沈乐抓住郑方霓的头发，拽了下，男人意识到就松开。
心好快，沈乐咽了下，道：“宝宝动了。”
郑方霓一怔，反应不过来。他没经历过，没有听过沈乐分享肚子里宝宝的动态，没有被孕育中的沈乐依赖过，没有感受过这种喜悦伴随焦虑不安的痛苦。身心压力巨大，郑方霓跟住吞咽，好像真的感受到宝宝的胎动，身躯微颤：“我……能摸一摸吗？”
“当然啊。”沈乐的唇水红水红的，脸颊泛粉，稍稍喘口气道：“你在想什么？”
太怪了，沈乐皱眉想，郑方霓是不是变得紧张又敏感。正想着，肚子一暖。
很温柔、轻轻地，郑方霓像怕碰碎了似，只敢在上面短暂停留。沈乐垂眸看着，意识到郑方霓收回手的动作僵硬，战战兢兢，好像拆弹一样。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沈乐摸摸郑方霓的手，道：“回家吧。”
没过几天，郑方霓吐得更厉害，只能延迟出发。清晨听到匆匆的脚步声就知道郑方霓又吐了，沈乐跟着爬起来，转眼两人一起撑着洗手台吐。
谭芝华来了好几天，见这种状况，也不禁叹第一次见。私底下跟沈乐说：“我看小郑比你还紧张、更像怀孕的，好不容易你没吐了，现在被他传染跟着吐，这样不行吧？不然你出去散散心，别跟着一起焦虑，对宝宝不好。”
谭芝华一开始不理解沈乐为什么还要生，操了不少心，但见郑方霓对沈乐真上心，事事安排好了，如今只能帮点忙。没有比谭芝华的认可和祝福更重要的了，沈乐听她的话，点了头，当天晚上就跟郑方霓说：“感觉我们都太焦虑了，不如分开几天。”
听得郑方霓脸色僵硬：“为什么？”
“焦虑对宝宝不好。”沈乐不能详细解释，因为他知道郑方霓是不会接受的，只能模糊大概道：“对你也不好。”
果然，没一会郑方霓就缠上来，委屈又霸道将他搂在怀里，好像犯了大错，不停给沈乐说对不起，说着说着，声情并茂，开始对他表白，又黏着沈乐装哭。没想到装了一下，真代入进去，抹泪道：“你不要我了。”
沈乐一颤，耳朵直发痒：“谁不要你了？”
“你说要跟我分开。”郑方霓眼泪真掉下来，沈乐感觉颈窝湿湿，头皮一阵发麻，不禁紧张。
“不要这样，那如果……你不想，就不……”沈乐还没说完，捂住肚子：“唔……方霓，我肚子痛。”
“爸爸，妹妹还好吗？”沈慕牵着bobi的狗绳，在常医生的诊所门口和沈乐一起坐着。
现在轮到郑方霓进去接受医生教育，谭芝华也生气了，一并进去教育。父女俩就牵着狗狗，在门口等他们出来。现在晚上，还有零星几个人在候急诊，对面的门店的蓝白色的夜灯，照得比月亮还亮。
沈乐有点累，但看着沈慕好像又有力量，回道：“妹妹没事，不过它被daddy吓到，所以发脾气了。”
“啊？发脾气不好吧？这么不乖的？”沈慕晃晃腿，脚尖垫地稳住，转头对沈乐说：“daddy也不懂事。”边上的bobi很乖，坐在沈慕随身带的垫子上，白色须毛中露出圆溜溜的黑眼珠子，左看看右看看他们。
沈乐听笑：“是啊。发脾气是不好的，但它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知道，它不舒服呀。所以我们还是原谅一下它吧，等它以后出来，慕慕来教教它好不好？”
“哦，也行。发脾气是不好。”沈慕说着，看到一个长发女人推门进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
“在看什么？”沈乐顺着沈慕视线望去，不禁一愣。
“爸爸，这里面是不是也有妹妹啊？”沈慕看着女人挺着山包似的肚子挂号，童言无忌。
沈乐反应过来，下意识用手挡了下肚子，心不在焉回道：“嗯。”
沈慕看了一会，直到女人跟着护士进去候诊室，才笑着道：“是妈妈诶。”
她在幼儿园看过很多母亲。来接放学，温温柔柔的，阳光下长发飘飘，小朋友们喊着“妈妈”然后向她们跑去。妈妈们蹲下来或者弯下腰，和煦地抱住他们，长发散落，藏在怀中的小孩就会从她们的颈窝露出笑脸。
又想了下，沈慕叹笑：“大家都有妹妹呀。”
沈乐心中震颤，挡在肚子前的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
经历这一遭，郑方霓学乖了，孕反瞬间减轻。谭芝华斥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沈乐无奈好笑，只有沈慕在数着日子，想到和bobi say byebye就难过。但奶奶教她要坚强，所以她不打算哭。但过几天，就泪眼湿湿地求沈乐把bobi也带走，沈乐考虑了下，和郑方霓说：“不然这样？活体运输还要走手续，这段时间你就先去萧潇的婚礼，我们到时在加州见。”
显怀之后沈乐不方便出席婚礼，只能让郑方霓去。郑方霓皱眉沉思，片刻后说：“我先办手续，之后再看。”
“别看了，就这样，总不能我们都不去。”沈乐说：“也就十天八天，不会很久。”
郑方霓脸色复杂，看他一会，转头说：“再说吧。”
话虽这样说，但郑方霓没有更好办法，想到他之前答应了萧潇，前后难办，只能按沈乐说的做，先去英国，再飞加州。临走前，郑方霓千叮万嘱：“你不要急着去，等我到了你再来，行李我已经让Kelson联系托运公司了，全部交给他就行，周奕霆会帮我们看家，所以你只要上飞机就行，别的都不用管。”
机场人来人往，郑方霓拉着他在安检口说了好久，沈乐耐心地一一答应：“我知道。”
直到看到郑方霓的起飞消息，沈乐坐在机场大厅，飞机引擎发动的轰鸣声不知从哪里传来，像有人在抓捏他最脆弱的神经，轻轻掸了下。
心中落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