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翻来覆去的沈乐终于坐起来，不知第几次看时差。只是少了个人，就感觉空荡荡、不自在，想到郑方霓还没落地，又将手机放回去。沈乐毫无困意，起来摸黑开灯。平时郑方霓都会留一盏应急灯，床一动，就会醒过来，问沈乐要做什么，半睁着眼起床给他弄。
有时沈乐只是睡浅了，动一下，郑方霓问完见他没回，手臂就伸过来搂住他。
啪嗒，灯开的一瞬，沈乐恍然想，难舍难分的人明明是郑方霓，现在却好像成了他自己。
真是郑方霓离了他不行吗？
沈乐想笑。
转头又去摸手机，稍长的头发垂下来，沈乐顺手挽到耳后，点开手机的聊天框。尽管知道郑方霓不能及时回应，但还是发出去了：“到了说一声。”
发完消息，想再去看一眼慕慕，经过走廊时发现楼下有灯光，走下去看，原来是谭芝华独自坐在客厅，神色沉静，不知想什么。
“妈？”沈乐轻轻唤了声。
谭芝华回头，惊讶道：“怎么下来了？”
“本来想去看慕慕的，但见到楼下开着灯……就下来看看。”走两步，睡衣的衣摆贴着腰，隐隐露出微凸的弧度。
谭芝华无意扫到，脸色一愣，渐渐皱眉：“都几点了还在晃？你现在这个身子要多点休息，知不知道？怎么还在熬夜？”说到后面语气有些急，谭芝华一顿，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快点上去睡觉吧，我也上去了。”
“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谭芝华不欲多说，刚要起身，沈乐拉住谭芝华：“先别走，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谭芝华没好气瞪了他两眼，没动身，道：“坐下说。”
母子分居多年，已经很少这样在夜深人静后谈心。夜色浓郁，客厅的灯光悠悠，好像穿过了时间，将沈乐衬得如从前一样，是谭芝华捧在手心的小孩，是年轻不识事，只会撞南墙的少年。但不是，现下还是那个有主见有想法的沈乐。
“自己的身体还是要照顾好，我又不能跟你去那边，只能靠你自己。”谭芝华说起，带点悠长的惆怅：“我是管不了你了。”
沈乐坐在谭芝华身旁，拍拍她的手：“又不是一直住加州，很快就回来了。而且也有人照顾我，不用担心。”
“你以为我想担心？”谭芝华哼了声：“你自己做爸，我怎么想你不知道？”
沈乐弯了弯唇角：“我知道。”
谭芝华无言，再叹口气：“真是愁死人。”
沈乐收起笑，认真同谭芝华谈：“妈，有些事我想了很久，还是……有点犹豫。我一直想……是不是应该跟慕慕坦白，跟她说，她是我生的。”
谭芝华倏地抬眼看他。
酝酿很久的话，沈乐说出来，好像轻易，但又好像沉淀太久，因而字字沉重：“毕竟事实就是，我是妈妈，也是爸爸。”
谭芝华沉默很久，久到沈乐察觉出谭芝华情绪不对，想要结束这个话题，有些慌张：“不然算了……”
“你以前，很抗拒母亲这个身份。”谭芝华突然开口，言语充满无奈和怅然。
沈乐一怔。
“你生慕慕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怎么不听你爸说，趁年纪小把手术做了，可能你就不会受这样的苦，我也不用每天担惊受怕，内心煎熬。”那段回忆对谁来说，都不敢轻易说出口，谭芝华恍惚回神，换了话题：“不过这些都过去了，现在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既然有考虑孩子，那就不妨多跟她商量商量，现在她什么都懂，可聪明了。”谭芝华说着，换她拍拍沈乐的手，“做父母不容易的，很多事，就算想再久，考虑再多，都不如面对面谈一谈。”想起什么，谭芝华一笑，叹道：“比如说我，就想问问你，现在感觉幸福吗？这次再怀孕，能好好坚持吗？”
孕期激素让沈乐心绪敏感，容易感性。因此无比体会到谭芝华这番话中殷切和关心。一一认真回答：“嗯，很幸福，能坚持。”
要个孩子，不仅是他们想要，最重要是，沈乐愿意。愿意承受以前经历过的苦楚伤痛，也愿意面对扰攘了他一生的最艰难的难题——生理和心理上，他都愿意接受。
沈慕比沈乐想象中还要容易接受。
一早沈慕就见沈乐睡在她旁边，高兴好一阵，钻进沈乐怀里，听他说话。原以为还是之前一听就知道骗人的种妹妹，但沈乐跟她说，她和妹妹一样，都是从他肚子里生出来的。
“说真的吗？”沈慕像蹿出头觅食的小田鼠，抓着被沿，只露出双兴奋的弯弯眼，眼尾高扬，改口毫无障碍：“妈妈？我可以叫妈妈啦？”
沈乐看着她，摸摸头，笑：“嗯。”
沈慕哈哈笑了两声，一顿，想到什么：“我想叫你妈妈，可以吗？”
沈乐听着脸热，掀开点被子，将沈慕搂抱住：“可以，但是最好只在家里叫，出去叫会有些奇怪。”
“嗯，好！”沈慕又笑了：“妈妈。”
她等了太久。沈慕心想，她和daddy的约定，从今天开始就不作数了。
很久之前，她还在幼儿园收编各种妹妹。郑方霓对她说，她的妈妈很特别，要爱护好，不能让别人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
——“他是天使，所以当了妈妈之后，又选择当爸爸。你是他生出来的小孩，是小天使，都是来救我的。”
沈慕亮晶晶地看着沈乐，笑道：“是妈妈呀。”
之后，沈乐将这件事告诉了黄嘉霖。
“可能慕慕心目中，妈妈的形象不是我这样的。但她依然接受了我，那我有什么理由，不去接纳自己？”
“我不认同你说的。”黄嘉霖开车去深圳，打算在沈乐临走前见一面，边开车边回道：“接纳自己不需要用别人来衡量。而且，无论你是什么样，我想对慕慕来说，你都是她最亲最爱的人。”
郑方霓第一次做伴郎。但步骤很熟，比萧潇这个新郎还要清楚流程，萧潇在化妆，对着镜子一阵好笑：“你是不是一直想要办婚礼？”
郑方霓撇了下嘴：“可以不提这个。”
“如果有需要，我也来做你们的吉祥物。”萧潇还在笑，化妆师提醒他闭上眼，便睁一只闭一只，继续跟郑方霓说：“那个衣服就在沙发上，最大那袋。今天辛苦你了。”
郑方霓点了点头，过去将那套唐老鸭玩偶服翻出来。即使早就受萧潇所托，早就知道婚礼当天他要做新人的婚戒吉祥物，但郑方霓还是忍不住吐槽：“会不会，太大了？”
“委屈啦。”萧潇双手合十，闭上另一只眼画眼影，脸上诚恳：“Eliza就喜欢唐老鸭。”
郑方霓叹口气，只庆幸沈乐没一起过来，见证他当鸭。又想，就算沈乐来了，也没打算让他看见。郑方霓点开手机，看了看聊天记录。
沈乐：我好困，睡啦。
沈乐最后的一条消息，时间显示昨天傍晚。从今早就没找着人，郑方霓担心，给谭芝华打了电话，只道他和慕慕出去了，回来再叫他回消息。到现在早上10点，都没有消息过来。
顾不上那边的时差，郑方霓发去第十三条消息：“回一声，宝贝，我很担心。”末尾配上叹气的emoji，再加个心碎。
本来以为这条消息也会像之前那样石沉大海。郑方霓刚要收起手机，叮一声，消息回了。连忙点开，郑方霓长舒口气。
沈乐：我很好，别担心。
郑方霓快速打字：“去哪里了？消息没有，电话也不回，完全找不到你，我很担……”手指蓦地顿住，郑方霓凝视沉思了会，拇指向右，直按删除键，删完，再改成很多个心心巨量发送，然后回：“我要去帮萧潇了。”
沈乐先回了个害羞emoji，又回：嗯，去吧，奋斗emoji。
成熟、得体，又充满爱心。郑方霓很满意，笑眯眯地穿上那件沉重的玩偶服。
婚礼从早上11点开始，先按中式走一遍，接新娘、敬茶，再去草坪现场宣誓、交换戒指和签字，中午办了场婚宴，新人和宾客休息后，晚上再举行二次派对。
郑方霓体力实在好，白天穿了一天，晚上还能面不改色地再套一次，给新娘和她的朋友送礼物。把一众女孩都感动哭了，新娘和萧潇拥吻，郑方霓就在一旁拍鸭掌，就差嘎嘎笑两声。
末了，萧潇过挽住郑方霓的鸭翼，三分醉中带着点戏谑，道：“带你去泳池那边。”
一人一鸭，一前一后来到泳池。池边上很多俊男美女，穿什么的都有，水中嬉闹，岸上也有人调情或自娱，人声杂乱，附近酒水点的服务员正在调酒，手起摇壶，冰块和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吸引了郑方霓的目光。
第一眼、第一反应——不是声音吸引了他，而是站在调酒吧台前的那个人。
纤长挺拔，穿着黑色的深V露背长裙，一头长及腰的黑色卷发，只堪堪掩住了中间的背脊，发梢摆动，露出的肩胛像被黑绒衬托的珍珠，细白莹润，微微泛着珠光。人稍一动，背对着他的角度斜了斜，垂下来的头发掠过雪白圆润的肩头，遮住了侧脸。那人手抬起，顺了下耳鬓的头发。
虽然后背纤细，但从侧面看去，腰身微微挺起弧度，不细看发现不了。开叉的裙摆露出的小腿，薄而明显骨骼感，又直又细。
郑方霓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胸口窒闷，指尖震颤，好像灵魂被这一瞬夺走了。闷热逼仄的玩偶服里，心跳从胸腔到耳膜，阵阵鼓动。
难以置信，甚至脑子空白，只盯着那个人一直看，不舍得离一眼。
萧潇推了推他：“怎么不走？”
郑方霓没听到萧潇的声音，他就透过狭窄的可视区，目光一刻不离，全神贯注，心跳愈强愈快，然后意识到——
他要死了。
沈乐将头发挽到耳后，脸化了淡妆，唇色比平时浅嫩。离远见黄嘉霖带着沈慕上完厕所急忙过来，正了正身，对服务员说：“要酒的人来了。”
沈慕今天难得，配合沈乐穿了身黑色吊带纱裙，小裙摆蓬松飘逸，搭配麻花辫公主头和小皇冠，又酷又可爱。来的时候一把抱住沈乐大腿：“妈妈。”
“嗯，我们等会就走。”沈乐已经习惯了，接了头发之后，沈慕更喜欢叫他妈妈，他没特意改。
黄嘉霖拿起特调的鸡尾酒喝了口，先酸后甜，酒液滑过喉咙，大呼过瘾：“你女儿喜欢死你这身造型，上厕所都要跟我说妈妈好漂亮。唔，应该说，”摸摸下巴，“她见你长发的时候就迷上了吧？你回去那天，见你第一眼就十万电伏一样，眼睛亮得哦。”
沈乐脸热，低声道：“说实话，我都没想这样穿出来。”仰后看了看大敞的露背，更热一分：“太夸张了。”也让他很害臊。
“这有什么。”黄嘉霖凑到他耳边，说：“小公主都这样迷，她爹肯定要迷死哈哈……这样装扮一下，既满足了慕慕，又能掩人耳目来参加婚礼，还能测试郑方霓什么反应，想想就挺有趣的。最重要的是，你不是想知道，他对女性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话是没错，但找了很久，也不见郑方霓，沈乐有点累了，道：“但我有点累了，不如回去吧？”
黄嘉霖一顿，快速看了眼沈乐的肚子，要紧地说：“累就算了，走走，要我扶你吗？”热心的黄嘉霖刚伸手，一只更巨大的……鸭翼直接挡住了他。
“？”黄嘉霖一看，是只唐老鸭。与沈乐对视了眼，都觉得奇怪，只有沈慕兴奋地围着唐老鸭转。
萧潇上前，沈乐一见，没再关注那只唐老鸭，迎上去说：“萧潇，谢谢你。”
这次只有萧潇才知道他要来，还给沈乐安排了食宿和造型。萧潇回道：“不要跟我客气，Fred帮了我很多，照顾你们是我应该做的。”
提起郑方霓，沈乐左右看看，长发有点散了也不顾上：“方霓呢？”
唐老鸭就站在沈乐身后，见一大片裸背完全藏不住，直接僵立原地。沈慕见鸭子没心思跟她玩，打算放手，就在这时，郑方霓摸了摸沈慕，低下巨大的鸭头，阴影罩下来，沈慕吓得一愣。
萧潇憋着笑：“我也不知道。”
唐老鸭抱起他女儿，沈乐还没发现，直到沈慕歪着头，抱着唐老鸭的头套咯咯笑。
沈乐循声望去，沈慕笑着说：“妈妈，daddy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