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野没想到，能在这里撞见叶临渊。
叶临渊见到他很是高兴，“小野，三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都没回我，让我好伤心。”
甄野这才想起叶临渊给他发过微信。
因为病症，他记性一直不大好，注意力也比普通人差一些，经常看了什么消息转头便忘了。
不过他没回叶临渊，也不单纯是因为忘性，而是懒得搭理对方。
甄野一天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他有时间，他会和容先生温存，和缇娜玩球，或者索性搬个椅子坐到湖边晒晒太阳。
这些一切都比他费脑子回复叶临渊来得有意义。
因为在他潜意识里，叶临渊的消息是不能随便回的。他得斟酌几遍，顺着对方，不能说话带情绪，更不能展示负能量。
毕竟，叶临渊经常和他说，他们是好朋友，好的朋友是要互相扶助的，而非互相抱怨。
或许对一个阳光系alpha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甄野不行，他与叶临渊做同学的时候，处在人生的低谷。他的生活中有无数件糟心事需要倾诉，需要抱怨。
一味只允许他表现出好的一面，他会很累，很累。
他在对方面前，一度是无法自由做自己的。
但现在，甄野没有了那些顾虑，他有了容屿托底，不再需要讨好任何人。
他可以直抒胸臆。
甄野：“因为懒得回。”
叶临渊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从他的口中得到这样的答案，“为什么，小野对我生气了吗？”
甄野说：“也不算，只是在忙别的。”
叶临渊笑起来，“忙的什么，说来给我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甄野：“这忙你估计帮不上。”
他忙着和老容腻歪，叶临渊帮什么忙，帮他俩推屁股？
说话间，排队队伍前进，已经轮到了甄野。他没再和叶临渊说话，把材料递到窗口，专注起自己的事来。
可没想到叶临渊一直没走，站在旁边听他们的对话。甄野有些反感，但这是公共场合，他站在这不违法，甄野只能自己降低声音。
办好手续后，一转过身，叶临渊眼神望过来，比起刚才多了些深深的探究。
“小野，你真的打算独立开公司？你注册资本200万，你的钱从哪来，银行贷款的吗？”
甄野头都没抬：“不是。”
叶临渊无奈地说：“小野，你不要和我置气，我知道你之前在外面借一些民间贷款，那些会利滚利，把你拖垮的。你不如和我借，我是你的朋友，不会收你利息。”
甄野古怪地瞄他一眼，叶临渊这话，怎么像是非要借他钱一样。
甄野把手松弛地插进口袋，淡然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现在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不需要你的帮助。”
不需要。
这三个字似乎刺到了叶临渊，他的脸上闪过惊讶，继而变作愠怒。但他很会控制表情，一秒钟便转回微笑：
“这样吗，不过我听说你之前一直在还债，现在已经辞了工作。是那天电话里的人在接济你吗？”
接济这个词，用得很有偏向性。
几乎就是在指责，甄野钱的来源不算光明。
甄野情绪敏锐，如何听不出叶临渊的言下之意。年纪轻轻的不努力工作，反而走捷径被人包养，说出去是要被戳断脊梁骨的。
不过甄野倒是无所谓。
反正上次在餐厅被何家人一闹，已经有人猜到他给容先生做情人。一传十十传百，叶临渊随便一打听便会知道，犯不着甄野在这遮遮掩掩。
甄野索性光明磊落道：“对啊，你问这个做什么，是看不起我靠alpha生活吗？”
他说得直白，一下子把话抬到了台面上。
叶临渊脸色泛青，被他噎得反而不知怎么接话，连忙清澄道：
“没有，我怎么会看不起小野呢。我只是想告诉你，需要钱可以随时找我拿，不要委屈自己，委身于他人。”
说完，他缓缓吁着气，重新换上温暖的目光看着甄野，希望甄野明白他的心意。
结果甄野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老叶，瞧你这话说得，我依靠我alpha就是委屈，委身于你就不是吗？”
叶临渊僵了下。
刚要说话，却被甄野捏着文件袋，教育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臂，打断道：“可别乱说话了，我们是朋友。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爱上我了呢。”
叶临渊的脸唰得涨红，本能得反驳，“怎么会？”
视线前方，高挑的青年走下台阶，头也没回，抬手朝后挥了挥文件袋：
“不会就好。”
·
叶临渊回到家，脑海里仍然萦绕着那道背影。
他一想起甄野那句“你爱上我了”，便觉得羞耻又恼怒，心里各种不服，仿佛被omega指控了。
叶临渊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孩子，家教良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骨子里也有着他们这个阶层特有的傲气。
从小到大，上门送礼求他父母办事的人，无一不是毕恭毕敬，点头哈腰。
所以在他心里，只有别人委曲求全向他祈求的份。哪有他低下头颅，先承认爱对方的道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想娶甄野。
他理想中的情况，也是甄野走投无路来投奔他，他理所应当地接纳可怜的omega。
甄野对他感激涕零，主动献身。他半推半拒地笑纳，再跟甄野生四五个孩子，如此罢了。
但眼下，甄野的态度让叶临渊十分不高兴。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事脱离了他的掌控，变动了轨迹。
叶临渊想，甄野应该是向他人索求关注，索求爱的一方。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所当然，觉得他应该被爱了？
这太不正常了。
叶临渊决心扭正这种不正常。
看来那个不长眼色，跟他抢甄野的alpha小老板，有必要被治一治了。
叶临渊行动力极强，当天便找了他爸的下属去打听。
他找的是一个人，没想到消息传到了另一个人那，行动队的一个队长，给他打来了反馈电话。
“你好，谁？”叶临渊跟朋友边打着台球，边问。
“叶少爷好，我是贺啸承，行动队的队长。”
“嗯，我听我爸说过你，办事很牢靠。”叶临渊不冷不热地夸了句。
贺啸承连忙道：“谢谢叶局长看重，我会拼尽一切为局里效力的。”
叶临渊打断他：“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的，”贺啸承语气严肃起来，“叶少爷打听的那个alpha，是位高等级异种，而且脾气残暴，危险等级很高。不知道叶少爷有什么事，是否和他产生了矛盾，如果是，这边想提醒您一定不要单独去找对方。”
贺啸承是专门来提醒叶临渊，容屿危险。
结果叶临渊听他这话，反倒来了兴致。
叶临渊抬了抬手，让台球室里的人都出去。他把长长的球杆搭在桌旁，自己后腰抵着桌沿，笑着对电话说：
“居然是个异种，那挺好的。”
众所周知，境内每一个高等级异种都要听从异种管理局的命令。叶临渊不管对方什么身份，只要是异种，那便是一头撞到他手心里来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叶临渊转了转眼珠，“我有个朋友，叫甄野，现在和这个异种走得很近。我怕我朋友受到伤害，但不方便直说，所以想请贺队长这边想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能不着痕迹把这两人拆开呢？”
只要贺啸承还想在局里干，那么叶公子的吩咐，便没有拒绝的道理。
贺啸承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他挂了电话，嘴里叼着烟，却忍不住骂了一声，“特么的，本来就够忙的了，现在还要负责拆散002和他那小情人，真是会找事。”
他事情多，不可能亲自去办这种琐事，遂把钟源喊过来。
结果钟源听完，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队长，上次南山医院精神科给我们打电话，报告了一例疑似omega被触手异种侵犯的事件。”
“我记得，那个omega好像就是姓甄？”
·
甄野的液压钳到货了。
他偷偷摸摸找了根树枝试了下，用了吃奶的劲儿，居然夹不断。
气得他愤而上网找商家理论，一通安排退货退款，然后花大价钱买了个贵的——两千多的充电大扭矩液压钳，他就不信这回还不行。
榕树庄园附近没有退货点。
甄野不想让快递小哥跑一趟，便自己找了个离得近的网点，让阿桩开车送他去。
其实来回也就十来分钟。
但甄野总觉得有些麻烦，想着下次还是自己步行去吧，反正他跑得快，还能锻炼一下。
容屿听到后，却难得态度强硬：“不行。”
“为什么啊？”
此时，甄野正被他强行按在腿上，揉着兔耳朵。兔闻言微微睁大眼睛，“容先生好霸道，每天晚上玩我的腿，操得我腿疼还不够，现在连路都不让我走了。”
容屿俯下身，捏着他的下巴肉，亲昵地吻着他的额头，“我以为你是自愿的。”
甄野眨眨眼，明知故问：“自愿什么？”
说出来啊，你个老茶树。
容屿不说，只温和地笑了一笑，用动作代表了回复。手伸进了甄野大腿之间，轻轻抓揉着那点肉，“腿疼吗，等会我用药给你擦擦。”
把甄野捏得吭吭唧唧，在他怀里潮红着脸乱扭。
老alpha坐怀不乱，话锋一转，“你出门必须让阿桩跟着，尽量不要独自去人少的地方。如果碰到什么奇怪的人，马上告诉我，听到吗？”
甄野哪有空回他，忙着扭动腰，凑到他的大手上，“嗯……”
那手宽大而干燥，隔着牛仔裤布料抓了他的兔蛋，捏在手心里，跟玩保健球一样来回搓转。
甄野控制不住地抱住他的腰，被他玩得一会上天一会下地狱的，爽得要死。
最后那冷白修长的手，径直从牛仔裤腰边进去，把住了，从底捋到头。
甄野大脑炸出一片空白，模模糊糊听到厨房那边，胡阿姨打开水龙头喷水的声音。
容屿撤出了手，那只矜贵的，素来只会握着钢笔签下百亿合同的手，现下白色横流，指缝黏着一片。
甄野看得脸红心跳。尤其容屿容颜端雅，垂着眼眸做这种事时显有几分亵.渎。
甄野连忙爬起来，抽了湿纸巾给他一根一根手指擦，“不好意思，叔叔……”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容屿胳膊一揽，把他圈在怀里，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融，“下次换小兔给我做，好不好？”
甄野脸更红了，忙低下头不敢看他。
擦脏的湿纸巾要丢，却被一只手抢过去。容屿若无其事，揣在定制的西裤口袋里，“不要乱丢，给我处理。”
甄野只能任由他带着纸巾离去。过了约莫十分钟，容屿带着个小盒子回来。
“牛仔裤脱了，我给你擦擦。”
Alpha拧开盒盖，从里面挖了一大坨透明啫喱在手心，然后慢慢地搓，搓到发热了才贴上甄野的皮肤。
甄野好奇地去看那小盒，上面什么标识也没有，“容先生，你这是什么药，嘶……涂起来好清凉。”而且，这质地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消肿去淤的。”容屿轻描淡写。
甄野心说，这味道还挺好闻，“什么牌子的？下次我也买一盒。”
容屿轻微抬眸，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弧度，故作矜傲道：“买不到的，因为，这是我特制的兔宝宝霜。”
甄野：？
怎么可能人出去转了一圈，眨眼就做好了药霜？甄野纯当他在拿自己打趣，“这么厉害？”
他借着容屿俯身擦拭的姿态，两条纤瘦的手臂环上男人的脖子，挑衅道，“那叔叔下次用这个给兔润润吧。”
·
容屿回来后，甄野着实过了一段美滋滋的小日子。
有热饭吃，有热水洗澡，还有热扔子可以依靠。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生活中，他终于能闲下来，精神得以喘.息。
叶临渊仍会时不时给他发消息。
有时是问他的近况，有时是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想着叶临渊以前毕竟借钱给他过，甄野不好完全不理对方，只是挑着一两条无关紧要的，不咸不淡地回着。
这日，叶临渊给他发了张照片。
图片上是灿烂的烟花，深蓝的海港之上，烟花璀璨辉煌，给下面的海浪泼洒一片美丽的绯红。
确实是张角度很好的照片，而且看得出来，是在游艇上拍的。
配上字：【小野，像不像我们那年在巴黎看的烟花？】
如果放在以前，一年两年前，甄野肯定会斟酌词句，夸一夸烟花之美。
但现在，他只随意瞥了眼，便把手机揣进口袋，对着远处驶来的轮椅，露出真切的笑颜。
程之然曾经说他感情迟钝，察觉不出别的alpha对他示好。
其实真不是。
甄野察觉得出那种微妙旋转的情绪，他只是无法去理会。
他想起大概两年前的一天，叶临渊开着车到他打工的地方找他，盛情邀请他，“甄野，我们去塞纳河看烟花吧！”
那天是法国的假日，各地都会安排烟花表演。甄野知道，但甄野从没去看过。
甄野当时刚换了兼职，从餐馆换到了一家华人开的超市打工。他负责生鲜区，每天要把湿淋淋的猪心猪肺猪肠子从大桶里捞出来，整理干净之后搬到柜台里。
超市老板很苛刻，不包饭，只会给一些过期的泡面螺蛳粉给员工。那一个月，甄野就是靠着这些过期食品活下来的。
所以那时，甄野很想很想出去吃一顿饭。一顿新鲜的，热腾腾的，美滋滋的肉。
当叶临渊热情邀请他，“我们去看烟花。”
甄野恍惚了下。
他当时可能脑抽了，站在柜台里，低头带着情绪说了句：“我不想看烟花，我想吃烧烤。”
叶临渊从善如流：“好啊，那等你吃完烧烤，我再来接你。”
他的话，尴尬地掉到了地上，发出了响声。
叶临渊转头走了，甄野无端感觉整个超市的人都在看自己。
好丢人。他干嘛说出心里话。
仿佛他想让叶临渊请他吃饭一样。
后来甄野下了班，饿着肚子被叶临渊开着跑车接走。塞纳河畔的烟花令人沉醉，浪漫之都巴黎，天生就是培养感情的圣地。
可甄野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浪漫。
在叶临渊转过头时，深情地唤一声“小野，你喜不喜欢这美景”的时候。甄野却破坏气氛地问他：
“你知道我没有吃饭吗？”
叶临渊一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小野。”
甄野：“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一句呢？”
叶临渊说：“我以为你是成年人了，成年人会自己填饱肚子。而且，你没有吃饭，这也不是我的错，小野，你不该在这件事上跟我发脾气，你应该和我道歉。”
如果不是甄野买的保险里，不包括尸体转运回国那一项。
甄野可能当场就跳下塞纳河了。
为了碎银几两，我拼命干活。
为了钱财，我沉浮挣扎。
可这位少爷是不懂的，你不懂，我得填饱肚子，才有功夫陪你风花雪月。
成年人应该照顾好自己，顾好衣食住行。叶临渊说得没错，甄野应该独立自主，他没有立场把饿肚子的锅盖在叶临渊头上。
但与此同时，他也有选择的权力。
他可以选择不和叶临渊做朋友。
总之，在他的记忆里，他就是这时候和叶临渊渐渐淡了的。
榕树庄园的草坪上安置着白色长椅，甄野总坐在这里看书。
眼下天已经擦黑，容屿的轮椅停在他跟前。甄野抬头和男人对视了一眼，放下手里的书。Omega伏下瘦削身子，腰线细而柔韧，乖巧地趴到容屿盖着毯子的腿上。
他这种撒娇一样的行径，看得容屿心里一片柔软。
容屿抚摸着他微微紧绷的背脊，照例问他，“宝宝晚上想吃什么？”
“……可以吃烧烤吗？”
“可以，想在家里吃还是出去吃？”
“这么干脆？”甄野脸埋在他腿上笑，“会不会不太健康。”
容屿挑了挑眉，天经地义道：“我们小兔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把家里的树啃光，我也举双手赞成。”
甄野笑得不行，“您别把我当小朋友啊，说得我好像很任性。”
容屿把他捞过来，整个抱到自己身上坐着，摸了摸他的脸，温柔认真地说：“你就是我们家的小朋友，你不任性，我怎么好好疼你呢？”
甄野心脏扑通乱跳，实在是喜欢这番话。他抓住alpha的大手，跟对方交握着，心里密密切切，想说些什么感激的话来。
忽然，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甄野连忙接起来，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对面的声音冰冷如电子音，问道：
“请问是甄野吗？”
“是。”
“您好，这里是异种管理局，我们现在怀疑你被超s级异种违法侵犯，请你配合调查。并且，根据现行omega保护法，为了你的安全，我方将立即对你实行隔离式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