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他的问题，甄野茫然地睁圆眼睛，“生活费？”
他只每年拿到过一次当地华人协会赞助的过年费，八百欧。
那是一年一次。
至于每个月两千欧的生活费，他从未听说过。
这个数额对他来说不是一般的多。在巴黎，550欧就可以租一个小单间。去掉120欧的水电，煤气费，能剩下1300欧左右。
如果真的有这些钱，足够不下馆子自己做饭的甄野，过得非常滋润了。
他甚至可以时不时给自己添置些衣服，或者攒点钱，去一趟短途旅行散散心。
不至于连在学校买杯速溶咖啡都买不起。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不见阳光，直到抑郁。
甄野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拿过这笔钱。”
容屿沉沉地看他两眼，修长的手指伸进他发间，帮他把湿发捋开，“奖学金呢？”
甄野蜷在男人怀里，好似很疲累，闭了闭眼，“那个只是减免一部分学费，没有额外的生活费赞助。何宇生不给我钱，我一般是靠自己打工……但是摔伤之后，没办法同时打好几份工了，所以才没钱付房租。”
“你那个同学没有帮你。”容屿用了陈述句。
甄野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责备和厌恶，薄薄的眼睑垂着，“我不想找他帮忙。”
他去找叶临渊借钱还债时，叶的女朋友十分不高兴。
甚至有一次还找到他，骂他是狐狸精，装可怜。
甄野不想卷进这些破事里，便尽量不与他们接触。
“好的，我了解了。”容屿沉敛的眸色落在他身上，摸了摸他的脸，“你不用想太多，这件事我来处理。”
甄野不知他要怎么处理，但男人的声音太安稳，甄野忍不住用脸蹭了蹭那温暖的掌心。
他的小孩太乖了。容屿揽住手中的瘦腰，保持着连接，把青年压进了沙发里。
甄野下意识仰起脸，微张着哭湿的唇，对他张开手，“叔叔抱我。”
青年肤色凝白，躺在他垫在下面的西服上，宛如在黑背景上，泼了一捧牛奶。
容屿抓着他的腿弯往前压，接着俯低身体，舔去他可怜小孩脸上残留的泪痕。
·
金赞在楼下等了一会。接到老板消息，被允许上楼时，刚好看到甄少爷从包厢里出来。
青年窄腰长腿，灯影洒下来，衬出他优美的侧脸线条。他微垂着眼睫，眼眶有些湿润泛红，但精神还算不错，抬眼见到金赞，跟他点头，“金秘书。”
“甄少爷，”金赞唤他，笑道，“容董已经吩咐了，您母亲的古董柜会装箱，直接运回家，放在您的房间里。”
甄野眉目微微舒展，“好，多谢。”
简单说完，擦身而过。进包厢之前，金赞不由得感慨世事难料，曾经这位甄少爷，只是容董好心资助的一个少年，却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人已经如此亲密。
甄少爷有那样的家庭，那样的境遇，跟着容董，也是一件好事。
思绪间，金赞敲门，“容董，是我。”
容屿正坐在黑色单人皮质沙发里，手肘搭在扶手，缓缓揉着太阳穴。
金赞神经一紧，本能得察觉，老板这会心情不太好。
打他进来后，容屿的视线便落到他身上，忽得，冷不丁出声：“金赞，你给我办的好事。”
金赞小腿打软，连忙低眉顺眼，“容董，是我力有不逮，具体是哪件事，我马上去补救。”
“甄野没有收到我的资助。”
金赞惊讶抬头，“怎么会，那件事我交代了下属去办，当时明明……”
容屿抬手，打断他的解释，一双幽眸沉沉看过来，“现在解释无用，你去重新查清楚，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谁经手的，都查明白。”
“是，容董。”
容屿指节抵着额角，望着小茶几上的方巾，微微出神。刚才，青年温热的气息仿佛仍在耳畔，被他撞得哭出声，依旧柔顺地接纳他，跟他小声咬着耳朵，叔叔，叔叔你蛇进来，让我沾上你的味道……
青年喃着这句话时，语气似泣犹叹，有着恍惚的病态感。
仿佛容屿要将他毁灭，他也是甘之如饴的。
他在这样的坚壳之下，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脆弱和自毁，确实很容易吸引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但这不是甄野的错。
是环境的错。
容屿不会让他家小孩生活在有毒的环境里。有些人，甄野看到会影响心情的人，可以不必存在。
冷白指节放下，敲了敲扶手，容屿道，“还有。”
金赞：“请您指示。”
容屿抬起静如死水的眸，“叫沈峰过来，我有事交代他。”
·
一场舞跳完，慈善晚宴临近散场，有人提前离开，还有人端着酒杯转移阵地，去泳池边继续嗨。
泳池设在水晶玻璃房里，视野通透，四季常温。甄野走进去，炸耳的音乐声扑面而来，他扫视一圈，在一株两米高的天堂鸟下面，找到了程之然。
程之然正在和沈喻柏闲聊，看到他出现，便站起来说：“沈哥，谢谢你今天的招待，下次有空请你吃饭。”
沈喻柏绅士微笑，“好，下次是哪一天，明天吗？”
程之然：“明天我有课，要不周日？”
沈喻柏对程之然选的时间全然答应，仿佛他不是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主任医师加豪门继承人。
甄野在旁边瞧出点什么，笑着拍拍程之然肩膀，“不急，你俩先说，我去找杯喝的。”
刚才在老容怀里哭了半天，现在有点缺水。
甄野找服务生要了杯水，后腰靠在柜台边，慢慢抿着。他神色淡然无波，心里却在想，老容干得也太狠了，他腿弯疼，腰下还都是巴掌印。
而且这老混.蛋留在里头了。怪不得之前要弄个手帕，原来是当套使呢。
他有些不得劲，每走一步，都能清晰感觉到手帕蜷在里边，越陷越深似的。他把水杯放在台子上，打算再要一杯，忽然，玻璃杯被一只手夺走。
甄野倏然抬头，对上林赫烨恶劣的笑脸。
林赫烨靠近他，故意俯身嗅了嗅omega白皙的脖颈：“抓到你了。”
淡淡的佛手柑香气，夹杂着极为特殊的生姜暖意，让人口齿发干。
林赫烨深嗅一口。突然，他眼睛瞪大，一股强大压迫的信息素铺天盖地漫过来，把他摁死在原地，浑身僵住。
有高等级alpha控场！
但周围除了服务生，并没有人。
林赫烨霎时反应过来，这是omega身上的气味标记，是一个恐怖强悍的alpha留下的。对方护o护得极紧，锁住领地，把他们这些人当做狗一样驱赶。
而且这气息，莫名熟悉……
甄野转身想走，却被林赫烨抓住手腕，眯起眼睛逼问，“喂，你刚刚跟谁鬼混去了——”
不远处，有人戳戳旁边正在饮酒的alpha，“喂，老叶，那个是不是刚刚跟你抢拍卖的小子？”
叶临渊微眯着眼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赫烨攥着的细白手腕上。顺着那只手腕，他视线一顿，发现那居然是甄野。
此刻，甄野单手插在西裤的兜，一套平价西装，却能把他腰肢掐细，整个人高挑挺拔，腿长腰窄。
叶临渊近乎贪婪地望着他，一想到这样的腿被某个alpha架在肩膀上，玩得销.魂，他心中就掀起熊熊燃烧的嫉妒。
他怒气冲冲得走过去。甄野，你不肯接受我，却居然跟这种货色的alpha在大庭广众拉拉扯扯。
他猛得一把从后面拽过林赫烨肩膀，照着对方的脸，猛得一拳砸过去。
林赫烨整个人懵了，狠狠摔在后面的酒柜上，酒瓶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酒保惊慌地跑出来。
林赫烨眼珠血红，信息素全开，抹了抹鼻子流出的血，站起来就跟疯了似的，猛得冲过去，一脚踹上叶临渊的肚子，“——你给我死！”
叶临渊向后砸进游泳池里，溅起水花。穿着比基尼的人们尖叫着爬上岸，回头看着林赫烨也跳下了浅水泳池。
两个正值壮年的alpha，犹如两头史前怪兽，在泳池里疯狂互殴。
“你竟然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林总——”
“我管你是谁！那是我的omega，我先来的！”
“砰！”
“啊啊啊！我的牙。”
Alpha就是这样，逞凶斗狠，为了争omega争资源，一言不合就会互相撕咬。散发出来的攻击性信息素异常凶猛，体质弱点的人，不幸卷入都会当场晕倒。
可众人抬头去看，处于争夺焦点的那个omega，居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青年把酒保喊回来，重新倒了杯水，平静地补着水。仿佛外界一切争夺，都与他无关。
不过看他那张骨相优越的侧脸，确实漂亮，难怪这两个alpha 要为他争得头破血流。
“小野，你没事吧！”程之然慌张得跑过来，第一反应是怕甄野受伤。
“没事。”甄野一脸淡定。什么攻击信息素，他毫无感觉，老容的树精都把他腌入味了，跟城墙一样围着他，阻隔了所有外界攻击。
身后，在沈喻柏的强行拉架下，两个打红眼的alpha终于分开。
林赫烨脸上挂彩，龇牙咧嘴地爬上岸。
叶临渊更惨，他不像林赫烨肌肉虬起，被对方打得整张脸都肿起来，眼睛都睁不开。
叶临渊勉强睁开眼，看到甄野站在门口，一副正要走的样子。他心下悲凉，沙哑地喊了一声：“……小野，我都为你伤成这样了，你怎么不来扶扶我？”
这话一出，林赫烨更气了。在他眼里，叶临渊就是保护那个小贱人的奸夫，两人一丘之貉。
沈喻柏拽都没拽住，让林又狠踹了一脚叶临渊。林赫烨故意刺激他：“闭嘴，小野也是你能喊的吗！”
踹完，他就大步走上前，要以胜利者的姿态，抓住甄野这个战利品。
他的手刚伸出来——
“赫烨。”一道沉沉的嗓音，从甄野背后浮现。
手僵在半空，林赫烨看见舅舅的轮椅驶过来，一下子讪讪地缩回了手，“舅舅，您怎么来了？”
一时间，三个alpha呈现三足站位。甄野不动声色，往轮椅那边靠了靠。
容屿扫视一眼，目光在叶临渊身上微妙停留一秒，最后缓缓落到甄野身上。
容屿：“赫烨，你又在闹事，现在立即给人家道歉。”
舅舅就是林赫烨半个父亲，舅舅的命令，他不敢不从。林赫烨咬紧牙关，纵使再不愿意，也转过身对甄野低下头：
“不，好，意，思，刚才，不应该抓你的手。”
容屿冷冷瞥他，“还有呢？”
林赫烨的脸涨成猪肝色，“对不起，甄野。”
甄野“嗯”了声，算是不咸不淡地应了。
直起身，林赫烨越想越气，自己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和一个omega道歉，凭什么？！要丢人也不能他一个人丢！
他立即指着叶临渊，跟舅舅喊：“我道歉了，那这个混球先打我的，他也应该道歉吧？”
叶临渊眼球发肿，淤青从眼角蔓延到颧骨，狼狈中透着一股狠戾。他狠狠地瞪了林赫烨一眼：“我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
容屿瞥他一眼。
然后笑了一笑，唇边弧度更冷。容屿道：“赫烨，不是人人都有家教。你是容家的人，你有人教导，别人未必有。”
叶临渊的脸瞬间铁青。
容屿已经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一锤定音，“好了，事情交给小沈，都走吧。”
轮椅调转方向。
叶临渊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想起上次就是这个怪物，轻飘飘一句话，就让他蹲了五天局子。
新仇旧怨一起算，叶临渊怒火中烧，突然朝男人的背影说了声：
“老残废——！”
轮椅停下。
这时，一抹他意想不到的清瘦身影，猛得冲过来。冷冰冰的手揪住他领子：
“叶临渊，给我向容先生道歉。”
所有人惊讶得看向甄野。
容屿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