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屿眉眼淡薄,说道:“时候到了自然会见面。”
林赫烨心里打了个突,“时候到了”,怎么个时候。这话听着,似乎有言下之意。
他回想从前,他这个舅舅一向不近美色,多少豪门政客想把儿子女儿塞到他身边,他一律看也不看。
现在居然破天荒养了个小omega。
还藏得那么深。
要不是林赫烨出门鬼混时,听到一星半点风声,连他这个亲外甥都要被蒙在鼓里。
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小omega,当然不足为惧。
但要是这omega心眼多,想弄出个孩子来。作为容屿当前的第一继承人,林赫烨就不得不动手了。
林赫烨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试探问:“难道,舅舅是想把他带到过年的家宴上,公开给大家介绍?”
容氏家大业大,主脉只剩下容屿,但还有容家支系。按照往年习惯,年底各家各户都要来拜会,一是要拉拢感情,二则是要做出其乐融融的模样,给容家主展示各家安分守己,来年才能继续跟着容屿吃肉喝汤,分红吃到饱。
这场家宴难免有暗流涌动,但不论怎样,关起门都是容家内部的事。
要是容屿打算把人带到家宴上,那就说明,他要把这小omega纳入容家成为一份子。
这绝对是林赫烨不希望看到的。
容屿眼眸微阖,考虑着他的话,“你倒是提醒了我,今年家宴的主桌上,要多加一把椅子。”
林赫烨脸色变了,恨不得当场打烂自己的嘴,怎么就提起了这事。
可现在后悔也没用,林赫烨只能被迫接受,即将有一个omega要登堂入室,跟他抢夺容屿身边第一等的位置。
搭乘电梯上到二楼,今晚庆典的主家,沈峰带着儿子沈喻柏连忙过来迎接。
沈喻柏唤了声,“容叔,您近日可还好,等会进了包房,您有空的话,我帮您检查一下腿的情况。”
沈峰笑道:“是啊,让喻柏这个小辈,多给容先生伺候治疗一下,也不亏你容叔对你的关照。”
进了贵宾包房,沈喻柏不顾有人在场,直接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捋起容屿裤管,一寸一寸捏着腿肉查看。
林赫烨在后面瞧着,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沈家为了巴结他舅舅,真是恨不得直接跪下当狗。
沈家现在茂城前五的家产,大半都是靠他祖孙三辈巴结容屿换来的。
沈家自愿当容屿的白手套,替他处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容屿就时不时丢给沈家几个项目,让沈家吃饱喝足。
也难怪沈峰这个老狐狸,看着亲生儿子这样低声下气伺候容屿,也眉开眼笑,心满意足。
林赫烨懒得看这两家“主仆情深”。
他打了声招呼,便手插着口袋,溜达着下楼。
转了一圈,依旧没找到那个踢他下身的小贱人。
他不知道,甄野正在花园里,举着手机拍照。
万臻酒店的室内花园里有个著名打卡点,便是高达十米的圆柱形鱼缸。灯光一打,淡蓝色光晕将其中游弋的鱼影投射在四面地板上,梦幻缥缈,宛如一场安静的梦境。
甄野:“茄子!”
咔嚓拍完,程之然跑过来查看,“哇塞”了声,“小野,你拍得真好,这构图绝了!比我经常刷到那些网图还好看。”
甄野笑了笑,“那我再给你拍几张?”
程之然看了眼时间,“等会散场再来吧,那边十分钟后就要开席了。”
他们俩正要往宴会厅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站定。
“——甄野。”
甄野一回头,叶临渊正站在鱼缸旁边,投影光线给他的面容笼罩出一层浓重阴影。他眼下青黑,似乎没有休息好。
叶临渊往前紧走几步,眼底血丝浓重,“甄野,你为什么要给我发那种话,你知不知道,我真的被你伤到了!”
程之然诧异地看着这位叶少爷,本能地护住甄野,皱眉道:“收收你的信息素,很冲人啊,你知不知道?”
叶临渊转动眼珠,盯住程之然,“不关你的事,你离开,我和小野有事要谈。”
程之然“卧槽”了声,被他这跋扈态度弄得一头火,正要发作,却被甄野按住。
甄野附耳,“橙汁,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程之然瞪了叶临渊一眼,愤愤走了。
往鱼缸旁走了两步,甄野抱臂斜倚,懒散地靠在那里,脸上无波无澜,“马上要开席了,有什么事,麻烦快点说。”
“你连这点对待我的耐心都没了吗?”叶临渊难以置信地问,“小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哦?我以前是怎样的,我记不太清了,麻烦你给我说一下。”甄野道。
这本是一句反讽,但叶临渊居然当了真,回忆往昔,充满怀念地说:“我喜欢以前的你。你积极向上,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总有毅力和勇气去抵抗命运。你在我心里是斯巴达克斯式的角斗士,屡战屡败,但总是能向生活发起挑战。”
“我还记得你那段艰难日子,你付不起医药费,就一个同学一个同学去找,一家一家敲门借钱。有人冷嘲热讽,朝你泼水,你也没有气馁。你没钱交房租,硬着头皮去同学家借住。他们说,你住在他们客厅的一角,连沙发也不敢睡,只在一个小角落里放了睡袋。”
“你为了多住几天,不论学习到多晚,打工到多累,都会回去热情帮同学打扫卫生,擦厨房,倒垃圾,洗衣服。你坚持了那么久,从你出事,到你回国之前,整整六个月一百八十天,不论多么艰难,你都坚持下来了——为什么现在你却放弃了,抛弃了初心,成了这幅模样?”
甄野抬眸,平静地问他:“我怎样了?”
叶临渊脸上闪过一抹痛心疾首,“你现在的情况,同学圈子里好多人都在传。大家原以为,你回国之后会靠自己努力起步,一步一步前进。因为你有那样的毅力。”
“谁曾想,你居然自甘堕落,为了一点金钱,成为别人口中被包养的人。你知不知道,人家在背后说你有多难听,我每次听到,都会觉得痛心无比。小野,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请你不要为了一时的利益,毁掉你曾经的自尊,人格和信念。”
叶临渊深深叹了口气,“还有昨晚那句话,我就当是你的气话。”
甄野忽然说:“不是气话,是真的。”
这个圈子里有着不成文的潜规则,包养的金主和被包养人之间不存在什么男女朋友关系。男朋友这个词很正式,是能拿得出手的关系,一个金主,是绝不会允许他的情人,在外面这样称呼自己的。
会显得没大没小,分不清主次地位。
叶临渊惊讶地问,“那你说的男朋友……难不成你还有其他alpha?”
甄野露出若有似无的笑,不置可否地说:“不行吗?”
他没有否认,叶临渊一下子变得神情激烈。他胸膛剧烈起伏,鼻息粗重,呼出的alpha信息素浓郁侵略,像是随时会扑上去,掐住这个恶劣的,背着他私生活混乱的可恶omega。
然而他仍有一份理智,尚且压抑着自己,不要在公共场合为了一个omega失控,丢掉叶家的矜持。
“失陪。”甄野看了眼时间,径直踏出鱼缸投影的范围,往大厅走。
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猛得横到他身前,挡住他。
叶临渊眼睛赤红:“你既然放浪形骸,谁都可以上你,那为什么不能和我上床?”
和叶临渊上床?
甄野用看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眼。平胸男,肌肉量都不够,估计把他抱起来操都操不动。
甄野笑了声:“叶少爷这么说,是想当我的小三咯?”
“当你的小三?”叶临渊紧皱眉头,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怎么可能!”
他是想让甄野把那两个alpha踹了,选他。
毕竟,明明是他先来的!
甄野却笑了一声,笑意不进眼底:“你都不愿意当我的小三,还说什么喜欢。”
“或者,你其实根本不喜欢我。”他垂下长睫。
“你只是想贬低我,从而低成本持有我罢了。”
叶临渊心头一乱,急急地否认:“不是那样的!小野——”
他想要追过去,拽住甄野。然而这时大堂经理迎面走过来,叶临渊只能讪讪收回手,停在原处,咬牙看着甄野走进繁荣华丽的宴会厅。
·
甄野回来得有点晚,但还赶得上宴席。原来说的自助餐,是给一张餐单之后自助点菜。
“刚才你没来,我已经帮你点好了,记得你爱吃羊肉,所以帮你点了迷迭香小羊排。”程之然说。
“谢了兄弟。”甄野说话说得口干,倒了杯椰汁,抿一口。
程之然忍不住好奇,低声问,“刚才那个叶少爷,跟你说了什么?”
甄野没什么瞒他的,便把叶临渊控诉他傍大款的事,跟程之然说了两句。
程之然震惊于叶临渊的无耻:“他居然还让你跟他上床?他到底把你当什么人啊,我草,我真的要吐了。”
甄野:“他说我在他眼里是斯巴达克斯。”
程之然:“那不是奴隶英雄吗。我去,所以他把自己当罗马贵族,观赏你这个下层奴隶啊。”
甄野轻轻“嗯”了声,用餐巾擦了擦刀叉。
“你可千万别心软,小兔。”程之然愤愤道,“我觉得他压根不是喜欢你,他就是想雄竞,要不然之前那么多年,他怎么都不认真追你。”
程之然说: “Alpha这种生物和狗一样,好好的食放着,他不会吃。可一旦他发现,自己被同类抢了食物,就会变得极其护食,说什么也要上来抢了。”
今晚的宴会是西餐,菜色品质相当高,前菜主菜各有精彩,吃得人味蕾大开。
甄野切着嫩嫩的小羊排,吃了一口,觉得甚是美味。
可论及味道,他还是觉得,那一夜容屿受了伤,裸着上身在厨房里单手给他煎羊排的那次,滋味更好。
也不知道容先生的事谈完没有。
希望今天能早点散场,他还想回去陪容屿。
等菜期间,无聊四处张望,忽得瞧见挑空层的楼上居然还有包间。那包房一面朝着大厅里,没有全遮挡的幕墙,只在左右两边挂着弧形的玫瑰色帘帐,方便贵宾倚栏观看下面表演,或是在需要时,拉上厚厚的帘子,遮蔽隐私。
甄野远远看到从舞台往右数的上层第二号包房里,隐隐约约有人。
那人站在栏边,面容隐没在昏暗中,一只手搭在栏上,端着红酒杯,血一般的颜色衬得他肤色苍白。
服务员过来倒酒,甄野忙低下头,没再看。
可这时,他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如同箭矢一般射过来。
甄野心头一跳,再次抬头看时。那玫瑰色的窗帘已经拉下一半,遮挡住他意图探究的视线。
估计是沈家请的什么贵客,不方便下来坐在大厅里闹哄哄,就和主家一起坐在楼上吧。
思绪略一闪过,被甄野抛到脑后。
宴席转眼结束,沈家的话事人沈峰上台致辞,接着进入今晚的慈善拍卖环节。
甄野找了拍卖品的册子,发现妈妈的柜子被排到中间位置。他望了望前面的桌子,看到何宇生一家。
这家人是想拿这个古董柜,当做宴会的入场券,重新招人注资,救何氏的公司。不过,甄野是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拍品一个一个落拍,终于轮到古董柜,主持人看了眼简介:“清代紫檀雕花文具箱柜,起拍价1万。”
拍卖这一行讲究3,5,8原则。
也就是说,起拍价1万,举牌一次,主持人默认1万3,下一个人再举牌,便是1万5,以此类推。
因为是慈善拍卖,不是正儿八经的商拍,大家也不会互相较劲。碰到别人有心头爱好的拍品,能让则让,人缘关系最重要。
甄野的心理价位是20万。
这个文具柜其实成色一般,比起前面那些富太太捐的翡翠珠宝,简直不值一提,所以开始也鲜少有人跟拍。
甄野和另一个人陆陆续续举牌,按部就班,才叫价到3万8。
可正在这时,闲得到处乱转的林赫烨,忽然看到了他在举牌。
林赫烨转了转眼珠,快步回到桌子上,举起自己的那张牌,主动叫价:“10万!”
甄野看过去,发现是那个骚A,暗自磨牙。特么的,当时就应该把他踹废!
甄野举牌。
主持人:“好的,这位出价10万3。”
林赫烨吊儿郎当地跷着二郎腿,举起手:“20万。”
小贱货,你想要是吧,我偏不让你得到。买下来当着你面砸了也不给你。
林赫烨转过头,隔着人群朝甄野咧开标记牙齿,露出一抹恶质的笑。
甄野想都知道,这混蛋绝对要拿他妈妈的柜子报复他。
甄野再次举牌。
主持人:“40号桌,20万3千。”
两个人一路出价,打到35万3千。林赫烨跟玩似的,慢悠悠地加价。
这时,坐在1号桌的叶临渊从手机上抬起头。他瞥了眼大屏幕,有些诧异,一个成色这么烂的清代古董柜,值得35万吗?
到底是谁在抢这种不值钱的玩意。
叶临渊回头看了眼。
忽然目光一顿。
他转过头,瞬间拽出被杯碟压住的号码牌,淡然举牌:“我出100万!”
“——嚯!”众人皆惊,纷纷看向1号桌。
朋友拽了拽他,“叶少,你拍这个干嘛啊,你家那些古董字画,元代青花,哪个不比这个好。”
叶临渊轻描淡写,“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的人想要。”
甄野不是觉得他没有诚意吗?
那他就拍下这个柜子,送给甄野。让这个风流成性,虚荣爱钱的omega,看看他的硬实力。
甄野坐在后排,简直要气笑了。
特么的,一个个有钱少爷了不起啊,他今天还真跟他们杠上了。
甄野举牌:“150万。”
他开始五十万五十万加码。
程之然都惊了,压低声喊他,“小野,你千万别冲动,虽然是阿姨的东西,但阿姨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你当冤大头给人送钱的啊。”
甄野:“我最多出到500万,超过500万,我就……”
程之然:“你就啥?”
甄野:“找我养爹借钱去。”
大不了被容屿多操几年,债多不压身。
这边,林赫烨虎视眈眈,150万差不多是舅舅给他三个月的信托收入了。但没关系,只要能弄死这个小贱人,出口恶气,他愿意掏这个钱。
而且,看甄野步步紧追的样子,似乎很在意这个柜子。
林赫烨舔过嘴唇,想起这小omega的长腿细腰,不禁心猿意马,蠢蠢欲动。
他把东西拍下来,威胁甄野陪他上床,也是美事一桩。
而且许久不见,这小贱人居然还长了一副兔耳朵。
要是能抓着他的耳朵草,逼甄野哭着承认他能力强——那可比单纯的揍一顿,还要.爽!
林赫烨如此一想,举牌的手更加果断:“500万!”
甄野把牌子放下,往后一靠,开始给容屿发消息,摇他的靠山。
【香辣兔宝宝】:容先生容先生,借我点钱可以吗,借我500……不,800万。
那边不知道在干嘛,也许是开会开完了,秒回:
【大坏榕】:叫叔叔。
甄野磨牙,坏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叔叔叔叔。
【香辣兔宝宝】:daddy救救我救救我,有个东西很想买!
【大坏榕】:你回来,我给你买。
【香辣兔宝宝】:不行,来不及的……
字还没打完,便听到主持人激动的一声喊:
“2号包房,出价1000万!!”
众人哗然一片,纷纷看向二层的包房。但那里被帘子遮挡,里面的人身份神秘,不容窥视。
“这个2号包房的人是谁啊?”程之然今晚简直震撼到,“把人民币当欢乐币撒啊,太牛逼了。”
一千万,这个钱可不哪个二代能随随便便拿出来的。毕竟,富二代官二代少爷们吃的用的都是家里的,钱也是家里给的零用,不能如此挥霍。
程之然精准判断:“这肯定是个富一代,富婆或者富老头。”
出价到这种地步,林赫烨再怎么想上甄野,也耐不住自己兜里没钱。他咬牙几次,想抬起手,最后还是把牌子放下。
他怨恨地眼神看向刚刚一直跟自己较劲的另一个alpha。
那人就在对面1号桌。
姓叶的,他认识,家里当官的,牛逼轰轰的牛什么啊。还不是靠老爹贪污赚的钱。
正好叶临渊转过头和他对视,林赫烨立即竖了个中指,做口型,“有种你再跟啊?垃圾。”
叶临渊冷笑一声,原来如此。
这个跟他一直抬杠的alpha,应该就是甄野另一个情夫,昨晚跟他翻云覆雨那个“男朋友”吧。要不然,对方怎么会对他敌意这么强。
叶临渊一时热血上头,当着这么多人在场,绝对不能在竞争对手这输了面子。在主持人喊着倒数,即将喊到“1”时,他硬着头皮,突然举牌:
“1千万零1万。”
然后得意地回头,朝甄野扬了扬下巴。
放心,白月光给你拿下了,一定不会让你被别人抢走。
甄野压根没看到叶临渊隔着人群跟他眉目传情。会场太吵了,他打算出去跟容屿打个电话。
刚走没两步,背后众人的声音轰然炸了,乱哄哄一片。
主持人按着通话耳麦,震惊得差点把话筒吃下去:“2号包房,再次出价,2000万!!!”
叶临渊颓丧地坐回椅子里,2000万,他要是敢出这个价,他爸一定会回来揍死他的。
还是算了吧。以后再买点别的,讨甄野欢心。
“啪,啪,啪!”
主持人敲了三下,喜气洋洋地落锤,“诸位,这应该是我主持慈善拍卖会二十年来,有史以来的最高成交价格了。让我们恭喜2号包房的先生,拿下这则清代古董文具柜!为慈善基金会,捐款2000万元,帮助失学儿童重回校园。”
他带头鼓起掌,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众人交头接耳,猜测着楼上人的身份,惊叹他出手阔绰,财力雄厚。
甄野回眸,不经意地看向二层的包房。那里的栏杆搭着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杯中红酒已尽,对方转身回到了屋里。
甄野皱了下眉,转变了主意。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而走上二楼。
现在东西已经落拍,再加价也不现实。不如亲自去问一问二楼那位有钱的大佬,跟对方说一说自己和这个柜子的渊源,看看有没有可能,能恳求对方,把东西以较为正常的价格卖给他。
于是,甄野敲响了2号包房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