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声音谈论着工作事务,甄野就在这背景音里,沉沉浮浮地睡了一觉。
他隐约做着一场梦,支离破碎,图像断断续续,是一男一女在吵架。
他听到那个女人愤怒地质问,“……你的儿子才十四岁,你的私生子只比他小两岁,你告诉我你们没有联系?何宇生,你到底要无耻到什么地步才算完!”
男人冲着生病的妻子怒吼:“阿芸救过我妈的命!那孩子只是酒后的意外,是无辜的,这些年他们母子受了那么多苦,我凭什么不能补偿?”
……
争吵越来越激烈,男人气急败坏就要对发妻动手。
甄野急得冒汗,却好像被锁在原地,腿脚动不了。他喊着不要,妈妈,妈妈快躲开啊!
这时,一道陌生而熟悉的身影冲上前,挡在女人面前。
女人睁大了琥珀色的眼睛,悲戚地喊了声:
“小兔……”
二十四岁的甄野站在一旁,看着十四岁的自己替母亲挡下殴打。他的灵魂好似被抽离,抽到幼年的身体里。
一阵难以描摹的剧痛,从他头顶炸裂开。
他想咆哮,想还手,可抬起的拳头只打到了一片幻影。
“小兔——”
他在空中乱挥地手被人抓住,安稳地按下来。有人把他抱到怀中,像安抚做噩梦的孩子那样,一下一下轻捋着后背:
“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
甄野迷茫着睁开眼,眼角酸痛,模糊地识别着那人的轮廓。
叔叔。
藤蔓叔叔……
记忆宫殿倾斜溃碎,漏出一个角,从中涓涓流淌出混淆的回忆。
他一时间认不出眼前的人,又或者是跌入另一套记忆里,用另一种方式认识这个男人。他抓住对方的衣襟,茫然地,焦急地,如同许多年前那个走失的小孩,向他求救:
“叔叔,我妈妈呢?”
“你给她打个电话,她就会来了是不是?”
“我记得她的电话,号码是……”
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些未名的复杂情绪。他下颌线条紧绷,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温柔,温热手掌盖在甄野眼上,拂了拂颤抖的眼皮,像树叶呵护一只蝴蝶,轻轻应了声:
“嗯,她会来的。”
“小兔,睡吧。”
得到肯定的应允,冷汗涔涔的甄野,放任自己缩进对方的胸膛。
他忘了,忘了自己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七岁的孩子,能被大自己许多的男人,轻而易举地抱住全身。所以他闭眼蹙眉,把自己缩了又缩,身体折叠起来,连脚尖都塞到男人的腿间。
容屿探手摸了摸,他没穿袜子,脚趾冰凉。
容屿想将他送回卧室,可低头一看,兔已经气息缓和地沉入新的梦境。容屿给他的门钥匙,的确没有留备用。
稍作考量,容屿把他带回自己的屋子,安置在被子里。
青年闭着眼睛,双手无意识地摸索着被单,想抬腿骑在被子上。
容屿把他捞着腰拽过来,扯下一点睡裤,手掌贴着深谷进去,并拢起两指。
温热,顺从,毫不费劲地将他吞咽。
容屿两指夹住里面那一小块布料,往外慢慢拖拽。途中,青年好几次皱着眉低呻,想要醒过来,都被他用吻堵了回去。
小朋友的味道很清甜。
湿淋的蕾丝落到大掌中,攥在五指间,从被子里拿出来,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很新鲜。
男人薄唇微启,长而猩红的舌尖,形态非人,勾卷湿哒哒的料子转瞬勾进了口中。他细嚼,慢抿,像在吃一块水分充足的甘蔗,把里面的果汁榨干榨尽,最后喉间热得一甜,猛然吞下去。
舒坦……
在异管局秘密档案里,002其中一项恐怖之处,在于无差别消化的胃酸。哪怕石头钢铁,被他吃进腹中也会消失殆尽。
更何况小omega使用过的天然纯棉蕾丝内衣。
比起他往日所食,这应该算得上改善健康的轻食。
不过,往常002会避免在夜间进食。
因为,一过晚上11点,他便会食欲大增。
“啪嗒。”
灯灭。
高大的身影没入黑色被面之下,如同猎食的怪物,沉入一片食物丰富的深海。
“……呜?”
薄薄眼睑下,omega的眼珠无意识颤动。他似乎在梦里被什么东西攫住了,身体酥烂无法动弹。
他似乎化身一只刚出炉的汤包,薄皮热馅,被嘬着面皮上的小洞,猛嘬着汤汁。
什么东西在急躁地吃他。
甄野不知道。
他只知自己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镜子中脸颊绯红的自己。他怔楞地望着天花板的镜子,自己似乎睡得不错,脸红扑扑的。而在他的身后,紧贴着后颈的地方,埋着一抹黑色碎发。
甄野盯着镜子,慢慢地,动作幅度微小地抬起手,反手往后摸了摸那人的额头。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他抿唇笑了下。
然后低头往勒着自己小腹的手臂看。
忽然,眼睛瞪大,笑容滞住。
整晚缠着他腰的,不是男人强健的手臂。
而是……
厚韧黑褐的枝条。
·
容先生有触枝吗?
那些触枝是他的吗,还是他榕树亲戚的?
外面那些榕树跟他有什么关系?
甄野头痛死了,一大堆问题在脑中盘旋,可每个问题问出来都不是一时半会能消化的。
如果容先生的确是高等级异种,那些反复入侵他的触枝,也听从容屿的号令。不就等于异管局发布的那条危险提示,是真的吗。
所以他错怪异管局了?
不,也不能这么想。理性上或许是这样,但感性上他绝对不想被一个陌生组织带走。
哪怕容先生真的不对劲,他也要保守秘密。
他喜欢这个庄园。
他想留在这里,过清净舒服的小日子。
除了容屿不要他了,谁也不能找借口把他赶走。
想到这里,甄野决定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半点消息。甚至在容屿面前,他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在对方不注意的情况下,默默暗中观察。
呵呵,老榕树还挺会装。
装吧装吧。
正好他也爱看这口光风霁月,温柔沉静。
甄野有点逃避型人格。
长久以来,何宇生一家带给他的暴力,折磨和挫折,让他养成了习惯——如果暂时处理不了的事,就抛到脑后,不要去管。越想只会越发焦虑,于身体不益。
人活着不过那么回事。原始人每天寻找到2000大卡的食物,吃下肚子,就算获得成功。
甄野当下也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想那么多干嘛,活一天算一天,把自己当原始人,吃饱为算。
甄野这一周在忙着找场地,招聘员工。
茂城地价昂贵,好的地段租金也不菲。他虽然手头有钱,但犯不着一开始就砸钱上写字楼。先找个便宜地段凑合一下,行就行,不行再换。
甄野看了一周房子,最后和中介敲定城郊的一处商用公寓楼。位置有点偏,不过有地铁可以直达,周围也有零零星星的工作室,每月租金4000,在甄野的预算内。
接下来便是购入办公用品,电脑主机什么的。
看着事情多,每天逼着自己忙一两件,也能干得七七八八。
不过忙久了,甄野的脊椎旧伤开始隐隐发作。有时候站一会都钝钝地疼,得每天贴膏药止痛。
其实这种小痛,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早前那半年他每日打三份工,疼得比这厉害多了,也是咬咬牙挺着。
然而直到某天,他疼得连回家都走不动道。下了车已经到门口,却抬不起腿上楼梯,累得坐在门口大理石台阶上歇了会。
一抬头,便看到容老爷审视中隐隐不悦的目光。
甄野心里一慌,以为自己要挨骂。
比较他在外面累这么狠,回来肯定没有太多精力伺候容屿。这无异于拿着老板的钱,干自己的活,属于占用容屿使用他的时间。
可没想到,容屿拄着拐杖俯下身,两根手指轻点他的额头,尽是担心与溺爱,“傻小孩,谁教你万事都要亲力亲为的。”
“知道二八法则吗,你是老板,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可以交给别人去干。你要发挥你的主要价值,去做那些决策性的事。”
“不要把自己当成小工。累坏身体,得不偿失。”
“明天就去找个帮手,给你打杂。钱不够随时来找我要。”
日暮西斜,萦萦绕绕落下来,给男人笼上一层暖橘色的滤镜。甄野越听唇角越扬,听到最后一句时,忍不住跳起来,扑到男人怀里,搂抱着他的腰,抬起脸,往容屿脸颊亲了一大口,嘻嘻笑:“谢谢好daddy!”
在他俩身后,金秘书和曲律师本来正在谈话。闻言,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容董的背影,嘴巴张成O型。
这小omega……被他们主子养得真黏糊啊。
从那高挺的背影后,歪着伸出一枚脑袋。甄野错愕地与他俩对视了下,突然意识到什么,脸烧得像在发烧,扭头就要跑。
被容屿一伸手抓过来,控在怀里,故意问:“你跑什么。”
甄野耳廓通红,视线躲闪,“……我玷.污了容先生的清白。”
容屿笑了,“小兔觉得我很清白?”
甄野昂头看看他满是笑意的脸,眼睛眨了眨,把他这幅清隽沉雅的容貌,和那日在浴室台盆前的纵浪对上号。甄野眼眸微热,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这人是如何过分,让他以为完事了,却突然拔枪猛撞,又是如何掐着他的后颈,把他按着来了几十下,然后跋出来设在他腿心。真是太过分了,把那块小布都捣到里边去。就这,这男人还告诉他,那天只是开胃菜,他会一直忍,忍到月底为止。
他着实没什么清白可言。
容屿低头望甄野,见他薄唇微微翕张,一双琥珀眼含着嗔怨,似乎想控诉自己,又舍不得。
容屿直接把下属撂在一边,把他锁在怀里哄,“冲你叫我这声daddy,今天满足你一个小愿望。最近有没有想要买的,或者需要我报销的?——不准说没有。”
他给钱给得这么光明正大,专横强势,实在不容拒绝。
甄野想了想,自己还真有个想买的。他说:
“容先生,最近我在城里跑来跑去,总让阿桩开车送,太不灵活了。而且人家一看我坐的车……连卖菜阿姨都要给我加价。”
“我能不能买个小电驴,自己骑呢?”
这要求算是合情合理。只不过……
容屿思索了下,“电驴是什么?”
甄野:“……”
忘了,这位估计这辈子都没骑过电瓶车吧。
容屿抬起冷白的指骨,摩挲着下颌,“我们家没有驴,有马,可以吗?’”
甄野瞳眸睁圆:“马?交警能让上路吗?”
·
一匹黑色骏马前蹄腾空而起,马鬃潇洒飞扬,高高嘶鸣——柠檬黄的经典车标下,镶嵌有SF两个字母,是Scuderia Ferrari的意大利语缩写,代表法拉利的荣誉。
甄野被带到车库,脸上闪过一丝震惊:“……您说的马,是这么个马?”
容屿挑了挑眉:“现在还怀疑能不能上路吗?”
“可您不是说一个小愿望吗?”甄野好想摇晃他的肩膀,老容啊老容,你给我买电瓶车,我不要超跑。
容屿一挥手,指了指杜瑞,吩咐道:“明天把这车过户到甄野名下。”
甄野:“……”
甄野:“Daddy,您别法拉利了,法我吧。”
何宇生给何君华买了保时捷,入门款。而面前这辆可是法拉利蝶翼式车门的限量款超跑,型号拉法。一辆更比六辆强,甄野不喊他爹,还能喊他什么。
更别提对方不是只给使用权,而是直接过户。
大方得要死。
甄野一时上头,好想说,欢迎老爷下次再把我草尿。您只要给钱,我什么姿势都配合。
第二天,杜瑞果真拿着手续去办过户了。甄野拿着新的行驶证,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有激动,有快乐,也有感叹。
何宇生给何君华买车,他怎么可能不羡慕呢。只不过当时他喉咙里哽着一口气,不允许自己羡慕,仿佛一旦承认,便是输了。
可现在,他也有了一辆车。心口堵着的那股闷气,似乎一下子散了。在无形的时刻,他被何宇生区别对待,被家长厌恶的那道自尊心,被另一位“家长”托举了起来。
不过,甄野还有个小问题。
他,没驾照。
回去杜瑞跟容屿一说,容屿又是大手一挥,给甄野报了个班,让他去考驾照。
容屿揶揄他,“都是要开公司的人了,怎么能连车都不会开。”
甄野只好听从“家长”安排,把考驾照也排上日程。一时间,生活满满当当,一切向着好转进行。
但驾照还需要一段时间备考。甄野每天去车库看看他的小车,心痒难耐,谁能不喜欢这么个小玩意呢,更何况它公价2800万。
有了新东西,便想和朋友分享分享,拉出去溜溜。甄野琢磨了个办法,准备周末开车带程之然出去玩。
周日,茂大门口,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帅气地拉出一道银线,在深冬的风里稳稳停住。
车窗降下,里面坐着的青年转过脸,眉目清丽,鼻梁高挺,好一副吸人眼球的容貌。
众人停驻脚步,纷纷好奇地盯着他看。因为上一个开着跑车来茂大的,还是那位何家小公子,何君华。
程之然本来还在玩手机,抬头一看,差点惊掉下巴,“小野?”
他连忙跑过去,只听甄野利落招呼,“上车,咱们出去吃饭。”
程之然笑嘻嘻拉开车门,不用说,这车肯定是糖爹给的了。兄弟傍上大款了好耶,兄弟带我出去玩。
上车之后,程之然发现哪里不对,看向驾驶座的人,“兄弟兄弟,这位是……”看着好像不像糖爹的气质哇。
甄野:“我驾照没考下来,今天叫的代驾。”
代驾小哥瑟瑟发抖,笑得十分勉强,没办法,这辈子没开过这么贵的车,好怕擦到碰到。
这会正是下课时间,校门口的大学生越来越多。甄野怕堵车,便让代驾小哥快些走。
代驾小哥正在小心翼翼启动车子。
忽然,程之然余光瞥见了一道影子,“诶”了声,“小野,我看着你弟了。”
甄野顺着他目光从车窗望去,也看到了何君华。
何君华和他们对视了一眼,脸上十分震惊。
可下一秒,何君华就满脸愤怒,朝法拉利这边跑过来,一下子横在车前挡住:
“甄野哥!你这个无耻的omega,你把家里害成那样,还抢了我的容叔叔,你怎么敢出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