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立让甄野猜众树之王的母树是谁。
甄野原本对隔离区那些事没什么概念。但他这么一提，甄野脑子里下意识浮现出一个曾经如雷贯耳的代号：
“难道是，002？”
隐约听过传闻，002好像是排名前十的异种里唯一一个植物系来着。
“bingo！猜对了。”贺立去打了碗清汤寡水的紫菜鸡蛋汤回来，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砸砸嘴，说道：
“不过002地位很特殊，它不属于任何一派，它背后似乎势力很大，有自己的派系做后盾。”
“我猜，002一定有另一重身份，它会变成人的样子，隐藏在现实社会里。”
“说不定，”贺立慢缓缓地说，“就藏在你我身边。”
说着，贺立意味深长地回头，望了一眼正在刷小视频把声音开得震天响的阿婆。
人说大隐隐于市，他一直认为，002肯定像这个卖饭的阿婆一样不起眼。
白天当路人，晚上就拉开制服当场变身，做超级英雄大怪物。
酷爆了！
世界上有那么一类人，他们对怪物有别样的痴迷，甚至在网络上建立了自己的社群，分享怪物异种可能出没的地点。
贺立就是其中一员。
他不是茂城人，但从小听着002的传说长大。他立下誓言，有生之年一定要亲眼见到这个怪物，最好再要个签名。
毕竟，网络明星年年有，如过江之鲫，可这么牛逼的002，世上独一无二。
所以，对于甄野一下子猜出002是母树，贺立是极为兴奋的。
“看你直觉灵敏，很适合追踪怪物，怎样，要不要加入我们002的粉丝群？”
甄野没想到，002私下里居然还有粉丝群，好奇道，“你们都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怎么粉它？”
“这又不是追星，长相不重要。”贺立合理推测，“而且002年纪很大，肯定长得皱皱巴巴的，很丑陋。”
年纪大就丑吗？
甄野想，那可未必，至少人家老容就挺会保养的。比他姥姥还嫩滑。
不过甄野还是拿出手机，加了个群，想着以后从这群怪物爱好者口中收集点素材。
进群之后，甄野冒了个泡，发现自动冠了群称号：
第lv1 我爱植物人章
甄野敲了敲，觉得挺有意思，顺便把id也改了，改成第植物人家属章 。
他一换id，引来了零零散散几个群友围观。
第哇哦，植物人家属，欢迎欢迎，你家里是有植物系异种吗，什么等级哇？章
甄野回：第怎么看等级？章
第很简单，等级越高，外表离人越远章
甄野想了想，回答：第那应该一般高，他还挺人模人样的章
第富公哦，家里还养着植物人。那你家植物人是小O小B是小A？可得小心哇，别在人家发热期把人囚禁了，否则后果很可怕章
甄野一想，来了！正好他要收集异种被囚禁的反应，于是问道：
第有什么后果呢？章
那个顶着id“光合作用”的群友好心科普道：
第要是锁起来，放置在黑暗里，无法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可是很容易进化，变成依靠他人营养生存的怪物章
第也就是说章
第会变成章
第吸血恶魔哦~~章
甄野盯着那四个字，心念电转，脑海一下子炸了起来。他站起来，拎着给容屿打包的卤味就要往外走。
贺立在后面喊他：“诶！好好说着话，你干嘛去？”
甄野回过头，迅速地说了一句：“市场要关门了，我去买补光灯。”
·
甄野让阿桩开车到茂城的灯具市场，迅速购入两台植物补光灯。
他考虑周详，想到使用场景里没有电，又花大价钱购入两个电瓶。
买好之后，甄野严肃地对阿桩说：“这件事不许告诉老爷，否则我就跟容屿告状，你今天当我面抽烟害得我烟瘾犯了。”
阿桩：“……”
威胁完目击者，甄野回到庄园，悄默声地把东西搬上楼。等晚饭之后，容屿回到房间不知道处理什么事情，甄野便悄悄地扛着灯和电瓶，往老宅那边去。
多亏容屿最近给他营养配餐，他的体质得到了质的飞跃。
从地面扛着二十多斤的重物，一路爬到幽深的地下室，居然脸色红润都不带喘的。
怪不得大力水手打人之前都要吃菠菜。
老容做的全素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他现在每天抽空去别墅健身房撸撸铁，感觉自己也能一次性打十个。
“咚！”
甄野把大编织袋放在湿润泥地上。
他用电筒往里面照了下，黑漆漆一片，上次他放在这里给树人的电筒，电量早已耗光。
甄野捡起电筒，再往更深处照了照，光线微微一顿。
他之前铺的旧被子上，缩着一团绿色的东西，虽然形态颜色都诡异，但意外地像只可怜的流浪猫。
哎呀……
人果然是很奇怪的生物，明明看着怪物很害怕，但是发现它乖乖地趴在自己垫的窝里，就会油然产生怜爱的感情。
甄野把灯和电瓶组装起来，一边接着线路，一边对树人喃喃着，“你不要过来哦，我在装电线，很危险的。”
啪嗒。
按下开关，灯光大盛，瞬间照亮了一大片区域。
那团绿色的东西动了。
树人枝枝蔓蔓，朝有光的地方蔓延。枝条细细的，带着湿漉漉的光泽，一节一节地往前伸展。
它蜷缩在光圈里，微微发抖，一方面是不适应这样强烈的光，另一方面是展开叶片得以光合作用的喜悦。
它昂起“头”，嘴巴对着甄野所在的地方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甄野听不到的话音。
甄野忍着恶心观察了下，发现它的状态也好多了。
这个“也”，是跟着自己来比较的。甄野体质好了，树人的枝条也从褐色转为新发的绿。
甄野还看到，它原本刀削般平整的脸上，长出了一个小小突起。按照人类的样貌，那应该是鼻子的位置。
树萌发出一个鼻子。
如果彻底分化成人，会是怎样一张脸呢？
秉持着养某种怪东西的心理，甄野暗暗期待看到那一天。
走之前，甄野调整了一下灯光的角度，两盏灯正好把树人被拴着的活动范完整覆盖。
他满意地叉着腰，有着不着痕迹的成就感，故意硬起语调，对树人说：
“我给了你‘阳光’，可就不能瞒着我偷偷变成吸血鬼了哦。”
……
黑暗中，男人的背影独自静坐着。
三十多年的囚禁，让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小兔不在的时候，他独自在家，都不会开灯。
但今天……
一片混沌中，他绯红如血的眼瞳睁开，视线从幽深的地下室抽离回来，落在黑暗里桌子的一角。
伸出触枝，“啪嗒。”
灯光柔柔地洒下来，把丑陋的触枝照亮，也柔和了他眼底的麻木。
今天。
它决定也为自己，开一盏灯。
·
“002有许多分.身——如果你想行动的话，务必要搞清楚它的主意识在哪。”
叶临渊坐在车里，把手中窥探容森制药大厦的望远镜放下，扭头看向贺啸承：
“分.身？那是什么，他把自己切片了？”
贺啸承：“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严格意义上说，并不是切片，而是它自然生长出的‘子实体’。”
贺啸承和他简要解释了一番。
原来，002体型极为庞大，几乎遍布整个南山，并不仅仅因为它年纪大——事实上，从树动辄几百年的年龄来看，才一百多岁的002，完全算得上“年轻”。
但这样年轻的树，却能根深蒂固，遍布整片山野，靠的是它极其恐怖的绞杀和吞噬能力。
森林资源是有限的，不可能凭白空出那么大一块地，让榕树自由生长。
但002会吸血。
它被囚禁了三十年，不见阳光，却居然能奇迹般地活下来，靠的就是一手吸血其他树木营养的能力。
或许也吸过人血。
而002的气生根每次缠绕在其他树木上，把对方吸干之后，就会原地扎根，长出新的冠幅。
——这便是它的一个子实体。
“实际上，子实体这个概念，本是用来形容真菌的。比如，真菌的庞大身体其实埋藏在地下，而地上的一个个小蘑菇，只是同一株真菌的子体。”
“但我们发现，002这种入侵的方式，与真菌极为类似。并且，002也能生出一个一个的子体，分布在各个区域。”
叶临渊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来，打断他，“你是说，那个容屿有多个身体？”
贺啸承形容严肃，纠正道：“那不是身体，只是他捏造的一个人类皮囊。如果你是问这个，那么确实，理论上002是有可能同时存在多个实体的。”
叶临渊回过味来了，冷笑了声，“难怪我爸他们对这个怪物束手无策呢，原来还会自我复制，跟病毒一样。”
“所以叶少爷要放弃行动吗？”
贺啸承希望他能知难而退。连他们训练有素的行动组都无法拿下的怪物，怎么可能被叶临渊一些伎俩击倒。
完全是痴人说梦。
叶临渊眯了眯眼，抬起望远镜对准大厦门口。那里，容屿正被一群下属簇拥着，坐着电动轮椅出来。
“放弃？怎么可能，我已经找到人去做了。”
“谁？”贺啸承问。
“一个得了精神分裂症的异种，好像挺弱的，是个菟丝花。”
贺啸承诧异，“829号？他不是已经放归回家了吗，怎么会答应叶少爷。”
叶临渊的望远镜随着容屿的动作转动，随意道，“他得了精神病，时而发疯，时而清醒。清醒的时候就很后悔咯，觉得对不起他妈和他弟弟。所以我派人找上他，一说会给他200万，他立马就答应了。”
贺啸承表情变了几变，皱着眉欲言又止，最后推门下车。
“……我去抽根烟。”
·
贺啸承下了车后，不知道去哪抽烟了，半晌没有回来。
叶临渊懒得等他，索性自己开车跟上容屿的车队，到达万臻酒店。
今日那里要举行一个小型签约仪式。
万臻酒店内部花园花团锦簇，丝毫没有冬季的衰败。叶临渊早已买通人手，在仪式现场的柱子和廊下安装微型摄影机，实时传递给他影像。
他看到容屿正在和一个穿的花里胡哨民族风袍子的黑哥握手。
那人是个非洲小国酋长。
容森集团能做到世界第二大的生物制药企业，靠的当然不只是国内市场。其产品遍布亚非拉大洲各个国家，甚至能依靠专利，在某些国家获得垄断市场。
但容屿这人十分虚伪。
他赚钱，还偏偏非要落个好名声。卖给美欧发达国家就提价，卖给非洲小国便半卖半送，还在当地投资建厂，美其名曰帮助贫困国家。
这么有钱，怎么不把存款拿出来，给茂城市民每人发一万块钱？
叶临渊嗤了声，完全想不通甄野怎么会看上这种伪人。
他车停在另一条街的路边，手伸出窗外，掸了掸烟灰。
后视镜映出他唇边一抹势在必得。
不过经此一役，甄野就会看清这个怪物的真面目，毫不留情地离开它。
他便可以顺理成章接纳伤心欲绝的小野，和甄野再续前缘。
万臻酒店内部管理严格，在有集团包场的情况下，非内部人士无法进入。叶临渊提早一周，把那个菟丝花异种安排进去，当了个普通服务员。
现下，那人正端着餐盘，一步一步朝着相谈甚欢的两人靠近。
“容先生，贾巴里酋长先生非常感谢您这次的赠药，他说，孢子抗体疫苗可以拯救他的国家和人民，他代表他们对你表达最诚挚的谢意。”
Beta女翻译站在容屿身侧，精准地进行传译。
容屿会说法语，但在正式场合，他还是使用国家的官方语言，对酋长微笑道：
“我知道你们那里有一座有名的太阳神庙，还被很多报纸杂志评为世界十大旅行目的地。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去到那里，观看你们的民族历史奇观。”
贾巴里豪爽得答应。
见到服务生过来，他抬手要拿餐盘上的高脚杯，想和慷慨的容先生碰个杯。
服务生却躲开了。
下一秒，高脚杯倾倒，里面的溶液泼向了前方。
容屿其实是能躲开的。
但他是侧身站着的，他的后面就是女翻译和贾巴里。
于是，他没有躲。
树的天性是为人类遮风挡雨。
他天性站在那里，没有躲逃。
·
甄野眼球充血，下了车就疯狂地飞奔向住院部。跑得太急，鞋子掉了，赤着一只脚踩在水泥地上，也顾不上回头捡。
在他身后，有人脚步轻慢，捡起了他的鞋子。放在手里慢悠悠地掂了掂，仿佛捡了灰姑娘撂下的水晶鞋。
叶临渊追上去，在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前，把甄野拦住。
甄野惶乱地抬头，“你干嘛，让开！”
叶临渊露出一个淡定的笑，“我想，你上去找你的金主之前，最好先看看这个。”
屏幕放大，一份视频强行怼到了甄野眼前。
画面上，男人的五官在强酸溶液的侵蚀下，迅速粘连了起来。他感觉很痛，却叫不出声，下意识抬手去抹脸庞，却沾上了酸液，手指的缝隙也融化了。
没过一会，男人的头颅变成一团不正常的绿色。
在场者一些僵住，一些尖叫着跑开。男人迅速撤离，进入酒店的楼梯间。在无人的地方，它为了抑制住强酸侵蚀树体的速度，两只手臂抱住自己的头，左右一拧——“咔”。
动作干脆，像从藤蔓上摘了一颗瓜果。
头被摘了下来，断口处伸缩着绿色丝蔓的触.手。它用穿着雅致西装的两条手臂，抱着脑袋，从脖颈的断裂口伸出一条长长的口器，扎进倒着的脑袋里，开始对里面红绿交加的黏合物，大吸特吸。
这么丢掉太可惜了，刚刚受损的它需要大量营养。它便抱着头颅，像吃一颗西瓜，吃掉了里面好的部分。
吸干了。他把空瘪的头颅捏成一团，放进西裤口袋。然后优雅地整了整领带，扶正西装领口。
这时，它脖子上的断口已经重新长出一团肉芽，粉红色的，蠕动着。恐怖非人至极。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去找的那个男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叶临渊嚣张地笑着，脸上尽是得意。
屏幕反光映出甄野一双剧烈颤动的琥珀眼。
片刻后，他面色苍白，缓缓地闭了闭眼。
然后。
怒意汹涌，握紧细瘦指骨，一拳狠狠挥了出去，打在叶临渊脸上，“你凭什么诋毁他！你才是怪物，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