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住在南山区一处中高档的别墅区。
甄野在此住的时间不长,从母亲去世后,他随着何宇生搬过来,满打满算到如今也只住了四年半。
但这四年半,却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
以至于甄野来到小区门口,都不想立即进去。他走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包烟,老板居然还记得他,笑呵呵说:
“好久没见到你了,现在不住这儿了?”
“嗯。”甄野应了声,“搬走了。”
“搬走好哇,这片别墅也旧了,好多人都搬到新区那边了。”
老板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甄野也就应着。老板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以前,何宇生他们不给甄野家门钥匙,他们回来晚了,甄野便在门口等着。
有时坐在保安的岗亭里,有时来便利店这边。
小小一个少年,长手长脚,却瘦得跟什么似的。每次来虽然不买东西,但都很有礼貌,说声“叔叔打扰了,我在这里坐一会”,便趴在长桌前,默默地写作业。
老板看他可怜,从来没赶过他。加上他也有眼色,有时候来人要吃饭,他马上让位,走到一边去。等客人吃好了,他再回去帮老板收拾好桌子,自己坐回去。
懂事得要命。
这样懂事的小孩,却被经常关在外面,不到十来点钟不能回家。时间一长,老板察觉出不对味,跟门卫一打听,方才知道他命不好,跟着后妈过,受到许多磋磨。
老板观察他两眼,忽然问:“你是不是半年前搬走的?”
甄野拆开包装,叼了根烟在唇上,笑道,“你看到了啊。”
老板:“谁打的你,你后妈?”
甄野垂眸,不在意似的,“我爸。”
“你爸可真是个畜生,自己亲生孩子都动手。”老板摇着头,想起夏天那会,他半夜看店无意中看到的场景。
凌晨三点多,有人拖着箱子站在路边,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抽。那身影瞧着狼狈,侧脸流着两蜿血,腿脚也站不直,应该是疼得厉害。
老板迷糊睡了一觉,等凌晨六点起来,看到他还像雕塑似的站在那。
直到六点半,来了第一班公交车,他才缓慢地,僵硬地搬着箱子上去,离开了这里。
真挺心酸的。
老板:“现在好了吗?”
甄野愣了下,不清楚对方问的是他身上的伤好了,还是生活好了。他笑着地点了下头,“好多了。”
生活上和身体上的确好多了。可是心灵上呢?
甄野以为自己好了。可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心里仍然忍不住犯恶心。看着眼前的小区门,他甚至不想走进去。
仿佛一旦进去,就是回到自己那个无助的过去。
烟尽,扔进垃圾桶。甄野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抬起脚步。与他夏天出走时的草木凌厉,张牙舞爪相比,别墅区里处处泛黄凋零,一副草叶衰败景象。
他按了按门铃,瞥了眼小花园里干枯的盆景松,眼神冰冷。
以前,何君华拿盆景里石子砸过他。
开门的是家里保姆,看到他的脸,不自觉一愣,“甄少爷……?您这是来……”
甄野迈开长腿就往里走,目不斜视,“我来要东西。何宇生在吗?”
“老爷和夫人都不在。”保姆欲言又止,追上去想请他离开,可甄野已经上楼一推门,走进了屋子里。
他自己的屋子。
现在已经成了杂物间。
甄野扫视一眼,里面他的物品被扔得干干净净,想来是他离开之后,何家人就没想着让他回来。
房间很小,两米宽,三米长,原本是开发商设计的佣人房。因为是给下人住,开的窗户狭窄,窗外也没有景致,只对着灰扑扑的水泥墙。
甄野记得,自己高三冲刺的时候,每每学习到眼睛酸痛,想抬起头往外望一望。
但看到的永远是一面墙。
少年敏感的心瞬间窒住,他那时有种崩溃感,自己永远都砸不开这堵墙。
那样的无力感,会叫人喘不过气来。
所以后来,他住进容家,容屿给了他景致最开阔的一套房间,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激。
无独有偶,甄野这间佣人房的隔壁,就是二层最大的卧室,也是何君华的房间。
保姆看他走到何少爷门口,惊慌制止,“甄少爷,小少爷他还没起来!”
甄野充耳不闻,直接拧开把手,走进去。
自从甄野走后,何君华在家多了许多安全感,睡觉都不用锁门。此刻是早上十点,何君华戴着真丝眼罩,睡在宽阔的大床上,懒洋洋地的享受着懒觉。
可是突然,一阵脚步声走到床边,拎着他的胳膊,就把他粗暴地抓起来。
何君华吓得惊叫一声,猛得拽掉眼罩,眨了眨眼,一下子对上那张的秀丽冷漠脸。认清楚是甄野后,更是吓得往后退。
“你干嘛!妈——!妈!甄野闯进我们家来了,妈!”
“别叫了,”甄野抄起他枕头边的手机,扔到他面前,一脸漠然,“打给何宇生,让他回来,我有事要跟他谈。”
·
何宇生接到儿子的电话时,正在外面借钱。
还没借到,他便匆匆忙忙赶回家。一回去,看到甄野交叠着长腿,坐在客厅主位上,比起他,更像这个家的主人。
何宇生事业一败涂地,都是因甄野而起。他恨得牙痒痒,可想到甄野背后站着树大根深的容家,不得不压抑着脾性:
“你要做什么!”
甄野这才转过眸,不咸不淡地说:“算账。何家要破产清算了吧,我母亲的那份财产,是我的。”
既然来要钥匙,不如趁此机会,把那套老房子一并要来。
那套房虽然旧了,但位处市中心,周围都是顶级学区。随着房价飙升,现在少说也能卖个四五百万。
何宇生还指望着把它卖了,挪腾钱还银行的债,当然不可能把房子拱手给甄野。
甄野盯着他:“那是我妈出资买的房子。”
何宇生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走到餐厅,喊保姆布置饭。等走回来时,才冷淡地说一声:“你也留下吃饭,这事我要跟你钟阿姨商量一下。”
甄野冷笑一声,等着看他们能商量出什么。
没一会儿,钟丽芸回来了。她手上拎着两个奢侈品大纸袋,一个爱马仕,一个香奈儿,但里面都是空的。
家里实在周转不开,银行天天上门催账,钟丽芸无法,只能把手头值钱的皮包卖给二奢店,换了五十万回来。
不过,她打电话告诉何宇生,只换了十五万。
剩下的三十五万,她要偷偷留着,算是给自己和儿子的一条出路。
等榨干了何宇生,她就把他一脚踹开,像十年前那样,再找个有钱alpha嫁了。
钟丽芸往门廊的镜子里一瞥,得意地欣赏着自己每月花十万在美容院保养的脸。
可是这一看,竟在镜中一角,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人。
她震惊地回头,正好对上何宇生的眼神。她指着甄野,气急道:“老公,你怎么把这个白眼狼放进来了!”
何宇生拽住她胳膊,扯到一边,使眼色,“我们上楼说。”
钟丽芸半信半疑地上楼,两人交谈一番。等再下来时,钟丽芸已然换上一副热切的面具:
“小甄,你瞧你,好不容易回来家一趟,怎么回来就要分家产。太不近人情了。”
没人喊开饭,甄野已经自己坐上餐桌,慢条斯理喝起了钟丽芸的养生汤,“所以,想好怎么分了吗?”
钟丽芸携着何宇生坐下,弯着一双狐狸眼,笑盈盈道:“我和你爸商量过了,房子呢,肯定是有你一份的。不过这房子不能一劈两半,所以我们打算先把房子挂出去,等卖了钱,再通知你分钱,这样是最妥当的。”
甄野放下汤勺,擦了擦嘴,“我不需要钱,我要房子,和房子里所有的东西。”
何宇生听完,无端看了钟丽芸一眼。
钟丽芸眼皮一跳,慢慢咧开红唇笑,“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分家产的复杂。真要办起来,得两三年呢。”
“复不复杂的,我会找律师办。”甄野平静道,“反正我妈去世前,已经把银行所有单据打印出来,房子出资证明全都保留着。里面的古董,家具,全都有登记在案。”
当年甄野是未成年人,无法直接继承。现在,他有钱请律师打官司,他要拿回母亲留给他的一切。
何宇生装傻,“什么古董,那个年代你妈给你外婆家帮忙,生意做的一般,她哪有钱买古董。”
“是吗?”甄野找了找手机,从久远的空间相册里,找到老房子的照片,“那我明确告诉你,这两个明青花瓶子,和这个清代紫檀柜,是我妈在病床上明确说了要留给我的。”
甄玉珍喜欢玩手串,甄宜从小耳濡目染,也爱往古玩市场跑。
甄宜眼睛尖,肯下功夫研究,那些年网络不流通,还真让她捡了不少漏。甄野说的这三件,便是其中的尖货。
甄野没具体查过市价,但他估摸着,每一样拿出来,至少二十万起步。
何宇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烦躁地嚷嚷着:“我不知道什么清代柜子,不过是个破柜子,说不定早被收破烂的拉走了!别说了,吃饭吃饭。”
钟丽芸附和:“是啊,赶紧吃饭吧,要不然凉了。君华,君华?”
何君华正从楼上下来,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一半,觉得有些莫名。他在家受宠,一向是想问什么问什么,这会便随口问:
“妈,什么清代柜子?是不是爸要送拍卖会的那个?”
何宇生面色瞬间赤红,像被一巴掌打在了脸上。
饭桌上安静一瞬。
钟丽芸的笑容差点挂不住,拼命给何君华使眼色。何君华还没反应过来,歪着天真的脑袋,“怎么了?不是昨天还说要把那个旧柜子捐出去,给爸爸搏个好名声——”
话音未落,桌前轰隆一声。桌子整个翻倒,碗碟碎裂,汤汁四溅,鲍鱼鸡汤滚了一地。
滚烫的汤泼在钟丽芸身上,她尖叫着疯狂拍打着裙子:
“甄野!!你疯了!”
甄野坐在高背椅里,双手抱着手臂,抬起的小腿还维持着刚才踹翻桌子的动作。
他放下腿,眼底一片从未有过的冰寒,一个一个扫过在场的人,“偷我妈的东西出去卖,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甄野!你怎么能这样跟爸妈说话?”何君华第一个气愤地冲出来,鼻子都气歪了。
何宇生身上泼满菜汁,狼狈无比,整个人气得喉咙呕血。他操起门边的棍子,就冲着甄野去,“——小畜生,我打不死你!”
今天的甄野是单枪匹马来的。
他没有容家的保镖在侧保护。
何宇生面目狰狞,准备大打出手。
然而甄野动作比他更快,转身从厨房岛台抽了把刀,上去就抓住离他最近的钟丽芸,拽着头发猛得往后一扯。
钟丽芸还没来得及尖叫,冰冷的刀刃已经贴上了她的脖颈。
“杀——杀人了!”钟丽芸满脸惊恐,“救命!”
何君华瞪大眼睛,急得团团转,“妈!你快放开我妈——”
何宇生被甄野动作之利落,吓得僵在原地。他嘴唇哆嗦着,“甄野,你要干什么!你和你那个妈一样疯!神经病!”
眼前的青年持刀的手很稳,一毫米一毫米挑开钟丽芸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刺进皮肤,“对啊,我就是疯了。精神病杀人不用坐牢,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他眼神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持刀挟持的人,倒像在厨房里砍瓜切菜。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何宇生后背窜起一层冷汗——他见过这种眼神。很多年前,甄野额头磕在大理石上血流如注时,也是这种眼神。
一种不要命的疯劲。
何宇生和何君华死死盯着他,谁都不敢妄动一步。
他们不敢赌,因为甄野真的有精神病史。而这病,是他们一家三口,一点一点故意逼出来的。
钟丽芸甚至私下里仔细学过,怎么在家用一点一滴的小事,把一个孩子逼疯。
可他们没想到,甄野疯到要持刀杀人。
他不怕被抓进监狱吗?
他还真不用怕。
他背后有特权阶级容氏,以容家滔天的权势财力,完全能给甄野洗白成精神病,免于刑罚。
三人的心越来越凉。
正在僵持时,门外“叮咚”一响。
瑟瑟发抖缩在一边的保姆,赶紧去开门。不管是谁,快来救救老爷和太太吧!
然而打开门,进来的却是两个银行的工作人员。
看到屋里的阵仗,见多识广的银行经理笑了笑,“何先生家怎么闹成这样,真是打扰了。不过呢,还是要烦请何先生‘百忙之中’,把欠的利息还上。”
何宇生脸色由红转白,手里棍子“啪嗒”掉在地上,连忙走过去,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让你们见笑了,家里小孩吵架呢。没什么事,哈哈,就是这利息,可能还要劳烦你们宽限两天。”
经理不搭话:“给何先生的宽限,早就不止两天了吧?”
何宇生点头哈腰,“是是,这不是公司会计休产假,一时没转过去。等下周,下周一定到账!”
经理:“何先生的信誉,我们是认可的。只不过……”
他抬头望了望这套别墅,“您之前是拿这套房子做抵押,现在还不上,我们只好拍卖房子了。”
“这件事,我们一个月前也通知过您。”
“今天,我们便是上门来,提醒您,尽早腾退房子的。”
何宇生一张老脸唰白,仿佛顿时老了十岁,此时已经顾不上颜面,恳求道:“经理,求求你,我们何氏企业一直和你们银行保持着良好业务往来。你们不能落井下石啊!没有了这套房子,我们一家三口可就要流落街头了!”
经理:“这好办,何先生筹到钱,再把房子买回去便是。我们做了估值,这套房子现在不过三百多万。”
可何宇生恰恰拿不出三百万。
正在这时,旁边一道清朗的声音:“——三百万?那我买了。”
“什么?!”何宇生震声。
甄野撒开手,把钟丽芸扔到一边。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重新擦了擦手,对银行经理说:
“这房子我跟银行买了,今天就能转款。”
银行经理的眼睛亮了。
郊区的老别墅,说三百万,其实上法拍还卖不到这个价。如果卖不上价,银行会多一笔坏账,对他们的业绩有害。
可如果有人能直接出价,给银行这笔钱,银行自然是乐得如此。
银行经理跨过翻倒的菜,主动伸出手,“您好,怎么称呼。”
“姓甄。”甄野眉峰一挑,说道,“经理,钱不是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
经理很痛快:“您说!”
甄野平淡无波的目光,转向面无血色,一片狼藉的何家三口,“我要他们现在就搬走。除了一身衣服,这个房子里任何东西都不能带走。”
真真正正的,净身出户。
·
这一天,是何家人最屈辱的一天。
银行欠债到期,他们不得不腾退房子。连自己心爱的东西都不能带,只被允许背一个小得可怜的包,装上一些日常衣物。
何君华哭得梨花带雨,差点晕过去。他不明白,自己大早上明明还舒舒服服地躺在房间,怎么中午就要被残忍地赶出家门。
这一切,都要怪甄野。
他们大包小包地往外般,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如同丧家之犬。
这会是白天,周围的邻居都在家,纷纷走出来瞧热闹。
不知谁说了一声,“就是这家人,把他们家原配生的大儿子赶出家门了。真是现世报!”一群邻居纷纷附和,嘲笑着,“亏妻亏子者百财不入,活该!”
他们慢吞吞走到门口。家里的车子也抵押到期,无法使用,钟丽芸便想抬手打车。
可何宇生抬脚便踹了女人一下,骂道:“省点钱吧!坐公交。”
何君华刚擦干的泪,立即又流下来,“爸,公交车多脏啊!反正我不要坐,好恶心,那是穷人才坐的。”
“你现在就是穷人!”何宇生没好气地骂。
三人拎着包,跟逃难一样,坐上了脏兮兮的公交车。何君华看着肮脏的地面,整个人恶心得起鸡皮疙瘩,简直快吐出来。
自从他和妈妈嫁到何家之后,何君华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可下车之后,何君华看着眼前的房子,两眼一黑,才知道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何宇生把他们带进一处贫民窟的自建房,虚头巴脑地对门前的老头喊了声“大哥”,然后点了根烟,转头说:
“这是我家的老房子,以后你们俩就跟我住在这里,帮我东山再起。”
钟丽芸看着那年久积污的椅子,连坐都不敢坐下。她凑到何宇生身边,急得拽了拽男人的胳膊,“老何,你可是有本事的,我们不会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吧?”
“当然不会。”
何宇生冷笑一声,掐灭了烟,“你给我等着看,明天沈家的慈善拍卖会,我一定会拉到投资,把房子赎回来。”
“老公,你有十足的把握?”
“当然。”何宇生十分笃定,压低声,告诉钟丽芸一件事,“前天,有个姓叶的公子联系我。他说,只要能帮他搞定甄野,他手里有的是人脉关系,给我们用——”
·
甄野跟银行办理了一些初步的手续,回到容家时,已经下午三点。
他还没吃饭。
胡阿姨见他回来,赶忙把留给他的菜热了热。这是家里的习惯,不管甄野回没回家,都会给他留饭。
甄野往沙发上一趟,望着天花板,心想还是这里舒服。
咕,咕咕……
肚子饿得不行,甄野站起来寻摸了一圈,没找到零食。忽然,他瞧见桌上有个茶叶罐子。
打开来,里面是风干好的茶叶。翠绿翠绿的,一看便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甘醇四溢。
就是叶片有点大。
甄野是兔,兔什么草都能吃,风干的牧草和叶片更是美味。他从小就爱干吃茶叶,把茶叶当零食嚼,有时候甄老太太买了上千一斤的龙井,都能被他当成零嘴,吧唧吧唧一下午磕光。
甄野想着容先生那么大方的人,吃他点茶叶应该没事吧。
他遂抓了一把,放在手里,一颗一颗地吃。
这时,容屿从外面回来,瞥见甄野半躺在单人沙发,瘦腰从衣角露出白腻一抹。青年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在沉浸地嚼着什么。
他视线一转,瞥见旁边的茶叶罐,讶异了瞬,继而意味深长地勾了勾薄唇:
“宝宝,你知道你在吃什么吗?”
干嚼alpha的信息素,后果可不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