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拳力气很大,用了十足十的力道。甄野喝了汤之后积蓄的精力,全都化为怒气,集中在拳头里。
叶临渊跌跌撞撞倒退两步,被打得嘴角流血。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他不相信,甄野一个弱势的omega,居然敢真的打他。
甄野何止揍他,还趁他愣神狠踹他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拳头疯狂地抡上去。他打红了眼,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涌出的力气,停不了手。
后来还是阿桩听到动静,跑过来把他拉开。
“甄少爷,您别打了!人已经昏过去了。”
甄野这才停手,眼神发狠地抹了抹嘴唇,抹掉两滴血。叶临渊也还手了,他挨了两下。
阿桩问:“甄少爷,要叫医生把人拉走吗?”
“不用。”甄野此刻冷静地可怕,“阿桩,你把他捆起来,扔到后备箱去,别让他跑了。”
阿桩一愣。
甄野告诉他:“这个人有很大嫌疑,他之前骂过容先生‘老残废’。现在容屿一出事,他就洋洋得意,就算不是主谋,也一定脱不了干系。”
阿桩惊讶地问:“甄少爷是怎么知道的?”
“直觉。”甄野想起,做调查记者的贺立,曾评价他的直觉很敏锐,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凭感觉说:
“犯罪者总是喜欢回到现场,看受害者家属痛苦的样子。他要是没参与,没必要这么急着来找我。”
一番话通通透透,把叶临渊突然展示视频的心理,剖析真切。
阿桩显然被说服,唯甄野马首是瞻,从后备箱找到绳子三下五除二将叶临渊捆起来。他还找了一条臭抹布,塞进叶临渊嘴里,防止他醒来后喊救命。
结果叶临渊生命力很强,在他们搬运的时候,就醒来了。
甄野对上叶临渊痛恨的眼,眉头一紧。
还没等他吩咐,阿桩已经手法老道,掐在叶临渊后脖子的穴位,把他完全掐晕。
甄野点点头,跟阿桩说:“你去医院保卫处把这段监控删了。”
阿桩做得更绝,找出叶临渊的车钥匙,换上他的衣服,把车开走了。伪造出叶临渊已经离开的假象。
容屿身边能当近身司机的,必定是行业能人。看到阿桩干净利落,甄野稍微安心,坐上电梯。
电梯上升途中,他额角抵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脑海一阵晕眩。
不要去想,甄野,那都是假的,是AI视频,容屿不可能受那么严重的伤,他还活着呢。人没有头是不可能活着的,所以那肯定不是容屿。
假的。
假的。
甄野面容雪苍,如同一张白纸。电梯门开,他混乱慌忙地走出去,可越走脚步又越重,害怕听到alpha不好的消息。
他像无头的蜜蜂,失去方向,最后还是一个护士好心,把他引到病房前。
“容先生在这里。”
甄野找不到自己的嗓音,沙哑着,“他……怎么样?”
“容先生已经醒了,不过,他不希望有人探视。但他说过,如果一个长着兔耳朵的青年过来,可以破例让你坐在帐子外。”
甄野鼻腔有些发酸,低下眸,眼里险些落下泪来。
都不让人看。
那得有多严重啊。
来之前,他已经从金秘书那里得知,袭击者用了硫酸。他曾经看过不少新闻,受害者被报复,毁容,抑郁终生。
容屿腿上已经有了残疾,现在面容也毁了,该有多伤心,多难过。
甄野是因为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喜欢上他的。
可现在,甄野完全不在意他毁容,只心痛担忧,容屿有没有伤到眼睛,嘴巴。
还能不能看见和说话。
甄野坐在床边的帐子外,看里面的护士影子攒动,忙前忙后。
护士拿了很多绷带,一圈一圈在容屿头的位置缠绕。弄好之后,她们离开,病房里只剩下甄野和容屿。
甄野唇瓣微抖,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在这时,他的裤腿被拽了拽,一根褐色的触枝从帐子缝隙里穿出来,勾在了他小腿上。
甄野不禁把椅子往前搬了搬,靠得更近些。
触枝找来了纸和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给他:
第我没事。章
第养一阵就会好。章
第你不要在这里等待,回家去,乖。章
被拒绝了。甄野积压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他猛然站起来,心痛而委屈地喊:“你凭什么赶我,我就是要待在这里。不是你要我当你男朋友吗,那我告诉你,男朋友现在很伤心,男朋友必须留下!”
他犟脾气发作,开始胡搅蛮缠。
听他声调在颤,触枝着急地要命,又是勾他手掌往下拽,又是抚摸他的脸。
对方越是安慰,甄野就越难过。
甄野试图扒开帘子,“让我看一眼,我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触枝抵住他的身体,急得不让他进去,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第不行。章
第不好看。章
触枝安抚地摸摸他。
第会吓到我们家小朋友。章
容屿不给兔看,他有他的执念,他怕小兔看了做噩梦,留下心理阴影。
就像小时候,他消除小小兔的记忆一样。
甄野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这个人在他面前,一向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连自己伤成这样,第一反应也是要保护他的心理。
甄野轻微哽咽着,“叔叔,那我不看,你把手伸出来握着我可以吗?”
容屿很宝贝他。
从不拒绝他的请求。
可这次,帐子里的人明显犹豫了。他在选,看看哪只手伤的程度轻一些,更不吓人一些。
之后,他把离甄野更远的左手,递了过来。
白色的纱幔下,露出一只凹凸不平的手。曾经骨节分明的手,现在却有一根手指露出骨头。
强酸对植物的伤害,远比对普通的血肉之躯更大。手连接的手腕处,血肉枯萎,明显瘦了一大截。
甄野没有嫌弃,也没有发出任何奇怪的惊叹。
他是一个会对面目模糊的树人都产生怜惜的人,再可怕的外表,他也能接受。
他呼吸微促地,把脸埋进对方的掌心。
兔小口小口地舔着树。
就像小动物受伤了,给同伴舔伤口。
舔着,舔着,眼泪顺着脸颊砸在树的手指上。
枯树枝一样的手指,蜷了蜷。
他一向很疼他,见不得他流泪。可现在他嗓子坏了,哄不了他,身骨融化,抱不了他。
他该怎么办。
枯树手指缩回了帐子。
没一会儿,颤颤巍巍地重新递了回来。
翻开掌心,那里有一朵四瓣的小花。
第别哭,给你花章
别哭,我还有下一个春天。
被伤得遍体鳞伤的树,把用尽全力开出的小花,塞到甄野手里。
甄野睫毛颤了颤,泪涌得更凶,他一口吞下花,像吞噬爱人融化的骨骼,那样痛恨地嚼着,呜咽着:
“我不要花,我要你——”
·
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在漂泊,我是住在行李箱里的人。
遇见你之后,我终于不用带着东西到处流浪。
不知从何开始,容屿对于兔的意义,变成了家。
他已经在新的家里建立生活,找到窗外鸟叫的规律,和浴室的沐浴露磨合好感情,把冰箱的饮料筛成自己喜欢的口味。
他羞于说爱你,羞于说这是家,因为他怕你有朝一日赶走他。
可现在。
你就是赶他,他也不走了。
甄野趴在床畔,虽然睡着了,依旧眉目微微蹙着,散发着omega安抚型信息素,为他的alpha止痛。
气味,荷尔蒙,信息素,恐怕是人类文明最初始的互相交流。
在无法言说中,信息素里却藏着许多不言自明的爱。
容屿感受到了。
容屿的人生黑白分明,只有黑,与白。他因为被囚禁而愤怒,愤怒之后是复仇,复仇之后便变成无穷无尽的麻木。
他以为自己要毕生麻木下去。
他蜷缩的地下洞里,却从天而降一只兔子。
兔子的绒毛像烈烈阳光,兔子的体温熨暖冰凉枝条,兔子围着他跑圈,喊着叔叔叔叔,树啊树。活泼跳跃的小东西,给寂静麻木的树,带来了心灵上的光。
树甘愿当兔的食物链下层,摘下树叶喂兔。
可是现在,它的树叶不够漂亮,也不够好吃,它们都被化学药剂污染了。
所幸容屿是一棵很大的树,他可以换掉自己的树皮。
换皮这件事需要保密,需要小兔睡得很熟很熟。
帘子缓缓掀开,缠绕在头上的绑带一圈一圈松开。男人容貌可怖的脸上,张开腐烂的嘴,从喉管里伸出一条触手。
触手细长,呈现淡绿色,且末端分叉,像是两条触须。
触须无声无息地探进甄野的鼻腔,沿着鼻咽软腭,一直伸进蠕动的食管。
甄野在梦中感觉酥痒,鼻翼扇了扇,下意识舔舔喉咙。
一股下雨前泥土的新鲜草叶味。
它在他喉咙黏.膜处释放了一些气味分子,帮助深入睡眠。
等待一会,甄野的呼吸渐渐更轻了。
两条触枝勾住他的腰,把他轻轻放在病床上。
与此同时,容屿打开窗户。
他下半身数十条触枝涌出来,如同章鱼一般爬行,爬上窗台,融入浓黑幽暗的夜色里。
·
它回到榕树庄园里榕树林里。
无人知晓,这里是的002子实体的孵化场。
它在每一棵树的树干里,都培育了一副人类形态的皮囊。每具皮囊都根据培育的时间,有不同的熟度。
有一月苗,三月苗,六月苗,八月苗和一年体。
一月的最嫩,还未分化出四肢躯干;一年的最老,脏器已经完全长成,口感比较硬,不过骨头可以拿来吊高汤。
它一般使用八月苗,这可以让它在外行走时,维持人类较为年轻的形态。
剖开一棵树,八个月的子实体赤身裸.体,蜷缩在树腔的黏.液里,闭着眼,胸膛毫无起伏。
——在主意识使用它之前,它就只是一件皮囊,没有任何生命灵魂迹象。
它伸手勾住八月苗的后颈,往外一拽,轻而易举把肉与皮分离。
外皮被从头到脚,完整地剥了下来,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像一件衣服。
它把自己那身坑坑洼洼的旧皮囊从锁骨撕开,剥下来。
如果此刻有人路过森林,一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因为一个没有皮的绿色人形,正踩进一道簇新的人皮里,态度之正常,仿佛在换衣服。
先穿左脚,又穿右脚,再拉到腰上,接着两条手臂套进去,最后撑.开皮囊的脸,把自己的头塞进去。
鼻对着鼻,眼对着眼,皮囊五官渐渐蠕动贴合。
它眨了眨眼,感觉有点松。
它受到一点损伤,瘦了一些,不过这不碍事。明天它会把营养补充回来,像充气球一样让植物肌肉充满新的人皮。
容屿顺便回了一趟别墅里,揽镜自照。
冰冷的灯光下,那张崭新的脸白得吹弹可破,宛如新生婴儿般透明滑.嫩。温润俊雅的眉眼,完全就是甄野一见钟情喜爱的模样。
实际上,泼硫酸并不会对它庞大的本体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是损害了它一部分树皮。
即便是放着不管,它的树皮也会自动愈合。
但树有一点会很麻烦,像人类一样,伤口愈合之后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如果容屿独自生活,大概不在意疤痕。可他身边现在有了小兔,想想小omega粘人的模样,他可不舍得甄野上嘴亲一副坑坑洼洼的嘴唇。
至于剥离自己子实体的树皮,换给自己穿这件事……
容屿对镜露出一枚戏谑的笑。
人类在这件事上做得更熟练吧。
给肉桂树剥皮,环切,整个把树皮剥下来做成餐桌上常用的桂皮香料。再砍掉被剥皮后无法生长的树,只剩下树桩,等五年后再次进行一轮剥皮——
人类可是豢养着树木当剥皮奴隶,还用“皮”当调料,做香喷喷的肉桂面包。
相比起来,它只是穿上自己细胞培育的“人皮”。
又哪里有残忍呢。
一切都很正常。
比不上人类社会日常悄然运转的万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