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泱南抱着白榆进屋,客厅的落地钟正好敲响,十二点整,纪廷望不在,只有安明江独自坐在靠近壁炉的沙发上喝茶。
他手里的白色茶杯不经意间晃动,溢出一点茶水在虎口处,没想到这个点会在家里碰上纪泱南,难免诧异,但脸色调整得也快。
“你怎么回来了?”他放下茶杯,说道:“不是说要在医院住段时间?”
纪泱南只冷冷瞥他一眼,他眉心一跳,对面到底是个Alpha,他本能有些怵。
被他抱在怀里的白榆面色绯红,眉头皱得死紧,估计是被正午的太阳晒坏了,有些意识不清。
纪泱南越过安明江直接上楼。
苏叶刚从冯韵雪房里出来,见着他像见到救命稻草,慌忙跑过来。
“少爷,你伤好了?”
纪泱南让她跟着进卧室,把白榆放在床上,Omega浑身是汗,乌黑的头发像是一株株水草,一股脑往后,露出一张被晒透的脸。
“照顾他一下。”纪泱南说。
苏叶连连点头说好。
“我妈呢?”
苏叶回他:“夫人昨天夜里没睡好,刚吃过饭就说累,现在睡下了。”
纪泱南垂着眼,目光落在白榆脸上,“她不知道?”
苏叶很少会有此刻这样焦躁懊恼的情绪,她揪着身上的围裙说:“对不起少爷,我没告诉她。”
不论是昨天自作主张让白榆出门,还是今天白榆被罚跪,她都没有说。
抛开冯韵雪目前不太好的身体状况,事情闹大了,被纪廷望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安明江确实如他所说,没有在纪廷望面前多提,只说是白榆犯了错才让他罚跪的。
“先生带着小少爷在书房,悠悠fq期还没过,我一会儿去看看她。”
“嗯。”
纪泱南转身要走,苏叶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怎么了?”
她抿着嘴,眼睛红红的,歉疚道:“是我的错。”
“没事。”
苏叶擦了把眼角,纪泱南回来了,她心里安生许多,弯下腰用手去给白榆擦汗。
“小榆,今天的事怪我,你受苦了。”
她还是很后悔,如果不是纪泱南,白榆还不知道要跪多久。
纪泱南下楼时书房的门被打开,纪明卓从里面跑出来往楼下跑,一步跨两步跳着下来的,没站稳脑袋正巧撞在了纪泱南的后腰上。
他哎哟一声,捂着额头说好痛,想发脾气却看到纪泱南冷冰冰的脸,心里的火瞬间熄了。
“你……你……”他本能地害怕纪泱南,说话都结巴。
纪泱南太高了,上半身的衬衫扎在皮带里,下面是一双黑色的长筒军靴,一言不发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在军队的纪廷望。
“你怎么在、在家啊?”
纪泱南:“撞到人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
纪明卓脸色一白,求救似的看向沙发上的安明江。
安明江走过来把他护在身后。
“你对小孩子发什么脾气,他是你弟弟。”
“弟弟?”
安明江感到一股压迫感,但面上不露声色,他心里清楚纪泱南十有八九是因为自己罚了他的Omega在不爽,所以拿明卓撒气。
“你不想承认也没办法,这是事实。”安明江说。
纪泱南转过身子,他左侧肩膀受了伤,隐隐透出了点血迹,这会儿温度高,血腥气散得快,纪明卓闻不得这个味道,死死抓着安明江的手,小声喊妈妈。
“那既然这样,我作为哥哥,是该好好教育他一下。”
纪泱南漠然的眼神让他不禁流出冷汗,他听着Alpha说:“你在军队呆的时间比我久,没有规矩应该怎么罚?”
安明江咬着牙,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他怎么说也是长辈,纪泱南凭什么这样跟他说话?
“是你的Omega自己犯了错,我罚他理所应当,可你罚明卓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不小心撞了你,还是说你撞不得?”
“是撞不得,我受伤了。”
安明江竟然有一刹那觉得纪泱南在耍无赖,什么叫受伤了撞不得,又没撞在他伤口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安明江问。
“我没想怎么样。”纪泱南动了下受伤的肩膀,那里今天才换过药,现在估计是伤口又崩开了,“你们不是总要讲规矩吗?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我都没把他偷跑被标记的事告诉你父亲,你不谢谢我,还想跟我发脾气吗?”
纪泱南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勾着唇笑道:“那个标记是我的,你以什么资格罚他?”
“我是你……”
“爸爸!”纪明卓大叫一声,甩开安明江的手往楼梯口跑去。
纪廷望从楼上下来,视线在他们几人身上徘徊。
“做什么?”
从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大概能猜到是纪泱南跟安明江发生了点不愉快,他转头对着纪泱南说:“你怎么回来的?伤好了?”
安明江在一旁阴阳怪气道:“给人回来出头呗。”
“什么意思?”
纪明卓拉着他爸爸的手,委委屈屈地指责:“哥哥欺负我。”
纪泱南用手揉了下肩膀,懒得搭理他们的闹剧,径直上楼。
一旁的纪明卓哭哭啼啼的,他问安明江:“你说谁被标记了?”
安明江身子一僵,好半天没说话。
白榆醒了,苏叶喂他吃了点东西,端着盘子从房里出来。
“少爷,你去看看他。”她说得委婉也直白:“被标记了,他需要你。”
卧室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声进来,吹起窗口的白纱,影子在地上来回晃。
白榆换了身衣服,蜷着腿坐在床上,纪泱南走过去,他木木地抬起脸,模样呆滞,以为自己在做梦。
纪泱南坐在床沿,问他:“好点没有?”
白榆嘴唇干透了,有些起皮,昨晚上被咬得很肿,这会儿鼓起来,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少爷。”他声音很哑:“你伤好了吗?怎么回家了?”
他注意到Alpha衣服上透出的血色,着急又担心:“流血了,我去拿纱布,家里应该还有纱布的。”
他说着就要起身,被纪泱南摁住。
“坐好,我有话跟你说。”
白榆脸上被太阳晒过的痕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剩惨白,他逃避似的不敢去看纪泱南的脸,只一个劲说:“不行的,要把伤口处理好,不然变严重了怎么办,我很快回来的,你等等我。”
纪泱南抓住他的手,“能不能听话一点。”
白榆咬着嘴唇,无措不安地眨着眼睛,睫毛根部都在颤。
“嗯。”他说:“我听话。”
纪泱南叹口气,伤口说不疼是假的,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白榆顺着他的动作低头,在Alpha手心里看到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纪泱南把纸摊开,里面放了两粒药,白榆许久没动弹,他茫然地问:“这是什么?”
纪泱南看着他说:“避孕的药。”
有什么东西仿佛从白榆的心口碾过,他说不出话,嗓子眼都疼。
避孕的药?是什么意思?避孕又是什么意思?
“我标记你了。”纪泱南的话语像是他小时候冬天里扫不完的雪,“虽然是临时标记,但受孕几率很大,你把这个吃了。”
白榆不明白,他表情天真地问:“我想怀孕的,少爷,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总要生宝宝的,我是Omega,怎么能不生孩子呢?”
“家里并不需要孩子。”
纪泱南的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扎得白榆心脏都在流血。
“为什么?”
“不合适,我要过完今年才能退伍,而在这之前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很有可能半年都没法回来一次,现在军队里没有Alpha能正常休假,包括我。”
“我妈病了,纪廷望带着两个人回来,我不在家,你难道打算怀了孕就这样把孩子生下来吗?”
他试着跟白榆讲道理,他不明白为什么Omega不肯接受吃药。
白榆太难过了,也想不通,沉浸在悲伤里,以至于听不出纪泱南话里掩藏的无奈。
“我会照顾好夫人的,会在家等你。”他跟以前那样向Alpha保证:“我会听话的。”
纪泱南深吸口气说道:“不是这个问题,是这个家不应该有孩子。”
就算要有,也不是现在,昨晚上因为易-感期他没控制住标记了白榆,Omega的受孕几率会在被标记后大大提高,他不能冒这个险。
“吃了吧。”
“泱南哥哥。”白榆泪眼婆娑地问:”你不喜欢孩子吗?”
纪泱南不想骗他。
“是。”
他没有喜欢孩子的理由,他一直觉得这是种束缚,甚至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个累赘。
白榆捧着纪泱南的手,眼泪从他透亮漆黑的瞳孔里掉出来,像一串串碎掉的珍珠,Alpha的决绝让他呼吸都困难,他抱着最后的希望说:“可以不吃吗?我今天做错事了,我会接受惩罚的,我可以再跪一晚上,我也可以把教规罚抄好几遍,我什么都会做的。”
白榆不停用手揉着眼睛,眼泪却越擦越多。
“别这样好吗?”他哀求着。
白榆这么多年从来没在他面前这样过,有时候他会觉得白榆不听话,但Omega其实很会控制情绪,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他一直是个合格的Omega。
“小榆。”
纪泱南叫他,伸手替他擦泪,指腹摩挲着他潮湿的眼底。
“再过段时间,等过完今年。”
白榆睁着通红的眼,鼻尖都是散不去的潮红,他好似没听懂,看着纪泱南的脸问:
“少爷以后会有别的Omega吗?”
纪泱南在他身上闻到了自己的味道,混着Omega本身的信息素,拼凑出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他以前总闻不惯白榆的气味,但现在觉得也没那么难以接受,或许他早就接受了。
纪泱南的沉默让白榆的眼泪流得更凶。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病了,是一种比怀不了孕更严重的病。
Alpha本来就有挑选Omega的权利,他们能同时拥有很多人,可是他发现他接受不了,就像在医院里跟纪泱南接吻的那个Omega。
他只要一想到这个,心就痛得快要死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