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是在安年走了之后差不多半个小时才从家里离开的,他其实不会算时间,只是吃完留下的早饭之后又回床上躺了会儿,然后就开始背之前安年教他的字,背到有点困他才起床准备走,索菲亚家的门敞开着,她喜欢在不下雪的天气里透风,即使冻到发抖她都认为应该每天花点时间散散家里的味道,索菲亚总说他脑袋瓜里不知道装的什么,其实小雀也很纳闷,因为索菲亚的脑瓜装的怪东西不比他少。
索菲亚又在家里哼歌,他偷偷越过门前的栅栏极其快速地跑出去,可以肯定索菲亚没看到他,不然的话早就扯开嗓门喊他名字了,他踩着雪一路跑跑停停到了平日里常玩雪的酒馆,那片废墟下面堆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每一个都插了两根细长的树枝做手臂,眼睛是用石子填的,但最边上两个小雪人没有,上半个球搓的还不够圆,脑袋上面更是空空荡荡,看样子是刚堆完没多久,小雀从鼻子里哼出声:
“这也太丑了。”
他一边嫌弃一边用手把插在雪人身上的树枝拿出来,然后伸出双手用力一个个把它们推倒,看着雪球破裂碎在脚旁,最后露出得逞的笑。
童尧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准备给雪人做眼睛的石子,结果就看见小雀踩着他雪人的残骸,还笑得很挑衅,他气得把手里的石子扔过去,小雀反应很快地躲开了。
“你不准躲!”童尧气得牙痒痒,“谁让你破坏我的雪人!你赔我!”
“赔你?想得美。”
小雀不仅言语上刺激他,行动上也很卖力地在他早就稀巴烂的雪人上又多踩了好几脚,“怎么了?很生气吗?童尧,你可没资格生气,你前两天冤枉我,说我偷拿人家的手套,这事情没完。”
要不是因为童尧诬陷他,那个Alpha又怎么会找到他家里来,又怎么会把妈妈惹哭,归根结底,都是童尧的错,他今天必须得好好把童尧教训一顿。
“什么冤枉你?”童尧狡辩起来,不服气地说:“手套难道不是你拿回家的吗?本来就是你做的事,怎么就是冤枉了,还有,上次你跟我打架的事我都没跟你算账呢,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好啊,你以为我怕你吗?”
他越想越气,弯下腰抓了一捧的雪朝小雀砸,雪花在半空中就散开根本砸不到人,小雀被他这滑稽的动作捧着肚子笑起来,“童尧,你朋友在的时候都打不过我,今天就你一个还想反抗吗?你只有挨揍的份。”
“你闭嘴!没教养的东西!”他其实骂人的词汇量很有限,但不想落下风,便接着骂:“你爸爸没有教过你对人要有礼貌吗?哦,我忘记了,你根本没有爸爸,你妈妈也教不好你——”
小雀黑着脸直接一个拳头砸上去,童尧脑袋发懵,身子都开始旋转,但嘴巴到底是不饶人,毫不忌讳地说:“怪不得他们都不让我带你玩,你真没有素质。”
小雀骑在他身上,拽着他衣领,“谁要跟你们玩,我才不稀罕。”
童尧说的那些话都是大人教的,安年在这里是唯一一个没有Alpha的Omega,他丈夫死的早,前两年有人给他介绍了个Alpha,是个屠夫,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很会照顾人,不过安年拒绝了,虽然明面上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但背地里的闲言碎语总少不了,加上小雀不是个消停的主,他们都不怎么肯让孩子跟他一起玩。
童尧不肯吃亏,他毕竟比小雀大一岁,个子也高些,揪着小雀的头发把人往后拽,俩人谁都不肯让步,在雪地里扭滚厮打,小雀只觉得浑身都在烧,铆足了劲要让童尧长个记性,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乱说话。
“给我道歉!”
“我偏不!”童尧钻了空子,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对着小雀被他抓红的下巴说:“不在这里打,换个地方。”
小雀昂着头,头发在风里吹得乱糟糟,但是表情很傲,他看不起童尧似的说:“凭什么?你又想跑?”
“当然不,胆小鬼才跑呢。”童尧捂着腿,一瘸一拐地往后退了两步,“我们去前面,晚点酒馆开门被老板看到又要告状,你也不想你妈妈知道你打架吧?”
提到妈妈,小雀犹豫了,他今天偷偷跑出来,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家,他本来是想教训完童尧就回去的,但是他现在真的很生气,童尧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他没有爸爸这种话了,他真的很想警告童尧,也想告诉他,他这样的人,有爸爸还不如没爸爸呢!
“去哪里?”
......
安年跟索菲亚火急火燎地出门找小雀,换做平常安年其实不会太担心,但今天小雀说了他不舒服,明明让他在家等着的,回来后却不见人影,肯定心急如焚。
纪泱南依旧是靠在索菲亚家门口的栅栏上抽烟,安年完全无视他,心里只有小雀,倒是索菲亚,她穿着裙子不方便,走得也慢,裙摆拖在地上,转个头对Alpha说:“你赶紧走了,不要在这浪费时间。”
纪泱南叼着烟头,那句去哪里还没来得及问出口,Omega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索菲亚跑了一半又折回来问:“你来的路上有看见雀吗?”
纪泱南沉默着没回答,手里的烟灰落地,索菲亚见得不到答案也走了。
索菲亚的Alpha骂骂咧咧出来就闻到一股烟味,他不停喊着索菲亚的名字,却只看见家门口抽烟的陌生Alpha,瞬间有种领地被侵占的警惕感。
“你是谁?”他年纪不大, 鼻梁上架了副眼镜,这东西纪泱南都很少见人戴,一是贵,二是买的渠道很少,他手里还捧着书,见人不理自己用着纪泱南听不懂的话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你聋了?索菲亚呢?”
纪泱南把烟头扔了,从栅栏上起身,大衣上的褶皱很深,他顺手拍了拍,面无表情地说:“不知道。”
“你拽什么?”
纪泱南懒得搭理他,掉头就走,那人还在后面气地大喊:“谁准你把烟头扔我这儿的!给我捡起来!该死,索菲亚!回来扫地!”
下过一夜的雪,天空依旧阴沉沉,今年雪灾很严重,预计会持续很久,他原本应该踏上回联盟的路,但因为碰到了白榆,再加上纪思榆发烧不得不推迟。
“安年......”
他对这个名字不够熟悉,长了张一样的脸,却叫了个完全不相干的名字,甚至Omega看向他的眼神都是陌生而淡然的。
真的认错了?
没道理的,没道理会长得一模一样。
他再一次去了酒馆,酒馆的老板已经很眼熟他了,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小孩呢?”
纪泱南:“病了。”
“好吧,这天气确实很容易生病,要多注意,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纪泱南简短地嗯了声,纪思榆不在的话,他就会抽烟,这会儿又点了一根,手套没有摘,烟就夹在指间,他问老板,“有看到别的小孩儿吗?”
“别的?谁?”
纪泱南:“之前在这里打雪仗的。”
索菲亚临走前问他有没有看到小雀,他就猜到这个小孩儿应该是跑出去了,白榆急着要找他。
或许叫白榆也不准确,Omega说他不叫这个名字。
“有啊。”老板给他灌酒,边灌边说:“那几个天天来这里玩,今天一早就来过,又在打架。”
老板笑声浑厚,见怪不怪道:“我昨天睡在这里,一早就被他们吵醒了。”
“人呢?”
“走了,看着是往东面去的。”
东面,那是他停车的方向。
纪泱南吸口烟,接着把还剩一半的烟头掐掉,他付完钱拿着酒罐子走了。
从路面交错杂乱的雪坑脚印来看,应该是两个,脚面大小不一致,纹路也不同,一直延续到他的车旁,但纪泱南只看到了一个小孩,另一个不见所踪,以及碎了一地的车窗玻璃。
剩下的那个小孩浑身脏兮兮的,两条裤管上还站着湿乎乎的泥巴,看样子应该是在哪个阴沟里滚过,人还没有车窗高,踮起脚尖赤手捧着碎玻璃往上抬,左拼右凑地似乎想要装回去,尖锐的边缘戳着柔嫩的掌心,稍有不慎就会割得皮开肉绽,纪泱南向前跨了一步,说:“放下。”
“诶——”
那块玻璃还是掉在了雪里,不过雪厚,埋在里面没变得更碎。
“又是你!”
小雀本来就因为砸碎人家的玻璃心里愧疚,想着能不能拼回去,可是玻璃拼不好,越来越着急,但他没有哭,怕主人回来发现要去找妈妈麻烦,不过他都会承认的,但是看到出现在眼前的Alpha,他气不打一处来,想到这个车是Alpha的,他又觉得砸的好,原本准备道歉的话统统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小雀的模样看上去实在有够狼狈,十个手指尖都是鲜红的,纪泱南仔细看了眼,确认不是血。
“为什么来这里?”纪泱南看到了他脸上的指甲划痕,酒馆老板说一早就有人在门口打架,没猜错的话就是小雀无疑了。
小雀才不回答他,用手背擦擦脸,瞪他一眼,“玻璃是我砸的,但是是童尧故意骗我,把我引到这里来,我知道你又要怪我,随便你。”
是他的错,他承认,但他其实说话也没什么底气,因为确确实实是他拿石头砸的,童尧这个坏家伙故意骗他到这里来,每次都往车附近躲,是他太笨了,还以为童尧真的怕了他,等石头砸到车窗,刺耳清脆的玻璃碎掉时,他就意识到童尧是故意的了。
但他不想道歉,这个Alpha昨天还欺负妈妈,他想说他会赔的,可仔细一想他没有钱,到时候只会麻烦妈妈,只要一想到这里他就心跳加剧,难受得不行,他知道自己闯祸了,年纪小怎么可能不害怕。
“你......”
Alpha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不看懂,只觉得对方头上的白发有些刺眼,他攥紧拳头,一人做事一人当,“行吧,那你自己说,你想我怎么做?”
纪泱南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小雀脑子都懵了会儿,“干嘛告诉你,是我弄坏的,又不是我妈妈,你不许找他。”
纪泱南沉默好几秒,小雀站立难安,想着要不然直接跑回家算了,Alpha却对他说:“跟我走。”
“去、去哪里?”
纪泱南嗓音很淡,“你妈妈在找你,你打算就这样回去?”
小雀想说当然,但看到自己被弄得又湿又脏的裤子又开始打退堂鼓。
“那我不回家还能去哪?”小雀很坚持,“我才不跟你走。”
“我知道手套不是你拿的。”纪泱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说:“车窗玻璃也不跟你计较。”
小雀将信将疑起来,“真的?”他还是有点不信,“你骗我的吧?”
“你有什么值得骗的?”
小雀挠挠头,觉得他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平日里大家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更别提会带他回家。
“哦,行吧。”
因为打架,小雀早就累了,他现在不仅腿软,还犯困,但他忍得很好,坚强的Alpha从不在外人面前展现出脆弱,所以他还是一直跟在男人身后去了他住的旅馆。
小雀一直都知道酒馆后面不远处有家旅馆,但他一次都没来过,这里比他家看上去要好看一点,脚底下是深黄色的木板,他踩着都有些不自在。
“不对,你带我来这里到底要干嘛?”
等纪泱南推开门,小雀站在外面不肯进了,他大意了,刚刚说了那么多,这个男人也没告诉他理由啊?
真是的,都怪童尧,打架打坏脑子了,他只想着不能浑身脏兮兮地回家,但就这么莫名其妙跟人过来也很不对劲!
“爸爸。”
纪思榆早就醒了,独自在房间等了很久,他高烧刚退,脸颊还是潮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哭过,睫毛有点湿。
纪泱南身后跟了个小孩,他探出脑袋看,嘴巴半张,讶异道:“小、小雀。”
小雀气死了,“谁让你这么喊我的?”
纪思榆看他这么凶,就往纪泱南身边躲,还不忘小声道歉:“对不起。”
“哼。”
纪泱南找了条纪思榆的裤子给小雀,“换上。”
小雀愣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躲在沙发后面换了。
那条脏裤子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捧在手里,想着应该跟人说谢谢的,但又拉不下面子,最后谢谢两个字含在喉咙里,房间里谁也没听清。
纪思榆是趴在桌上吃饭,Alpha就在一旁喝酒,小雀在心里骂他是个酒鬼,然后抱着裤子就要走。
“等等。”纪泱南叫住他。
“干嘛。”
“把饭吃了。”
纪思榆手边还多了只碗,里边是冒着热气的菜,小雀肚子咕噜噜,他拒绝道:“不吃。”
“你妈妈在找你,要是被他知道你在外面打架还饿肚子,你说他会生气吗?”
小雀哑口无言,他又被威胁了。
气鼓鼓地拿起筷子,打算站着吃,但是桌子很高,纪思榆邀请他一起坐在长凳上他也不接受,不知道在跟谁怄气,虽然昂着头吃饭很累,但是也吃得到,随便了,他不在乎。
纪思榆碗里有多余的排骨,他夹了一块放小雀碗里,“给你。”
小雀皱着细细的眉,奇怪地看他,纪思榆以为是他嫌弃从自己碗里夹过去的,便解释:“干净的,我没有吃。”
他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黑黑的,但是眼泪却很透明,小雀搞不懂是不是Omega都这样哭,他把碗里的那块排骨拨到一边,很不自然地转移话题:“你哭什么?”
纪思榆愣了下,“我没有。”
小雀愤愤地扒了口饭,瓮声瓮气地说:“总不会是起床见不到爸爸哭的?”
纪思榆耳朵都红了,“真的没有。”
纪泱南坐在沙发上,再一次仰头灌酒,胃里火辣辣烧得慌,但他浑身血液都是活的,深邃的眼眸盯着小雀因为吃饭而鼓起的脸,跟记忆里的白榆慢慢重叠,酒精从喉管烧到心肺,他看着小雀发呆。
“你妈妈叫安年。”纪泱南突然说。
小雀倏地回过头,“你知道还问我?你想干嘛?”
手里的酒罐子被纪泱南攥得温热,他的指尖在铁皮表摩挲,眼神很沉地说:“你是他的孩子。”
“不然呢?”
“白榆,不认识?”纪泱南问。
小雀一头雾水,虽然Alpha给自己换了脏裤子,可他不想回答奇怪的问题,“你不要问我奇怪的话,我不回答了。”
纪泱南的喉结上下滚动,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父亲呢?”
小雀微微红肿的手指头死死攥紧筷子,他什么也不说,自顾自埋头吃饭,纪泱南变得很沉默,房间里一度安静到诡异,纪思榆脸颊嫣红,是发烧带来的,他默默地看向纪泱南,Alpha双手搭在膝盖上,垂着修长的颈,这是他一贯的动作,弯曲的背脊仿佛被沉重的东西压弯,看上去寂寥又孤独。
一旁的小雀吃东西有点狼吞虎咽,纪思榆看见他白皙脸颊上的狼狈抓痕,把桌上的水杯推到他面前,“会噎到,慢慢吃。”
小雀捧着碗一动不动,心里其实就是有点后悔,早知道还不如回家,不应该来这里的,说不上来,就是非常不开心,他用筷子戳戳碗底,嘟囔着:“你们两个,都很奇怪。”
纪思榆两手放在桌上,眼睫颤颤,“爸爸不开心。”
“那你哭什么?”
纪思榆不像童尧他们没礼貌,说话也总是很小声,斯斯文文的,还非常容易脸红,他刚刚说Alpha不开心,自己的眼睛倒是红的像兔子,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小雀咬着筷子说:“你是爱哭鬼么?”
纪思榆吃饱了就没再动碗筷,他呆呆的:“我不是。”
“好吧,不是就不是。”
小雀的饭吃得很干净,筷子被他架在碗上,Alpha已经从沙发上起来,站到他面前,窗外唯一的一点光亮都被挡着了。
“走吧。”
小雀抱着脏裤子说:“我自己回去。”
纪泱南没给他这个机会,“我送你走,还是告诉你妈妈你跟人打架,你自己选。”
小雀睁大眼睛,送他回家后难道不是更方便告诉妈妈吗?他觉得自己不该吃这个亏,他也不想Alpha回他家,一点都不想。
“我不要,用不着。”他说完就走。
门打开的瞬间有阵寒风,纪泱南让纪思榆再回床上休息会儿,他揉揉小孩儿的脑袋说:“记得吃药,我很快回来。”
纪思榆乖顺点头:“好。”
门是被风吹上的。
“喂,你不要跟着我!”
小雀的叫喊声变得越来越小,刚刚倒的那杯水已经很凉了,纪思榆给往里加了点热水,然后把药吃了才上床睡觉。
未卜880
抱歉,来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