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战火蔓延至岛城,士兵全力抵抗但效果甚微,炮火的声音有时会在夜里响起,虽然离得很远,但闹得人心惶惶,联盟连夜发出公告安抚民心,并提前发放了救济金,与此同时,加大了征兵力度。
联盟又派了两支队伍去前线,纪廷望收到了政府的最后通牒,要求他最晚下周必须接受调遣,他对这个事情并不在意,不过他显然也顶不住政府对他施加的压力,家里的烟味明显重了很多,挥散不去,白榆在睡不着的夜晚会听见楼下书房重物击打的声音,或许是纪廷望在发泄,白榆就只窝在阁楼全当听不见。
周一上午,白榆帮着悠悠准备好早餐,趁着纪廷望不在,偷偷把厨房剩下的面包装进了袋子里,他把平常自己喝的水杯灌满水跟面包放在一起,天气太热,用食盒装吃的太过明显,他就只能带一些好随身携带的东西送去给时春。
他从中央街抄小道,沿着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小跑到教导所后面的小树林,沿途杂草丛生,头顶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大部分阳光。
“时春。”
白榆很小声地喊时春的名字,“你在哪里?”
小树林偶尔会有野猫的叫声,白榆不确定时春的位置,只能站在原地喊他。
脚下的树叶声沙沙作响,白榆有些不安,他担心时春不在,稍微提高了点音量,“是我。”
时春是从教导所后面的那扇铁门旁边爬出来的,周围是被他刻意遮挡好的枝叶跟树干,他拨开树枝,双眼瞪大,脸颊上的雀斑都在跳跃。
“小榆,我在这里。”
他肚子太大了,行动不便,白榆没让他起身,直接跑过去,“你别动,就坐着。”
他把带来的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你饿了吧,先吃点垫垫。”
时春显然不像他说的那样,他明明就饿极了,一块面包狼吞虎咽地连嚼都不嚼,急吼吼地就吞,堵着喉咙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白榆连忙给他喂水喝,拍拍他后背,让他不要着急,最后是被水冲下去的,时春大口大口地喘气。
“慢慢吃,不够的话,我晚点再给你送过来,对不起啊,我暂时只能给你带这些。”白榆担心地看他,用手将他身上的树叶掸掉,他甚至没敢碰时春瘦到只有皮的手臂,有些事情不用问他也知道答案,时春在乔家过得不好,他伤了他的Alpha,他现在落魄而狼狈地躲藏,甚至不知道未来。
白榆情绪忍得很好,但时春不行,眼泪从他空洞洞的眼眶里砸出来,被白榆一点点抹掉。
“不要哭,吃东西不能哭的。”白榆安慰道。
时春捧着吃了一半的面包问他:“为什么?”
白榆说:“因为眼泪掉进食物里,会药死人。”
“谁说的呀?”
“我妈妈说的。”
时春听了他的话,死命用手背把脸擦得通红,他饿狠了,但胃没办法一下子接受太多吃的,干呕好几下,然后把白榆带来的水喝了个精光。
“谢谢。”他摸着隆起的肚子,真心跟白榆道谢。
“不用。”白榆的目光从他瘦削不堪的脸往下移,问他:“多大了呀?”
时春说:“七个多月。”
“那没多久就要生了。”
“嗯。”
纪泱南跟乔帆宁的订婚宴会在三天后举行,而时春选在这天去码头,他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小榆。”时春抓过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他刚哭过的脸看上去脏兮兮的,却对白榆笑:“他经常会动,你摸摸。”
掌心底下的肚皮又紧又热,白榆感受了很久肚子里的小家伙都没动一下,时春很失望,拍拍肚子说:“他可能累了,就不动。”
“没关系。”白榆说:“他也要休息。”
白榆许久之后才悄悄摸了下自己的肚皮,他的孩子长不到这么大,他更加不知道挺着这么大肚子是什么感受。
“小榆,你还没有宝宝吗?”
白榆愣怔好几秒,最后将手从小腹上拿开,轻声说道:“没有呢。”
“没有……是好事。”时春喃喃道。
小树林比外面要凉快,他们并排坐着,捡地上的树叶玩,时春问他:“你出来不要紧吧?你家里人会不会为难你?”
白榆摇头:“不会,他们不在,你放心,没人知道我来这里。”
时春没说话,他看上去很累,靠着白榆的肩膀闭上了眼,但他没睡着,不停跟白榆说话:“我还没有想好给孩子起什么名字,早知道当初在教导所多学几个字了。”
“没事的。”白榆笑着说:“你可以让你哥哥一起想嘛。”
时春哼了声,憋着嘴说:“他读的书比我还少呢。”
白榆闷闷地笑了很久,时春的呼吸越来越沉,白榆以为他睡着了,结果时春跟他说道:“小榆,我其实很后悔。”
白榆愣了下,“怎么了?”
“当初我向联盟政府举报我哥哥逃兵役,我不该这样的。”时春睁开眼,他嘴巴上因为干燥起的皮被水浸润过,软趴趴耷在唇上,“如果他一直在家里,我或许早就跑出来了,我特别怕他生我的气,给他写的信里说了很多遍对不起,我告诉他我怀孕了,孩子快生了,我可能会拖累他,但我又怕他不来接我,我是个坏人。”
白榆知道时春其实并不是想要安慰,他只是想发泄,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憋了太久,这种感觉几乎让他窒息。
“但他就是来接你了。”白榆握住他的手晃了晃,说:“他是你哥哥,你们是亲人,不会不管你的,时春,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吧。”
他带的东西不够时春吃两顿,走的时候他抱着时春说:“在你离开这里之前,我会带给你足够的食物,还有钱,可能不多,但肯定要用。”
时春靠着他的肩膀答应他:“好,我会等你的。”
......
纪明卓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安明江一心扑在他身上,家里的氛围冷淡又怪异,纪泱南同时收到了联盟军队要求他归队的最高指令,但他跟乔帆宁的订婚宴没有就此作罢,一切都按照原定日期进行。
当初他让乔延帮忙查找纪廷望的信息,因为战乱延缓了速度,乔延没再有回信。
联盟的夏季特别干燥,即使下过雨后也会快速升温,纪泱南腺体的伤口一直没有痊愈,缠绕脖颈的纱布换了一次又一次,疼痛让他麻木,他几乎快没有知觉。
他在周一早上去了乔家看望乔帆宁受伤的父亲,这里前几天就因为他们需要订婚而装扮得喜气洋洋,院子中庭的花盆被挪到了大门口,开得正艳,纪泱南在空气里闻到一股漂浮的香气。
从大门口到前厅,多了好几名Alpha配枪的Alpha士兵,都穿着巡逻队的制服。
进门以后,他发现这里所有的陈设都变了,原本在正中央的那块水池被抽干,里边被撒了些黄色的泥,时不时掉下来几片树叶。
乔家的佣人各个都面色凝重,由一名男仆带他进的乔仲卧室。
卧室在后院最宽敞光线最好的地方,乔家向来没建过高层洋楼,乔仲喜欢四面围合的建筑,他极信风水,很讲究这些。
“乔伯伯。”
乔仲上半身赤裸着半坐在床上,上半身的胸口被纱布前前后后裹了好几圈,从洇出的血迹看应该是伤到了胸口,索性没伤到心脏,倒也没什么大事。
“你怎么来了?”乔仲年级比纪廷望大点,头发白了许多,神情憔悴。
纪泱南不动声色地对四周的环境打量一番,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便说:“听说您受伤了,来看望一下。”
“哦,我没什么事。”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说:“帆宁不在吗?”
“没见到他。”
“我前几天跟你父亲说,实在不行先和帆宁去婚姻所登记,订婚宴就先算了。”乔仲说:“边境战况不好,你很快就要走了吧?”
纪泱南站在他床边,他默不作声地盯着乔仲受伤的心口,“嗯。”
乔仲一脸不耐烦,显然他因为受伤扰了思绪,“不知道要打多久,才太平几年啊。”
纪泱南没回他这话,卧室外有吵闹的婴儿啼哭声,有人在哄,可哭声愈发洪亮,乔仲啧了声,朝外骂道:“到底在哭什么?”
应该是孩子的Omega母亲,隔着门板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可能不舒服,我让管家过来帮下忙。”
“赶紧去,别在这烦我。”
纪泱南想到了那对双胞胎,应该还不满一岁。
“没用的东西。”乔仲平时气性就大,这会儿更是,接连骂道:“Omega就是废物。”
纪泱南装模作样安慰他了两句,然后找个借口离开了。
“您好好休息,纪......”他习惯性地要对纪廷望直呼其名,半路又改口道:“我父亲他应该是要跟我一去回军队的,最迟不超过下周。”
“我知道了,我会再找他的。”
纪泱南注意到他这个再字,默默出了卧室,哄着孩子的Omega穿了身贴身的长裙在靠近前厅的大门来回踱步,嘴里不停轻声低喃着:“宝宝乖,宝宝不哭。”
纪泱南没记错的话生下双胞胎的乔三夫人是个男性Omega才对,怎么变成了个女人?
他脚下的军靴走路时格外沉,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从后院跑出来的乔帆宁拽着往外走,尽量避开值守的士兵。
“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他头发都乱了,说话都在喘:“你去见我爸了?”
“我要走了。”
乔帆宁跟着他到大门口,室外的阳光很刺眼,他用手掌挡住眼前的视线,跟纪泱南说:“泱南,我们的订婚宴还如期举行吗?”
纪泱南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说道:“你父亲没说取消。”
他像是松了口气,庆幸道:“那就好,联盟现在不太平,我爸现在又受了伤,我真怕你......”
“他为什么受伤?”
乔帆宁脸色一僵,舔了舔嘴巴,环顾了四周确定没人才靠近纪泱南说:“我爸之前买来一个Omega,前两天不知道发什么疯,先是伤了我小妈,后来又刺伤了我爸。”
他口中的小妈应该就是双胞胎的生母,“严重吗?”
“不知道。”乔帆宁面露难色:“我爸应该是没什么事,那对双胞胎怕是要没妈妈了,不过无所谓,我爸会给他们安排好新的Omega母亲喂养的,他可不会亏待自己。”
他现在自己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他恨不得立马跟纪泱南订婚,然后向联盟递交申请,他要以Alpha另一半的资格一同前往前线边境。
“家里每一个地方你都找过吗?”纪泱南问他:“保险盒的位置有着落吗?”
提起这个事,乔帆宁就一脸失落,“我找过啊,但找不到,我真想不到他还能放哪里,而且你看到了,我家现在还多了治安队的,我爸受伤后专门调的人,我......”
他想说他暂时可能没办法继续帮忙了,纪泱南面无表情地说:“没事,我想办法。”
乔仲跟纪廷望现在见面很频繁,大多时候都是在联盟政府,边境战乱,岛城如果守不住,政府一定军心不稳,势必会内乱,纪廷望肯定会提前转移自己的一切资料,他那么谨慎的人,保险盒如果不在乔家,那就只会在纪廷望那里。
乔帆宁在他上车后扒着车窗,思考许久还是问道:“我送你的戒指,你看到了吗?”
纪泱南很轻地嗯了声,然后说:“改天还你。”
“不用还我。”乔帆宁焦急道:“那是我送你的,是订婚礼物。”
纪泱南感到无奈,“我说过......”
“不要总是拒绝我可以吗?”乔帆宁着急打断他,“我哪里比不上别人。”
他怕极了纪泱南的绝情,说完就回头往屋里跑,然后在门楼的屋檐下站定,转过身跟纪泱南挥了挥手。
纪泱南开车先是回了趟家,他没有里看见白榆的人,只看到了从厨房里出来的悠悠。
“少爷,您回来了,等一会儿就吃饭。”
“他人呢?”
悠悠摇头说不知道,纪泱南再一次去了阁楼。
阳光透过玻璃,窗边的小桌上摆满了泛黄的信纸,光线像是撒在上面的绸缎,纪泱南走过去,看到了上面抄写得无比规整的教规,白榆平常用的那支笔是他前两年淘汰的钢笔,经常会漏墨,之前就说要扔,但Omega一直捡回来用到现在。
金属的笔身上被烈日照出一圈圈光晕,他微微眯着眼,看到了钢笔尖下漏出的墨水,把白榆写好的教规晕成糊糊一片。
阁楼里属于Omega的信息素不算浓烈,纪泱南打算离开的时候,在书桌被信纸铺满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卷胶带,最边上还摆着一把黑色的剪刀,太阳穴猛地跳了下,那是白榆常用来贴住腺体防止信息素溢出的。
他从家里离开,驱车前往军区医院。
白榆到家时候临近中午十一点,悠悠没问他去哪里,安明江跟纪明卓仍旧是在卧室,管家自从纪泱南回来后不再对着白榆颐指气使,白榆一颗心都吊着生怕被责问,好在没人意识到他出了趟门。
吃过饭回阁楼,推开门的刹那闻见了熟悉的味道,很淡,却拼了命地往他鼻腔深处钻。
他忽略掉纪泱南来过这个事实,把小桌上的信纸整齐地收好后再下楼。
他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之前冯韵雪每个月都会给他还有悠悠一些零钱,他都存了起来,现在他要把这些全都给时春留着,只剩下几天时间,他会尽量给时春多准备好一些东西。
......
纪泱南又去医院换了一次药,腺体的伤反复发炎,医生都有些不忍直视他的伤口。
“再这样下去会影响你腺体的功能的。”
纪泱南不当回事,在军队也不是没受过伤,他无所谓,仍旧是让医生用纱布给他包好。
“好吧。”医生说:“总之你自己注意点。”
腺体对Alpha来说太重要了,尤其是纪泱南这种从小腺体就生过病的来讲,他千叮咛万嘱咐也比不上本人自己的忧虑。
纪泱南走后,他收拾了诊室废弃的针孔,五分钟后纪廷望推门进来。
“怎么样?”他一手夹着烟问道。
医生皱起眉,重新把口罩戴上,“纪先生,在医院最好不要抽烟。”
纪廷望懒得搭理,“他的腺体到底有没有问题?”
“伤口比较深,天气热好得慢,一时半会儿痊愈不了。”
纪廷望眼神幽深,“你再给我两针镇定剂。”
医生犹豫不决,提醒道:“纪先生,镇定剂的用量是需要严格把控的,我刚刚......给他注射的消炎药里面已经含有相同的成分了,最多......只能给你一支。”
纪廷望把烟掐了,随手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废话真多。”
纪泱南车开到一半时感到头晕,眼前白茫茫一片,他把车停在路边,从胃里涌出一股恶心感,从车上跳下来靠着路边干呕,额前沁出的汗流经他的侧颈,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头顶的蝉鸣叫到他几近耳鸣,他有一瞬间鼻子堵塞什么都闻不到,思绪无法聚拢,他意识到整个身体机能都在改变,不断在回忆是哪里出了问题,周围开始聚齐起好几个人影,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可下一秒就被人按在地上。
脸颊被压在炙热滚烫的地面,他连瞳孔都不太聚焦。
“放开。”他浑身无力,腿都使不上劲,太阳穴暴起的青筋让他血液都在快速流动。
他的后颈被人死死按住,过于压迫的气流导致他无法正常呼吸,眼前是灰暗的,腺体传来剧烈针扎般的刺痛,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注射进他的身体。
他的视线根本无法集中,一双军靴出现在他眼前,他凭着本能直觉才意识到这是军队统一的着装,他奋力抬起眼,腥咸的汗水滴进他深色的瞳孔里。
是纪廷望。
对方的脸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漠恐怖,泛着不属于夏日里阴暗的光。
“我不是很信任你。”他的鞋尖在地面上点了点,“你最近听话得让我有点陌生,你不用害怕,我也是为了你好,等一切结束,你就自由了。”
他被拖进军用汽车的后座,爆棚的信息素几乎让他整个身体都要炸开,在车子启动的那刻,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家里阁楼窗边的那卷胶带。
......
白榆下午在收拾冯韵雪的房间,这里自女人去世后没再有人住过,只有纪泱南偶尔会进来,他从原本的抽屉里翻到了曾经冯韵雪给他看过的相册,鬼使神差地把它打开翻看起来。
他从十岁起就陪在纪泱南身边,Alpha每一张照片上的相貌他都记得很清楚。
目光落在当年他跟纪泱南冲喜那年的合照上,黑白的底片上他很清楚地看见了别在他们胸口的花朵,他紧紧地牵着Alpha的手,胆小地不敢面对镜头,退了色的照片上他跟纪泱南的脸都有些褶皱,但偏偏Alpha的眼神格外坚定,视线像是透过镜头,从照片探出来跟他对视。
胸口的花仿佛在凋落,白榆记得是鲜艳的红色,很漂亮,跟月季不一样,有一种强烈肆意的生命力。
白榆把相册阖上,眼睛不知不觉间感到酸胀。
他突然想到了他花圃里的玫瑰,他的玫瑰不可能长得这么好,他的玫瑰很可能要死了。
未卜880
下午好,明天后天大后天应该都有
请给卜一点海星吧!(扭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