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雨并不大,呼啸的风吹开阁楼没有关紧的窗户,纪泱南是跑着上去的,这里的灯坏了很久,黑咕隆咚的环境里他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白榆所在的位置。
他离开阁楼前白榆都好好的,他第一反应是去用手去检查白榆身上是否有伤口,Omega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冰冷刺骨,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他在部队见过各种狰狞可怖的伤,但看不见的伤口最为致命,白天开的车还停在门口的花圃边,他让悠悠给他拿钥匙,悠悠双腿发软,抖着手找来钥匙给他。
客厅亮如白昼的灯光让他看清了白榆下半身还未干涸的血迹,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断了个彻底,他没有打伞,抱着白榆上车,Omega浑身无力地被他安置在汽车后座,他甚至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从家里到医院的路他太熟悉了,却没有哪一次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
汽车的引擎声刺耳又难听,外面被狂风吹得四处飘散的落叶打在他的车窗玻璃上,他难得地骂了句脏话,踩着油门加快了速度。
他这辆车能够自由出入联盟的军区医院,他抱着白榆下车,飘落的雨水打湿了Omega苍白惨淡的脸,他护着白榆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护士抬来担架,白榆被送往急救室。
冰冷的医院走道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刚带着白榆离开的护士此时又走了过来,她带着纱布制的口罩,问他跟Omega的关系,军区医院制度严格,不随意接收外面送进来的Omega,她要让纪泱南证明跟白榆的关系。
他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的手写字体模糊又潦草。
“他是……”他停顿一秒,说:“我的Omega。”
护士伸手指着白纸最后的角落,让他签字,手里的钢笔很沉,他才发现手上不知何时沾了来自白榆的血。
打开笔帽,在纸张最后证明关系的那栏,纪泱南写下两个字:夫妻
“他怎么了?”
雨水打湿了纪泱南缠在脖子上的纱布,受伤的腺体此刻有种诡异的黏腻感,他难受地扣了下。
“是流产的症状。”护士问他:“知道他怀孕几个月了吗?”
纪泱南双目无神,两手垂在身侧,呼吸陡然间变得很慢很慢,“不知道。”
他的耳边仿佛一直伴随着狂风骤雨,不断地在重复着怀孕两个字。
医院带不来任何好运,纪泱南向来讨厌这种地方。
他靠在走道的墙边站了大半个晚上,白榆很久才出来,他一直昏睡,手上沾染的血迹偶尔会在夜风袭过时传来Omega的信息素味道,他以前总说这个气味不好闻,特别像发霉,不是食物腐烂的霉味,而是空旷的屋子长久不晒太阳的潮湿味,他就是不喜欢。
残留的信息素随着血迹的干涸而消散,纪泱南快闻不到了。
他见过无数次医院的凌晨,这本该是他再普通不过的住院经历,然而这次接受得却很困难。
白榆病房门口有一张公共座椅,他坐到天亮,纪廷望在早上七点到医院,他身上有烟味,纪泱南从心底泛起一阵恶心。
“他怀孕了。”纪廷望说。
纪泱南没理,他靠坐在椅子上,后背有些弯,纪廷望注意到他白色的衬衫被后颈流出的血浸染,状态恐怖,Alpha无知无觉,修长的脖颈一直维持着同一种姿势,许久没变过。
“听医生说已经成型。”纪廷望的声音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男孩,Omega,很遗憾。”
不知道他在遗憾什么,纪泱南抬起眼,瞳孔是猩红的,有那么一瞬间,他连自己都感到恶心,因为他觉得白榆这个孩子确实不该生下来,生来做什么呢?
被束缚着,被禁锢着,没有自由,不如死去。
纪廷望那张脸跟他有一两分相似,而他的身体里也流着跟他相同的血。
他连自己都厌恶。
“怎么?你很失望?”
纪廷望无视道:“那倒没有,我只是不想你太伤心,以后你会有真正属于你的孩子,我找医生给你处理下腺体的伤口,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纪泱南警醒自己不能在医院里大打出手,他站起来,腺体的剧痛让他没法直起腰,他直直跪在了地上,面容痛苦地低声哀吟。
纪廷望皱起眉,到底是担心他,连忙叫来医生,在纪泱南晕过去之前送进了急救室。
“怎么回事?这么严重吗?”纪廷望最在意纪泱南的腺体,他对给纪泱南检查的医生说:“他前两天腺体被砸过,当时流了血,我让人检查,说是皮外伤。”
医生脱下手套,上面的血迹触目惊心。
“是用尖锐物品砸的吗?伤口很深,还碰了水,有发炎,目前已经给他止了血,后续还得做个全面的检查才行。”
“会有后遗症吗?”纪廷望问。
“您是指哪方面?”
“各方面,还有,我有个问题,他小时候腺体退化,后来又好了,这个病还会不会复发?”
医生思考后回他:“他近几年的体检一直都不错,腺体也长得很好,目前来看复发的可能性不大。”
纪廷望反刍着医生的话,问道:“但也有可能是吗?”
“不排除,我做不了保证。”
纪廷望若有所思地看向病床上昏睡的纪泱南,许久,他对医生说道:“你给他打两针镇静剂。”
医生不解道:“他的情绪没有太大的问题。”
纪廷望说:“按我说的做,另外,你给我准备好促进易感期提前的药物。”
医生哑然道:“纪先生......”
纪廷望冷冷瞥他一眼,“你没有违背命令的资格。”
医生只能硬着头皮说:“好,我知道了。”
......
纪泱南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白榆。
下过雨的清晨,太阳没有露头的痕迹,天空是一片阴沉的灰,白榆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在纪泱南的记忆里,白榆不怎么生病,他连发烧都很少有,Omega总说他的身体很好,说贫民窟的Omega体能都不错,语气里甚至带着骄傲:“我不生病才可以照顾少爷,所以不用担心。”
纪泱南用指尖碰了下白榆插着针孔的手背,像他给冯韵雪送葬那天一样,学着白榆勾手指,Omega的手没骨头一样软,皮肤有些粗糙,带着薄茧,在感受到自己颤抖的那刻纪泱南突然把手抽了出来,呼吸急促地喘了几下,他闭上眼睛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睁开眼的刹那对上了白榆失焦的瞳孔。
心跳停止了。
白榆做了很长时间的梦,他久违地梦见了妈妈跟弟弟。
他的妈妈是贫民窟里少见的漂亮Omega,但他从来没见妈妈跟哪个Alpha走得特别近,白榆分辨得出来,那些试图靠近妈妈的Alpha都不怀好意,他们用钱跟妈妈进行交易,妈妈会用这些钱给他买食物。
弟弟是在夏天出生的,白榆很喜欢小孩,他会用妈妈教他的歌谣哄弟弟睡觉,他哄不好的时候妈妈就会笑话他,说年年是个小笨蛋,他时常会红着脸道歉,“对不起妈妈,弟弟总是不高兴,是不喜欢我吗?”
“才不是。”安筝会摸着他柔软乌黑的头发,温柔地告诉他:“年年特别讨人喜欢。”
安筝总说他是个乖小孩,他也确实一直秉持着信念做一个听话乖巧的Omega。
梦里的歌谣他没能继续唱下去,怀里的弟弟一点点消失,妈妈也不见了,他们变成了安年无法触摸的一片白雾。
“少爷......”白榆忽然间叫他,他的眼睛湿漉漉的,仿佛哭过,但纪泱南没有发现他的眼泪,他说话很困难,简单地阐述着:“我怀孕了,没有骗你。”
他伸出手去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其实有一点点凸起了,但现在却又变得平坦。
“你别生我的气,我有点疼,能帮帮我吗?”
他从床上坐起,意识不到自己在哪,瘦削手背上的针孔因为动作而血液倒流,纪泱南一把上前摁住他肩膀,“别动。”
白榆像是听不见,他舔着嘴唇,艰难地仰着脸,恳求道:“你救救他。”
他一个人在阁楼,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只有狂乱的雨声,他很害怕,他叫不出声,腹中的剧痛让他无法站立。
“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真的。”白榆又哭了,针孔从血管里掉出,血液顺着他的手背滴进宽松的袖管里。
他跪在病床上,卑微乞求着:“求你,我不想失去他,他有心跳了,我知道的,我能感受到,你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你救救他......”
白榆的眼泪糊住了纪泱南的视线,他的腺体有瞬间刺痛异常,可能又流血了,他攥住白榆的手,指腹发白,手背青筋凸起。
“没有了。”纪泱南说。
白榆表情呆滞,显然没听懂。
纪泱南扶他坐下,白榆浑身无力,像是随时能栽倒,鼻尖是浓重的血腥气,他很轻地喊白榆名字,然后告诉他:“孩子没了。”
“为什么?”白榆很执着地问他:“为什么?”
纪泱南咬了咬牙,或许他该告诉白榆,没有出世的孩子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只是这过程有点痛苦,他微微直起身,垂眸看向白榆失魂落魄的双眼,喉结轻轻颤了颤:“你好好休息,我会叫悠悠过来照顾你。”
他以前跟冯韵雪一样,总觉时间还够,可以再等,但现在他不想等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白榆像块腐朽的木头,没有灵魂,甚至看向纪泱南的眼睛都是灰白的。
“你还在生气吗?”白榆跟他说:“别生气了可以吗?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听话,请你原谅我。”
他一声声求着纪泱南,说他怀孕了,说他肚子疼,求纪泱南帮他。
纪泱南死死攥着拳头,心口被堵着,他直视白榆透亮的瞳孔,Omega很不冷静,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
“这两天你就待在这里,哪也不要去,等我来接你。”
或许是白榆的眼泪让纪泱南心软了几分,他尝试用亲吻来安抚,在Omega潮湿的眼角尝到了腥咸的泪。
白榆眼睛一眨不眨,这么近的距离,竟然没有闻见Alpha一丁点信息素。
“泱南哥哥......”白榆突然问他:“你要跟乔少爷结婚吗?”
纪泱南愣了几秒,他没有隐瞒地说:“如果我说会呢。”
白榆没什么表情,他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眼睑下浓密的睫毛像是一团黑雾。
纪泱南告诉他:“我需要他帮我做件事,但我跟他结婚,不会是真的,你放心,不到逼不得已我不会这么做。”
不是真的,那就是假的,然而这对白榆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结婚就是结婚,哪里有真假之分。
“少爷喜欢他吗?”
纪泱南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就像冯韵雪,她也总是在意纪廷望的喜欢,期盼他的爱,可她得到了什么?这种东西没有任何意义,为什么白榆也会在意这些。
Alpha的沉默让白榆眼泪决堤,“所以你也不喜欢我,是不是?”
纪泱南认为流产确实让白榆没有理智,就好比Omega总想怀孕一样,这个孩子就不该这时候出生,而爱同样,他想要的跟白榆追求的完全不契合,所以他无法给出答案。
“睡吧。”
病房的门被纪泱南关上,连同白榆心里的那扇一起,他独自待在空荡荡的病房,再也感受不到来自小腹中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他接着哼唱起了梦里的歌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