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场瘟疫,联盟上下人心惶惶,只有毫无退路的战士们冲锋陷阵,属于联盟的气运似乎将要改写,战争的炮火从边境烧到岛城,战争策略一改再改,岛城最终沦陷。
联盟的军队从岛城开始退后几十公里驻扎,在暴乱又紧张的氛围里像一只摇摇欲坠的孤鸟,勇敢是战士的勋章,无人选择退缩。
军队的电报机响了又响,所有战士除了身受重伤的无一返还,纪泱南在交战中受了伤,子弹穿过他曾经受伤的肩膀,不知道是不是留下了后遗症,好几个夜里他都痛到睡不着。
被炮火洗劫过的天空都是雾蒙蒙的,月亮藏起来,纪泱南会靠在军队驻扎的山脚下抽烟,烟是手下士兵给的,他们偷偷藏起来又偷偷向他示好,纪泱南从不苛待他们坦然接受,也会经常听他们聊天,浓重的烟草似乎都沾上了火药味,他右手也受了伤,手背是被匕首划过的痕迹,还流着血,只简单处理了下,军队医疗物资有限,只能尽量留给有需要的士兵。
夜晚的月亮毫无踪影,驻扎处的篝火还残留着队伍晚餐烤肉的气味,纪泱南抖着手,拿不稳东西,烟头掉落,他干脆用脚把烟踩了,盯着篝火处留下的火星子发呆。
偶尔路过巡查的士兵,他们穿着厚重的作战服,脚上的军靴踩过泥地脏污不堪,纪泱南意识到夏天早就过去了,而战争却不知何时结束。
在离开家的第一个月,他收到了白榆自杀的消息,可他回不去。
他比谁都希望这场战争早日结束,他更希望白榆能好好活着,他甚至在午夜梦回里看到白榆像以往一样在家里等他,见面时那么羞涩,只有晚上独处才敢从后面抱住他。
美好的梦境是被鲜红的血液撕碎的,他会被白榆躺在血泊中惊醒,然后在超负荷的心脏运行中坐到天亮。
白榆曾经送他的那块水绿色手帕一直被他带在身上,放在军装最里面的口袋里,他保存得很好。
队伍需要寻找更合适的地方驻扎,在他们整装待发的第二天,有人在前方废弃的战壕里捡到了个啼哭的婴儿,士兵手忙脚乱地将他抱到纪泱南面前。
“长官,这小孩儿怎么弄。”士兵年纪不大,抱孩子的姿势也很僵硬,他检查过,这小孩儿虽然脸上脏了点,但没什么皮外伤,因为战争死去的人太多了,其中不乏无辜的小孩,他手足无措地问纪泱南:“要……要带走吗?”
他的行为惹来一众士兵的嘲笑。
“这小不点还是个吃奶的年纪呢,怎么带,队伍里又没Omega,谁给他喂奶啊?”
“那怎么办嘛。”
“军医里不就有Omega,问问他们咯,看看有没有奶吃。”
年轻的士兵被他们一口一个吃奶搞得面红耳赤,干脆不说话,求救似的看着纪泱南。
纪泱南只垂下眼简单扫了一下他怀里的小孩儿,他用手指扒了下他身上破碎的布料,那小孩儿牙都没长几颗,哭得可怜,短短的手指抓着纪泱南不放,握住纪泱南的那刻才停止哭泣。
“长官,这好像是个Omega呢,男孩子,怪可爱的。”
纪泱南抽回手,“看下最近有没有回联盟的车,跟着一起走。”
“送去联盟哪里啊?”
“福利院。”
“可是……”士兵挠挠头:“他好可怜。”
纪泱南面无表情地说:“那不然你养?”
士兵依依不舍地说:“好吧。”
小孩儿又开始哭,士兵束手无策,纪泱南干脆抱过来,“给我。”
他送去给军医,随行的军医里好几个护士都是Beta,就一个Omega。
“这哪来的小孩子?”
“捡的。”纪泱南跟他说,如果最近有重伤的士兵要送回联盟,把孩子一起带走就行,护士答应了,纪泱南要把孩子放下,可那小孩儿死死抓着他的胸前粗糙的军装领口不放,护士连忙过来帮他。
“他在害怕。”
Omega护士生育过两个孩子,他抱着孩子温柔地哄,然后对纪泱南说:“没有父母信息素的安抚孩子会本能地感到恐惧,有可能是你的味道像他父亲所以才抓着你不放。”
纪泱南想说自己没有孩子不知道怎么安抚,却突然想起来曾经怀过一次孕的白榆。
他们是有过一个孩子的。
纪泱南沉默着离开,焦虑混沌的时候他的腺体都开始躁动,那天晚上他给家里写了封信。
……
Omega把信里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读给白榆听。
“白先生,你有在听吗?”
白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了件卡其色的外套,好几年了,有些短,他双眼木讷,很久没反应,Omega又叫了他一声,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脸。
“什么?”
Omega简短地把信里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纪先生让你在家等他,他会尽快回来,秋天到了,天气会越来越冷,不要着凉,还有,他说……”
“我可以出去吗?”白榆打断她问。
Omega盯着白榆瘦到凹陷的脸,两颗眼珠子像是嵌进去的,空洞又无神,她捏着信纸说:“最好是不要,我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
白榆把脸转回去,呢喃道:“我想出去,去教堂就可以。”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上下碰了碰,整个人都像是客厅里那座落地钟玻璃面里的指针,只能机械地转动。
“我以前每周都去的。”
“你问问他,我可以去吗?”
Omega犹豫许久,最终答应了他。
就这样,在一周后,白榆终于得到了一次去教堂的机会。
那天早上,Omega给他煎了一个鸡蛋,夹在两片面包之间,里面还抹了黄油,白榆咬了之后就开始反胃,他硬着头皮吃了第二口,觉得好像又可以接受了,就接着吃了第三口,可最终的结果就是在卫生间吐了个干净。
他现在一天比一天吃得少,胃里翻江倒海,他难受得趴在水池上,红血丝铺了满眼,他出神地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瘦到病态,白得透明,整个身子被裹在宽松的衣服里,只剩一缕被抽丝剥茧的魂。
卫生间的门被猛地踹开,Omega喘着粗气闯进来,俩人对视一眼,Omega闭着眼深吸口气。
“请不要在卫生间呆很久。”
白榆眨了两下眼睛,“好,知道了。”
跟着他一起去教堂的还有一名士兵,因为需要开车,白榆太久没出门了,以至于他对去教堂的路都很陌生。
途径中央街的大剧院,门口空无一人,曾经挂满的大幅海报都落了一个角,遮住了上面演员的脸。
整条街都很冷清,行人寥寥无几,像是座空城。
“战乱以后就这样了。”Omega看出了他的心事,告诉他:“出了军属区都不安全,现在的中央街小偷很多,包括劫匪,联盟管不住,治安队每天巡逻,不管三七二十一闹事的都会抓,白先生,你最多只能在教堂带到十二点。”
白榆木然道:“好。”
教堂周边的树已经发黄,树叶掉了一地没人打扫,敞开的铁门已经生锈,白榆记得,今年年初教堂才修缮过,现在却像是被废弃了一样。
大堂里只坐着寥寥几个Omega,白榆闻见了一股常年不通风的怪味道,他坐在最后一排,目光落在巨大扇形窗前的那座十字架上。
他曾经每周都和时春在教堂做礼拜,从时春去乔家起,就一直是他一个人了。
他抄了无数遍的教规,今天又开始在教堂背诵。
“你身上什么味道?”
有人影从身边晃动,接着坐在了白榆身边。
“最近来教堂的Omega越来越少,你新来的?”
是个男人,但白榆分辨不清是Omega还是别的,对方也很瘦,皮肤黝黑,坐下来跟他差不多高,只不过年纪似乎比他大点。
“你几点来的?”他问白榆:“有看见里克么?”
白榆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便摇头,男人凑过来说:“之前教堂的神父跑路了,里克是新来的牧师,但我没找到他。”
白榆默默听着他说:“这个狗娘养的欠我钱,我得让他还给我,等我找到他他就死定了。”
白榆听得一知半解,“不认识。”
“你反应怎么这么迟钝?”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就在这不走,就不信等不到他,这些Alpha一个个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说过的话跟放屁一样,全他妈骗人。”
男人越说越起劲,发泄一样,“这仗是打不完了,早晚火烧到联盟来,要不来钱我怎么跑?妈的,一群骗子。”
“跑?”白榆抿着唇,慢吞吞说:“这里比较安全。”
“安全个屁。”男人骂道:“联盟政府的饭桶都跑得差不多了,就前线那群战士还在抵抗,这年头谁都得为自己着想啊,反正我也得走,而且你不知道吧,教堂后头建了个防空洞,好好的建这玩意儿干嘛?一定是要打到这里来的。”
白榆听他抱怨完所有,最后要走的时候男人叫住他,白榆看他捂着鼻子略带嫌弃道:“你是fq了还是什么,味道最好收一收,我闻着都难受。”
味道?
白榆一直到回家都没有闻到自己身上的信息素气味。
他仔细想了下,也确实很久没有fq了。
午餐跟晚餐他仍旧没有吃多少,Omega观察着他所有的一举一动。
“白先生,您不能这样,如果营养不良我没有办法交代,或者您想吃别的,可以告诉我。”
白榆咽着口水,第一次跟她提出要求,“糖。”
他说:“我想吃糖。”
没有原因,他就是想吃点甜的。
晚上睡觉前,白榆抄了很多遍教规,他现在没有办法直接入睡,只有通过机械麻木的行为来让自己劳累才能简单睡会儿。
躺在阁楼床上时他才终于闻见了自己漂浮的浓郁信息素,很奇怪,Omega跟他日夜相处并没有告诉他信息素的味道有波动。
他睡不着了,心跳也很快,身体里着了团火,他干脆起床,本来准备接着抄写,然而起来后,他连煤油灯都没点,借着一点月光推开了阁楼的门,睡在门口的Omega被他吵醒,连忙爬起。
“怎么了?”
白榆突然变得躁动起来,他在原地转了个圈,说:“我去找抑制剂,我有点热,我……”
Omega直起身,“我去找,您在这呆着。”
Omega走之后,白榆没有听她话站在原地,而是穿着拖鞋推开了曾经他跟纪泱南的卧室。
他心率过高,骤然升高的体温让他焦躁不安,他需要找些东西来给他进行安抚。
一楼骤然亮起的灯光蔓延至二楼,Omega从柜子抽屉里找来抑制剂,阁楼没有白榆的身影,她只想了一会儿就追到纪泱南的卧室,最后是在衣柜里找到白榆的。
白榆蜷缩着身体,躲在一堆凌乱的衣服下,就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她把抑制剂递过去。
“抱歉,因为我腺体受损过,所以察觉不出您身上的味道,这几天您就在这间屋子休息,有事叫我。”
白榆接过她给的抑制剂,衣柜里的光重新被隔绝,把白榆掩藏在黑暗里。
手里的抑制剂白榆没用,因为他知道他并不是fq。
孕育过一个孩子的身体对变化会更加敏感,fq不是这样的,情。热来得会非常迅速且急切,但是怀孕不一样,怀孕期间信息素会像火焰慢慢燃烧自己的身体,但独独不会烧到大脑,所以他的意识会非常清醒。
白榆的脑袋变成一口古老的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摆。
第二次了,这是第二次。
空气凝滞以后,他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讯息。
“为什么……”
他隔着纪泱南的衣服抚摸自己的肚子。
“为什么又来找我了……”
那个被Omega当成是fq期的夜晚,白榆不断崩溃又重组,然后在几乎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他细细地舔舐着上面的血,最后在凌乱中入睡。
白榆在下一周的周六早上同样去了一次教堂,这回只有他一个,上次那个男人在他离开的时候才来,照例急躁愤怒地问他有没有碰到里克,他说没有。
那天下午出了点太阳,白榆坐在门口的花圃边发呆,值守的Alpha士兵不会离他太近,退到了路边,Omega往他手里塞了两枚糖果。
“好不容易买到的,但是不能多吃。”
白榆抬起头,迎着头顶微弱的光线眯起眼,很轻地笑了笑:“谢谢。”
他的状态自去教堂后有所好转,Omega不再跟他寸步不离,偶尔会让他一个人坐着写字,不过铅笔还是得在每天下午五点收回。
但白榆白天没有再问她要笔,她主动给白榆的时候被拒绝了。
“我现在不写了。”
白榆这么说,她也不会坚持,毕竟这样会给她省去很多麻烦。
白榆又重新住回阁楼,时春留下的玩偶被他放在枕头边,Omega不再睡在门外,他把煤油灯点燃,将手里的糖果分了一颗给时春。
“吃吧。”白榆把剩下的一颗拨开放进嘴里,然后侧着身子躺下,头枕在小臂上,对着玩偶轻声说话:“知道这是什么糖吗?”
玩偶呆呆的,白榆点点他的脑袋,“是喜糖,当初不是说想吃我生宝宝的糖果嘛。”
阁楼很安静,窗外也是,连风都没有。
“时春,我又怀孕了。”
白榆的嗓音带着掩藏不住的落寞,“我之前有过一个宝宝,没告诉你是因为他不在了。”
“其实我现在还是很难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我……我想了很久……”
“我不想……”白榆说得温吞,煤油灯晃动的光铺在他瘦削的脸上,他一边思考一边说:“我不想再抄教规了,我抄够了,我觉得Omega也应该像天上的麻雀,你说对不对?”
“时春。”
他做了个决定。
“我要离开这里。”
他想做一只真正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