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没有生病,不知道是因为那盒退烧药,还是他本身身体比较好,索菲亚说药不是她给的,安年就猜到可能是纪泱南,但他没有办法去找纪泱南,便把那盒药跟家里的钱一同放在柜子里。
夜里做手工的时候,因为视线不清,针头扎进了安年左手食指的指腹,流了一点血,被他放进嘴里吮掉了,屋外大雪飘零,屋内灯光昏黄,小雀写了会儿字就犯困,他趴在桌上打哈欠,看着还在做手工的安年说:“妈妈,我明天早上去堆雪人。”
安年微微眯起眼,仔细地看手里应该落针的地方,他怕自己又扎错,便把东西凑到眼前,几乎快要贴在鼻尖。
“好呀,去哪里堆?”他说话声音又轻又柔,“家门口吗?”
小雀点点头,“是的。”他决定最近都不出门了,好好待在家,哪里也不去。
安年笑了笑,头顶的光线将影子拉长盖在小雀脸上,安年有一半的身影都藏了起来,他仍旧低着头仔细干活,浓密纤长的睫毛在他白皙的眼底像两把小扇子,小雀起身看了眼自己写的字后又转过脸去看妈妈,最后重新趴下去。
“妈妈。”他闷闷地喊。
“怎么了?”
“爸爸会写很多字吗?”小雀突然问。
针尖又刺到了安年的手指,好在这次没出血,他若无其事地说:“会啊,怎么提起他了?”
小雀皱着脸,嘴巴都撅起来,看上去像是有点委屈,他揉揉鼻子问:“那他也会偷懒吗?”
安年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去看,小雀半张脸都陷在臂弯里,表情单纯又认真,眨动的睫毛像是蝴蝶翅膀飞进他心里,他有点心软。
“不太会。”安年用被针扎的那只手摸摸小雀的脑袋,告诉他:“他做事很认真,不偷懒。”
“哦。”小雀咬着嘴巴,不甘心地问:“那......那他打架很厉害吗?”
安年愣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雀问的越多,他就不得不回忆起纪泱南,切切实实存在的人永远比虚构出来的强,他也不擅长撒谎。
“到底怎么啦?”安年捏了把他的脸,“不开心吗?”
“没有,就是有一点好奇。”之前索菲亚跟他说他这么爱打架肯定是像他爸爸,他其实没有不高兴,只有童尧说他没爸爸他才会生气。
安年没有再做手工了,他把小雀的笔跟纸收起来,然后牵着他手进屋睡觉,小雀早就困了,盖上被子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安年坐在他床边,像小时候那样哄他。
“小雀,妈妈给你做套新衣服,你想要什么颜色?”
被子上的拍打缓慢而轻柔,小雀闻见了妈妈身上的香味,迷迷糊糊地说:“都可以。”
妈妈做什么他都喜欢。
“那就蓝色。”安年语气温柔:“爸爸小时候喜欢穿蓝色。”
小雀的眼睛突然变得很亮,随即又因为睡意黯淡,他眉眼弯弯,“我也喜欢蓝色。”
他很快睡着了,安年陪他到深夜,却怎么也睡不着,又重新去做手工。
从纪泱南那里穿回来的裤子小雀第二天就没穿了,他把裤子藏在枕头边上用别的衣服盖起来,但是心里越想越不对,他不喜欢欠人情,所以还是决定还回去。
大雪不会一直下,纪泱南走的第三天雪就停了,而气温似乎又降了不少,安年也没再出门,吃过午饭之后,小雀主动说要帮安年洗碗,被安年笑着拒绝了。
“你不是说要堆雪人?”安年说:“我来洗就好了。”
小雀站他身边,还没灶台高,小脸雪白,很认真地跟安年商量:“妈妈,我想出去捡点树枝。”
“树枝?”
“嗯。”小雀说:“树枝做雪人的手,我要做一个大大大这么大的雪人。”
他把手抡得很开给安年示意做的雪人会有多大,仰着脸期待地超安年看。
“可以。”安年知道他有顾忌,怕擅自跑出去自己会担心,这回知道提前说了,还算有进步,“去吧。”
小雀开心地往卧室跑,刚踏进去就扒着门框往外探出脑袋问安年:“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穿上蓝色的衣服呢?”
安年瘦削的背影看上去有些沉寂,许久他才转过身,脸上一如既往的温柔。
“差不多等冬天过去就可以。”
“好耶!”
小雀出门时被索菲亚发现了,女人问他怎么又偷偷跑出去,小雀趾高气昂地说:“才不是偷偷,妈妈知道的。”
他胸前鼓鼓囊囊的,整个上半身都像是个圆滚滚的球,索菲亚笑话他:“你是穿了多少衣服,怎么胖成这样?”
小雀心虚,抱着肚子不给她看,嘴硬道:“你不许笑!”
他气鼓鼓地跑了,索菲亚笑得更大声,提着裙摆打开栅栏走去安年家里。
“年,雀去哪?”
安年还在洗碗,背对着她说:“说是要堆雪人,去捡树枝。”
索菲亚皱起眉:“树枝后边山头不就有,怎么往前跑去了?”
安年愣了下,“可能下了雪不好上山吧。”
“好吧,不管他。”索菲亚说:“下个月我会跟着我Alpha去岛城购买东西,你不是还要去领救助金吗?一起去。”
安年不太想麻烦索菲亚,决定还是拒绝:“我自己去就好了。”
“你怎么去?这里离岛城这么远,总不能走路去?”索菲亚知道他的顾虑,劝道:“他会找辆车,把你跟雀带上正好。”
“索菲亚......”
“年。”索菲亚不满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安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是自己没有办法不断接受她的好意,“索菲亚,要不这样,如果我想不到过去的法子,到时候再麻烦你。”
索菲亚笑容狡黠,“年,你可以用一个八卦跟我换。”
“什么?”
“前两天的Alpha跟雀是什么关系?”
......
“爸爸。”
纪思榆还有些低烧,早上起床的衣服是纪泱南帮他穿的,吃过早饭后他又睡了会儿,临近中午他们才从旅馆离开,此刻趴在纪泱南肩上,脑袋还有些晕,纪泱南在他后背拍了拍。
“累了就睡。”
纪思榆有些不舍,眼睛红红的,他掩不住难过,等去了岛城,他们很快就要回联盟,他会跟爸爸分开,这是他第一次不期待回家。
“我们现在就去岛城吗?”
纪思榆看着雪地里被纪泱南踩下的脚印,两条手臂圈着Alpha的脖子,不想被发现又在哭,他小声问:“岛城会有好玩的吗?”
纪泱南说:“应该,你想玩什么?”
纪思榆偷偷把眼泪擦了,他戴着手套跟帽子,眼泪就融进毛线里,“想买个玩具带回家。”
“好。”
他们去了酒馆,纪泱南的酒罐子又空了,酒馆里有很重的烟味,纪思榆就没进去,外面没有再下雪,气温低了点,但还可以接受,酒馆外面摆了张长凳,纪泱南用手掸了下积雪,纪思榆就坐上去。
“饿不饿?如果饿的话吃了饭再走。”纪泱南问。
纪思榆珍惜跟爸爸多待的每一秒,但也不想耽误Alpha的行程,便说:“不饿。”
纪泱南回头往酒馆里看,算了下从这去岛城的时间,按照目前的天气状况,到岛城估计得接近晚上,他对纪思榆说:“面包吃不吃?”
“吃的。”纪思榆从来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没到两分钟,纪泱南就从酒馆老板那里要来了块面包,又长又硬,比他脸还大,纪思榆咬得很费劲。
纪泱南揉他脑袋,“再等我一会儿。”
“好的爸爸。”
他知道爸爸又去买酒了,就安安静静坐在酒馆门口啃起了面包。
......
小雀在旅馆没找到人,老板告诉他人已经不在这儿住了,至于去哪里谁也不知道。
“那他什么时候走的呀?”
“没多会儿,你要是再早来一会儿说不定还能见着他。”
小雀从旅馆出来,抱着裤子打了个喷嚏,鼻涕都快掉出来,他用力擦掉,“能去哪里呀,真是的,裤子都不要了。”
他不甘心,也不想留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哎呀!”
小雀站在雪地里喊:“真讨厌!”
回声从前方不远处传进他耳朵里,他气得在雪里狠狠踩了两下,风从鼻子里直接吹进去,这回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酒鬼会不会又去酒馆了啊?”
他嘟囔着:“会去的吧?”
小雀行动力十足,有了猜测之后就拔腿往酒馆跑去,试试运气也好,要是见不着那就算了,本来他也就不希望Alpha继续留在这里,免得老是去找妈妈麻烦。
他这回跑得很快,跑了一半天上下了点小雪,天色阴沉,脚下一望无际的雪地经过微弱的光线折射,看久了让他眼睛都酸酸的,但看到酒馆门口坐着的人时,心跳都变快了。
“喂。”他快步走过去,酒馆门口铺了块长长的长木板,他用力跺跺脚,雪花就掉在板子上,他喘着气说:“你们果然在这里,你爸爸呢?”
纪思榆很认真在吃面包,嘴巴鼓鼓的,他抬起眼,看到突然出现的小雀,表情有些茫然。
“我跟你说话呢。”小雀不满道。
纪思榆的眼睛是红的,脸蛋也是,还有鼻头,看上去是哭过。
小雀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他心想,爱哭鬼又在哭。
身后酒馆门内有人说话的声音,小雀顺着门缝朝里面看,黑色的身影高大挺拔,Alpha背对着他在跟酒馆老板讲话,讲什么他听不见,只能看到酒馆老板时不时摆手。
长长的大衣盖住Alpha修长的双腿,小雀只能看到他露在外面的皮靴,他浑身上下穿得都是黑色,偏偏头发很白,被衣物盖住的后颈上像是化开的雪,看上去有点湿,小雀摸了摸自己的衣领,发现也湿湿的。
他不看了,转头跟纪思榆说话,Omega吃东西很慢,刚刚咬下的的一口现在还在嘴里嚼,他把手里的裤子递过去,“拿着。”
纪思榆木木的,没接,小雀催促道:“拿着呀,本来就是你的。”
“已经给你了。”纪思榆说。
“那也不是我的呀。”小雀直接把裤子放他腿上,然后拍了拍手,“既然你爸爸在忙,那我就走了,你替我告诉他......”
他说话的同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伴随着脚步声跟人声打断了小雀的话。
“告诉我什么?”
纪泱南把酒罐子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他戴上手套,面无表情地看向小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雀骄傲得很,别过脸看也不看他,“我就是知道。”
“要说什么?”纪泱南眼角瞥见纪思榆腿上的裤子,默不作声地看向小雀,“说吧。”
既然他都开口了,小雀也不跟他客气,“没什么,就是来还你裤子,我不要陌生人的东西。”
“是吗?”
“当然了。”
因为生气,脸颊泛着红,生动的模样又跟白榆对上了影子,纪泱南垂下眼,隔着大衣摸到了被他放在口袋里的烟盒,小雀转身要走,纪泱南叫住他。
“干嘛?”他一脸不乐意地转过身。
纪泱南喉结滚了滚:“替我跟你妈妈说声抱歉。”
小雀张着嘴,表情惊讶,一时间哑巴了,“你......你......”
他结巴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最后鼓着脸说:“你既然道歉,那就算了,我会跟我妈妈讲的,但是你以后不可以这样。”
Alpha沉默着,一旁的纪思榆咬了口面包很小声地跟他说再见,“小雀,你要回家了吗?”
“嗯,不然在这里干嘛?”小雀这次没有跟他计较喊自己小名的事,而是好心跟他说:“你就不要哭了,上次也是,怎么老在吃饭的时候哭?”
纪思榆脸红,被人戳穿实在丢脸,但也反驳不了,就顺着小雀的话问:“吃饭不能哭吗?”
“当然不能了。”小雀一本正经地告诉他:“眼泪掉在饭里是会药死人的。”
他说完就走,还要去捡树枝,不能浪费时间了,然而刚踏出去两步,纪泱南就从后面将他摁住,肩膀有些疼,他开始挣扎,刚刚还说Alpha知错能改,结果下一秒就开始动手,冰冷的皮手套卡着他下巴,他呜呜咽咽地话都说不完整,却在浩瀚无垠的天空底下看见了Alpha震颤的瞳孔。
白色的发丝随着风飞扬,从里面冒出的寥寥一点黑发像是掺了墨。
“你干嘛!放开我!”
“你刚刚说什么?”纪泱南压着嗓子不确定地问:“再说一遍?”
小雀莫名其妙,“我说什么啦?”
“吃饭为什么不能哭。”纪泱南问出这句话嗓子眼是绷紧的,心跳如雷,抓着小雀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力。
小雀怎么都不肯再说一遍,他快后悔死了,早知道还完裤子就走,坏家伙就是坏家伙,才不会变好。
“爸爸......”纪思榆在后面拽他的手,冷风灌进纪泱南的耳膜,他听见了下雪的声音。
......
下午两点的时候,小雀还没有回来,安年在家里打扫,他烧了锅开水把厨房擦了一遍,盆里的脏水冒着热气被他端到外面倒掉,他还在心里想,小雀怎么捡个树枝这么久,难道是骗了他又偷偷跑出去跟童尧打架?
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上次小雀还信誓旦旦答应他说再也不打架,他对小孩子这点信任还是有的,估计就是捡树枝捡着捡着贪玩忘记时间了。
安年端着盆要回屋,他缩着肩打个冷颤,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一道猛然冲出的力道从后面拉住,腰上揽了只手,黑色的皮手套陷在他厚重的棉衣里,太阳穴像有一万只蚂蚁一样疯狂啃食,他耳朵里刹那间什么都听不见,身后的人强硬地掰过他肩膀,他甚至连对方的脸都还没看清,也没有辨认出气味,嘴唇就被死死咬住。
皮肉裂开的痛楚从唇上蔓延至全身,他尝到了很浓的血腥味。
推不开,逃不掉,舌头是麻木的,Alpha吻得很凶,他只能把血往肚子里咽。
纪泱南的声音像是雷雨天的闪电,劈开他最后一点伪装。
“白榆。”
“你现在学会骗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