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天很短暂,天空沉得发灰,落叶扫不干净,花圃里的杂草已经高出栅栏,Omega没有要去打扫的意思,白榆在一天午后跟她说,可以抽空清理一下,Omega却告诉他没有必要,清了还会再长,就不浪费时间了,当时白榆木木地站在门口,凉风吹着他苍白的脸,皮肤很干燥,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想起了自己曾经种下又死去的玫瑰花苗。
也对,是不该浪费时间,反正也不会有人在这里撒下新的种子了。
“您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Omega突然问他。
白榆一愣,怕自己露馅,咬了咬舌尖,摇头说道:“没。”
“那就好。”Omega叹口气问:“您中午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先准备。”
“都可以。”他不挑,反正不论吃什么都会吐出来,不过他掩饰得很好,他现在有经验,不是当初那个第一次怀孕不知所措的Omega了。
吃完午餐后,白榆就在卫生间吐得一干二净,用凉水冲了把脸嘴里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酸味,他又干呕了好几声,佝偻着腰撑在洗手池的台面上,慢吞吞喘气,等缓过来时掀起上衣,单薄的布料下是隐隐有些鼓起的肚子,上面根根附着的血管都发青,它随着自己的呼吸而起伏,白榆眼角发红,发起了呆,猜测自己应该是又瘦了,小腹两边的胯骨像是锋利的刀刃,劈开他的皮肤纹理,显得怀了孕的肚皮有些怪异。
白榆不知道自己肚子到底几个月大,他算不清,只能用宽大的衣服把自己盖住。
从卫生间出来后,Omega给他披上一件深黑色的外衣,白榆呼吸的瞬间在上面闻到了纪泱南残留的信息素,他手指僵硬,只微微动了动后就垂在腿侧,Omega站在他跟前替他把衣服拉紧,他害怕被发现什么,却又担心欲盖弥彰的姿态更容易泄露他的不安,便就站着不动。
“这天越来越冷了,不要感冒。”Omega头发一如既往盘得一丝不苟,白榆看见了她光洁额头上的几道很小很小的细纹,“现在军区医院不好进,千万要注意身体。”
白榆从客厅往外看,几片被风卷起的枯黄落叶飘到地上,他眨眨眼睛问:“几号了。”
“十八号。”
“十一月吗?”
Omega给他整理好衣服后,发现他过长的头发都遮住脖子了,她向后退两步,说道:“今天十二月十八号,怎么了?”
怪不得这么冷,白榆沉默起来,垂下的修长脖颈像是从中间折了一道,看上去落寞又孤寂。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白榆只是想到自己已经十九岁整,他的生日已经过了,虽然以前就不怎么过生日,但他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他又问Omega要了颗糖,塞进嘴里的时候Omega跟他说这是最后一颗了,白榆笑着说没事,他用牙把糖咬破,甜腻的夹心被他用舌头裹住,他吮了吮咽下去,说:“以后不吃了。”
吃完糖以后,白榆就要去午睡,Omega怕他着凉建议他去二楼卧室,他不愿意,Omega便抱了床被子放在他阁楼的床上。
“谢谢。”
躺下之前,白榆把属于纪泱南的外套脱了,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贴身里衣,他按部就班地往床上躺,其实睡不着,脑子里更是乱七八糟,距离上一次去教堂已经两周,前线战况焦灼,偶尔在军属区都能听见轰鸣的炮火,纪泱南没有再来信,Omega便没有再同意他外出。
不清楚现在几点,阁楼窗户关得死死的,屋外天空像一层阴沉的巨幕,风变得很大,从玻璃窗的细缝里吹进来,白榆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紧,手从上衣的领口里伸进去,拉出细细的红线,手指不断向下,摸到了温热的无事牌。
这块无事牌他从不离身,永远贴在他胸前的皮肤上,廉价的玉质纹理上经过长久腹膜后变得无比光滑,白榆把它放在自己的嘴边,在上面细细地吻了下。
“妈妈,请保佑我。”
他摸着肚子浅眠,难得做了个好梦。
......
自那过去三天,白榆发现天气降温之后他变得贪睡,经常一觉醒来已经快接近中午,Omega又开始担心他,她在邮差来的下午三点给了对方一封信,白榆知道,那是给纪泱南的,他裹着厚厚的棉服外套一眨不眨地看向离开的邮差,Omega从前方转过身子,不知道是不是白榆的错觉,他感到Omega在笑,走路的步伐都很轻盈。
那天出了点太阳,在家值守的两名Alpha在家门口修理那辆军用汽车,白榆看得认真,其中一个Alpha手拿一桶白色汽油罐往打开前面的引擎盖往里倒,然后还剩下一大半在里边晃荡,白榆看着他把剩下的汽油放在了后备箱里。
Omega走到他身边,问他今天想吃什么,白榆仰起脸,微微眯起眼睛,很轻地说都可以,Omega掩饰不住的欣喜,果然下一句她就说前线传来捷报,联盟军队作战取得阶段性胜利,她兴奋地向白榆表达纪泱南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然而白榆的心却在此时沉到谷底,他双手握紧,再一次向Omega提出了要求,“我要去教堂。”
他没有时间,也不想再等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白榆甚至已经做好第二条准备,如果被拒绝,那他会问Omega再次要来铅笔,不论笔头被削得多钝,他都会当着Omega的面戳进自己的喉咙,虽然这可能太过血腥,但他总要赌一把,但Omega却在犹豫再三之下答应了他。
“好,不过今天周五,教堂可能没开,如果......”Omega想说可以带他去别的地方转转,比如买到糖的小商铺,那里虽然不够繁华,但也可以散心,她收到了纪泱南的指令,需要带白榆调节心情。
“开的。”白榆又低下头,踩了下脚底的树叶,干枯的纹理一踩就碎,白榆抬起脚,说道:“周五也开的。”
现在的教堂就是个空壳子,牧师早就不见踪影,那扇生锈的铁门根本没人会关。
“好。”Omega答应了他。
Omega进屋做饭,白榆仍旧在门口坐着,他今天胃口还算可以,比平常多吃了半碗饭,没吐,他还是问Omega要了支铅笔,已经被削得很短,Omega想说要不要换一支,白榆说不用,那支笔还没他掌心宽,很适合的尺寸。
门口值守的Alpha士兵一般都是在他吃完后由Omega通知他们才会吃饭,白榆趁他们吃饭的空隙里,打开了军用汽车的引擎盖。
以前他看纪泱南修过这种车子,他总会跟在一边,所以大概知道怎么打开,里面的构造看不太懂,引擎机上满是灰尘,上面还有明显的手指印跟浓重的汽油味,白榆手里拿着那支短小的铅笔,把它塞进了里面的凹槽,最后若无其事地回了阁楼。
下午三点,白榆休息够了,便叫人送他去教堂,Omega脱下身上的围裙跟着,她替白榆打开车门,白榆右脚刚踏上去,才想起来属于时春的玩偶被他落在了阁楼。
“怎么了?”Omega问。
要回去拿吗?
白榆犯了难,他怕回去拿个玩偶去教堂会引起Omega的怀疑,他从来没带玩偶出过门的,纠结万分之下,白榆虽然不舍,但只能选择让它继续留在阁楼。
“没事。”他坐上车,侧过脸看向身旁的这栋房子,从一楼到二楼,最后到荒芜的花圃,“走吧。”
今天的车速很慢,引擎声沉闷且怪异,白榆两只手放在厚厚的衣服口袋里攥紧,指甲快要戳破他的掌心,Omega看他脸色不好,便问:“是不舒服吗?”
“没。”白榆吞了下口水说:“只是有点冷。”
“是,都十二月份了。”
白榆一路沉默,他不断在心里数着时间,车子终于在距离教堂不到五百米的地方熄火了。
“怎么回事?”
开车的Alpha回过头说:“可能又坏了。”
Omega不太高兴,“不是修过吗?”
Alpha士兵把枪放在副驾,准备下车查看情况,打开车门的瞬间冷气一下子灌进来,白榆心跳如雷鼓,闭着眼缩起身体,Omega凑过来替他把外面的扣子扣到最上面,提醒道:“您在这呆着。”
白榆说:“走过去吧,反正也不远。”
“很冷。”
“坐在这里更冷,很快的。”
他说话语气很轻,像是在商量,眼睛里掺着让Omega陌生的柔和,漆黑的瞳孔亮晶晶的,说:“就在前面。”他伸手指了指,教堂敞着半扇铁门,隐在冬天光秃秃的树枝下,显得很阴森,“我走过去就行,在里面等你们,先把车子修好。”
Omega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面颊都快僵硬,只能说:“那我跟您一块去。”
白榆的指甲不停在口袋里扣着自己指腹的皮肉,最后说道:“好。”
Omega跟着他向前走,还不忘回头叮嘱Alpha士兵,“赶紧修好。”
教堂里空无一人,Omega跟在白榆身后都能听见走路的回声,今天天气不好,整个教堂都是灰色的,尤其是正前方的巨大十字架,就是块阴沉沉的铁,看一眼就仿佛砸得人喘不过来气。
白榆今天坐在最前排,屁股底下的椅子落了层灰,他掸都没掸就坐,Omega显然不喜欢这样的环境,但强忍着站在白榆身边,她其实不理解白榆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来教堂,就为了做祷告吗?
修车的士兵没有动静,只偶尔听见几声喇叭声,刺激着耳膜,差不多过了半个多小时,白榆突然开口道:“我有点不舒服。”
Omega连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白榆本就瘦的可怜,一皱眉身子都在抖,修长的指尖像是一根根焚过的玉石,攥住胸口的衣领,说:“可能刚刚风吹多了,有点头疼。”
“不会是感冒了?”Omega半扶起他,懊恼道:“我就说不该出来。”
“我休息会儿。”
“您等下,我去看看车子好没有,不在这儿呆了。”
她转身就走,白榆被空气里的尘埃呛得咳了几声,苍白的脸颊隐隐透出一股病态的红,他在Omega离开教堂之后起身,扶着一排排座椅的边缘走出去,在铁门后藏着半边身子,远远望着Omega跟士兵说了几句话,然后又不断朝他这边看,白榆连忙躲起来,过了几分钟又探出脑袋。
他又把妈妈送他的无事牌从衣服里掏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士兵跟Omega,无事牌被他紧紧抓在手里,他不断祈祷,最后眼看着士兵领着Omega朝车子一旁的街道走去。
为了不耽误时间,白榆只等了两分钟便跑过去,他打开后备箱,拿走了还剩一大半的汽油。
教堂的门被他关上,原本挂在上面的锁不翼而飞,此刻只留了一条合不上的缝,他关上了教堂所有的窗户,沿着四周撒上汽油,做完这一切他的心跳得很快,完全抑制不住,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他站在十字架前,手里的汽油还剩一小半,他全都倒在了面前的地上,随后把白色的桶扔在了座椅下。
另一只手里是他从阁楼带出来的火折子,一直是他用来点煤油灯的,鼻尖的汽油味冲得他止不住干呕,他看见了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跟浮絮。
火焰在手中燃起,白榆喘着粗气算好了从这里到教堂后门的距离,当初时春为了躲避责罚带他走过,很快的,不需要花太长时间,包括教堂后面的防空洞也不远。
周遭安静的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白榆的手颤抖到痉挛,尽管他做足了准备还是免不了紧张,就在他准备把火种朝地上扔下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抓住他的手,那瞬间心脏都停止了。
“你做什么?”
白榆半张着嘴看向眼前皮肤偏黑的男人,“你......”
是他。
男人疑惑地盯着白榆,鼻尖充斥着汽油味,他死死攥着白榆不放,瞪着眼睛道:“你想放火?为什么?你想干嘛?”
“放开我。”白榆没时间跟他解释,一边挣扎一边说:“你离开这里。”
“我为什么要离开?”男人想从他手里把火抢过来,白榆不肯,两人几乎扭打在一起,白榆力气没他大,还顾及着肚子,他听着男人说:“你是不是见过里克,你告诉我他在哪?”
“我不知道!”
“那你给我钱!”他反扣住白榆的手腕,火光差点烧到他的衣服,“我看到有人送你,是军区的车子,你有办法的吧,你带我一起走。”
他像疯了样,完全听不进任何话,白榆以为自己快要骨折,被折弯的地方痛到无知觉,“我没有办法,你松开我。”
火折子掉落在地,刹那间火光燃起,白榆咬着牙要推开他但男人直接扣住了他的喉咙。
火很快烧到了两边木质的桌子,一团团黑烟在密闭的空间里冒出来,怪味刺鼻,被人桎梏住的白榆几乎被浓烟熏得眼睛都看不见。
“操!”男人还是没有放过他,想拖着他走,然而火势比白榆想象中蔓延得要快很多,浓烟滚滚,白榆奋力推开男人,喉间被烟雾入侵,他开始剧烈咳嗽,喊道:“别碰我!”
他捂住口鼻要往后门跑,男人从后面拉住他,“你给我钱!”
疯子,这完全就是个疯子。
不能再多呆了,理智告诉白榆,再待下去谁也跑不掉。
纠缠扭打之际,男人撞上了身后的十字架,白榆趁机逃走,男人却在烟雾弥漫的火光中看到了他垂挂在胸前的无事牌。
“这个给我。”
白榆狠狠推开他,男人继续缠上来揪住他头发,接着直接从他脖子上把无事牌夺走,红线直接从打结的地方断开。
“还给我!”
男人疯癫地笑,看白榆这么宝贝这东西,更加肯定这无事牌值钱,他将白榆往火里推,准备自己逃跑,谁知白榆死死抓住十字架的边缘不松手,上面滚烫,烧着白榆的掌心,浓烟快要将俩人熏晕厥。
教堂的温度高到灼伤人的皮肤,白榆从后面拉住男人的领口,用尽浑身的力气将他往后拽,火烧到了十字架底部,男人没有防备地被他猛推,火光一下子将他吞噬,白榆眼睁睁看着他被倒下的十字架重重压在地上,发出惨烈的嚎叫。
“救我!救我!”
他很快被烧着了,拼命地挥动着双手,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想把白榆也拽下去。
浓烟入侵了白榆的四肢百骸,他身上厚重的衣服都开始融化,他一步步向后退,看着男人的脸都被火焰吞噬,他抖着嘴唇说:“对不起……对不起……”
……
“这车子要是今天修不好,就只能走回去。”
Omega两手握在一起,跟士兵并排走着,心底还在后悔,“就不该出来,我还是带白先生先回去。”
她被一股刺鼻的焚烧气味钉在原地,呆愣地看见了前方从教堂上空冒出的滚滚黑烟,接着听见了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碎裂的残片跟火光,她麻木地站着不动,感到脚下的地面都裂开了个口子,她许久才拔腿向前跑。
她被面前冲天的火焰吓住了,喉咙里嘶哑地发不出声。
整个教堂被烈火包围,原本漆黑阴冷的地方此刻正在被焚烧,她连踏进一步都难,眼睛里都是被烟雾熏过的痕迹,不知觉间冒出了泪。
“不、不……”她尖叫着:“救人,快去救人!”
士兵手忙脚乱地扭头去找人救火,然而火势滔天,狂风刮过的教堂焰火已经蔓延到后面的树林。
她揪着头发绝望地呢喃:“完了,完了……”
……
敌军从岛城撤退,但战争并没有结束,短暂的胜利振奋了联盟的军心,纪泱南获得了这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休息。
在回去之前,他从队伍的上将嘴里得知了纪廷望的消息,他已经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抓到了?”
“不,死了。”
纪泱南没什么反应,只是抽了根烟,他知道纪廷望会逃跑,也知道会跑去哪里,不甘心的Alpha一定会想东山再起,然而乔仲早就跟他撇清关系,没有后路的他自然会选择离开联盟,偷渡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死在贫民最多的渡口。
“听说是为了夺取食物,被巡逻的治安队乱枪打死的。”
纪泱南抽了一半的烟,吐出烟圈的同时把烟掐了。
“尸体呢?”纪泱南问。
“处理了吧,我没见到。”
纪泱南没回,只重新点了根烟,他回去得亲自见到纪廷望的尸体才行。
离开的前一天,纪泱南在夜里收到了军属区的来信,是由手底下的士兵送到他手里的。
很莫名其妙,他就是有些不太敢接过那封雪白的信件,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消息。
士兵欲言又止,直挺挺站他面前,最后鼓起勇气说:“长官,联盟军属区来信,说……说……”
由于长久在前线作战,纪泱南比以往瘦了一圈,皮肤都粗糙了许多,绷紧的下颌无比锋利。
“联盟中央街的教堂失火,您……您的Omega在里面。”
冬天的夜里温度奇低,车子近凌晨直接从驻扎的地方开走,纪泱南开的车,这回只有他一个人,他感觉不到饥饿,也无所谓寒冷,天空一望无际得黑,他开着车冲进逐渐泛起微光的天幕里。
进入联盟需要上级的文件,他直接踩着油门冲进去的,阻拦的士兵被撞倒在地,他开得更快了。
教堂的火烧了两天。
纪泱南穿着军装站在那片灰烬与死寂之下,晦暗的天色透不出一点光,可身影却被拉得无限长。
他找来照顾白榆的Omega失了魂,呆坐在早就被烧成一片废墟的教堂前,头发乱的不成样子,倒是那两名负责值守的士兵跟他解释了起来,纪泱南根本不听,揪住人的衣领拳头就砸过去了,士兵痛苦倒地,纪泱南紧接着就开始踹他。
“怎么看的?”他说话在抖,压不住的怒气,“我叫你们把人看住,怎么看的!”
他发了狠似的连踢带拽,“回答我!人呢!”
“哑巴吗?人呢!我他妈问你人呢!”
他恣意地发泄着自己的怒气,他站不住,晃了两下,强撑着立定,死命揪着自己额前早就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手指头都是软的。
“把人给我找出来。”
“把人给我找出来!”纪泱南的双眼被血色染红,变成了拉人下地狱的恶魔,“找不到你们也去死。”
风越大,气温越低,空气里全是散不掉的浓烟,周围几公里都没有活人气息,治安队的救援士兵从残骸建筑里面抬出来一具尸体,纪泱南闻到了烧焦的味道,是那种皮肉被焚烧的难闻气味。
担架上盖着白布,他们停在纪泱南身边,似乎是想让他确认尸体的身份,然而纪泱南看都不看一眼。
烧焦的尸体是不堪入目的,也无法确认,领头的士兵还算镇定,他向纪泱南解释,“被压在了十字架底下,没被完全烧毁。”
那股味道愈演愈烈,纪泱南陡然感到一阵恶心,他原本挺直的背此刻都弯着,垂眸看向担架这具尸体,从头到脚都被白布掩盖,唯独漏了只手,像是块炭,攥得很紧,却从中间空了一块。
那块空洞的缝里夹着纪泱南沉闷且杂乱的心跳,身上的军服他很久没换了,上面什么味道都有,独独没有白榆的信息素。
他以前不喜欢的,可在军队的每一天他告诉自己,等他回来,不管白榆愿不愿意,他都要让Omega的气味染上自己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没有理由,就想这样。
白榆是不能离开他的。
白榆不是喜欢那个家吗,他不是不愿意离开那里吗?那他们就永远住着,哪也不去。
纪泱南的脸阴沉到可怕,抬着担架的士兵一句话不敢说,风吹起白布的角落,纪泱南从烧焦的那只手里掏出了个东西。
紧接着,他们看到Alpha直接掀开那块白布,被烧焦的尸体有股臭味,面部表情狰狞又恐惧,黑漆漆张着嘴,凹陷的骨头无一不昭示着被火焚烧的痛苦。
胃里一阵翻滚,胃酸一度反到喉咙,纪泱南青着脸,然后极其狼狈地跪在地上呕吐。
他什么都没吃,胃是空的,只能吐着酸水,到最后开始干呕。
分不清是呕吐的酸水还是眼泪,他什么都看不清,手里的无事牌滚烫,仿佛还沾着血肉,他无法呼吸,他快死了。
耳鸣声席卷了他,恍惚间听见了白榆的声音。
“这什么东西?”
“无事牌,妈妈送我的。”
“一定要戴?不戴不行?”
“要戴,不戴就不平安了。”
他又开始干呕,这会儿快把胆汁吐出来,倒流进鼻腔,挂在他鼻尖,被他用粗糙的军装袖口用力抹掉。
“放下。”纪泱南跪在地上,他爬不起来,身形潦倒,后背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弯,脸色一下子变得憔悴。
“把他放下。”
他从头到尾都不敢去碰那具烧焦的尸体,额角青筋暴起,嗓子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
“谁允许你死的?”
“我允许了吗?”
“怎么又不说话。”
“说话啊!说话!”
纪泱南疯了似的对着尸体呐喊,天色暗得太快,像是从远处传来悲鸣,凛冽的寒风呼啸,有什么东西浸湿他的脸。
他站起来,把无事牌往地上扔,干瘪的尸体在白布下空荡荡的,他又跪下去捡,一开始没找到,用手指扒开石子跟泥,不顾形象地拼命翻找,找到后又小心翼翼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寒风像一把把刀子,穿过他的身体凿开心脏,他开始流泪,拿着无事牌扯着喉咙叫了声。
踏着军靴的脚下一秒就要踹到担架上,最后舍不得,双膝跪下,抱着那具烧焦的尸体,哭声痛苦而绝望。
冬天来得太快,战争还没结束就开始下雪,细小的雪花落在纪泱南的头发跟肩头,他变成一尊已经被遗忘的雕塑,焚烧过后的教堂残骸像是一个巨型黑洞,将纪泱南吞噬,Alpha无知无觉,嘴里一声声喊着白榆的名字。
联盟每年冬天都会下大雪,白榆说过他不是很喜欢冬天,因为气候太冷,会死很多人,而现在,他也死在冬天里。
未卜880
小榆终于再次拥有自己真正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