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是滚烫的,连呼吸都黏稠。
冷汗从白榆的鬓角滴在他的锁骨,他惶然失措地看着纪泱南,很轻地叫他名字,纪泱南不为所动,转身继续上楼,纪明卓坐在客厅壁炉边的沙发上,旁边站着管家,他悄悄探出个脑袋,扒着沙发边缘的扶手,不似以往那样嚣张,他一向都有些害怕纪泱南,今天更是。
“你不要上去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上面没有人,她......她死了好几天,被爸爸叫人带走了。”
屋子里寂静得可怕,纪泱南收回上楼的脚步,接着从楼梯上退下来,纪明卓看见了Alpha阴郁的表情,心猛地往下坠。
“你......”越是害怕越是想说点什么来冲淡自己的恐惧,“你做什么?她在房间里,天气这么热,都、都有臭味了,肯定、要、要抬走的,总不能、啊——”
这话在纪泱南听来带着不敬,他一把拽起纪明卓的领口,直接将他从沙发上拎起来,一只手卡住他的喉咙,纪明卓很快就呼吸困难,脸颊涨的发紫,他不停用手去推纪泱南,奈何力气太小挣脱不开,长时间接触不到新鲜的氧气,他真的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你配跟我说话?”
“放......开......”
一旁的管家饶是被这场面吓得脑子滞涩了几秒,还是上前想要劝阻,却被眼前Alpha阴翳的眼神定在原地,头顶的冷汗直冒,竟是一步也迈不过去。
白榆连忙从后面拉着他,想让他冷静些先把人放开,可纪泱南的理智早已被怒火浇熄。
“有你什么事?让你滚开听不明白吗?”
白榆不松手,他神情里的怜悯不断刺激着纪泱南,Alpha深不见底的眼眸并没有让白榆退缩。
“不要这样......”
两个人僵持不下,门口有车子熄火的声音,安明江进门就看见自己儿子被人掐得快死的样子,瞬间火从心起,跑上前一把将纪泱南推开。
纪明卓重重跌在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眼泪快速掉落,见着安明江就往他怀里躲,被掐到窒息的喉咙失了声,哭泣都是静止的。
“你疯了!”安明江一边把纪明卓护在怀里,一边大声咒骂纪泱南:“你就是个疯子,你想杀人是吗?”
“杀人?”纪泱南反问:“不是你们杀的人?”
安明江心底的火彻底爆发,他死死盯着纪泱南说:“你自己不清楚她的病吗?谁要杀她,我有什么对不起她的,你有气别冲我,更别冲着明卓。”
纪泱南表情冷漠,脸上刀刻般的轮廓变得无比深邃,他的表情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幽深,根本没人猜到他在想什么,他也完全不把安明江放在眼里,原地转过身,在外头炽烈的阳光下,看见了穿戴整齐的纪廷望。
纪廷望身后跟了两个Alpha,穿着治安队的军服,胸前配了枪,其中一个Alpha双手捧着一个深黑色的方形木盒,烈日的光线折射进来穿透过纪泱南的心脏,他眼前黑了一片,径直朝纪廷望走过去,没有什么目标,脑子里更是空白,他挥着拳头狠狠砸在了纪廷望虚伪的脸上。
他打得很凶,拳拳到肉,纪廷望没有防备,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他身后训练有素的Alpha一个箭步上来挡在他面前,举起枪口正对着纪泱南愤怒未息的脸。
“没事,让开。”他的嘴角开始渗血,跟前的Alpha听了他的话犹豫着往边上退开两步,纪泱南便又冲了上来,他直接从那名Alpha身上夺过枪支,子弹上膛,速度快到那两名治安队的Alpha都没反应过来,纪泱南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备战状态,纪廷望没有躲,只是不太理解地看着他。
“你想杀我?”
“你不该死吗?”他恨意汹涌,没法正常思考,他只想纪廷望死在他眼前,他快恨透了。
“我理解你的愤怒,你现在不够冷静。”纪廷望拿出在军队谈判那套,黑漆漆的枪口没有让他感到任何惧意,他对着纪泱南说:“但你要承担杀死我的后果,我今天死在这里,你会被治安队抓走,面临你的是牢狱之灾,你能接受吗?”
他不论眼神还是语气都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等到张口咬人的瞬间就会开始释放毒素。
“联盟这样看重你,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这样放弃?你母亲一直都希望你功成名就,你觉得她会想看到你被关在深不见底的监狱?”
枪口直直抵在纪廷望额前,冯韵雪三个字冲破了纪泱南的防线,他咬着牙愤愤道:“你没资格提她。”
“她去世三天了,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不是我不等你,是她等不了。”纪廷望的声音很轻,仿佛带着不舍,似乎他也在为冯韵雪的离世而惋惜。
“她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不会接受这样发臭腐烂的身体,我只是在完成她最后的遗愿,你怎么不明白?”
三天。
纪泱南胸腔被堵着,呼吸困难,怎么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为什么就不能早点告诉他?为什么非要等死了他才知道。
空气里有着非常复杂浓郁的信息素气味,白榆捂住口鼻,从心底泛出一股呕吐欲,纪泱南的背影明明离他很近,可他就是觉得这中间隔了条难以跨越的长河,他过不去也摸不着。
纪明卓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地抽泣,自己的父亲被所谓的哥哥拿枪指着的画面让他吓得腿软,他缩在安明江怀里,嘴里哆哆嗦嗦地开始胡言乱语。
“纪泱南,你把枪放下!”安明江吼着:“他是你父亲!”
“父亲?我没有这种东西。”
整栋房子都陷进了无尽的深渊,在纪泱南扣下扳机的那刻,一只无形的手从他的心脏狠狠冲破而出,像是要将他活活撕成两半,可他却觉得无比轻松。
白榆看着治安队的那名Alpha绕到纪泱南身后,用手里的骨灰盒狠狠朝纪泱南后颈砸过去,皮肉的碰撞声像是夏日里沉闷的雷,直直击在白榆的心口,他僵硬着愣在原地。
“不要!”
他脚步趔趄地跑过去,抱住了即将栽倒在地的Alpha,眼泪早已不知不觉间濡湿他的脸,纪泱南在他怀里晕了过去,他摸到了Alpha后颈黏腻的血液,颤抖的手指死命抱着自己唯一的依靠。
“不要不要......”
“谁让你动手的?”纪廷望也被那摊血惊到了,他推了那名Alpha,骂道:“我允许你动手了吗?”
Alpha抱着骨灰盒,脸色苍白地解释:“他要开枪了。”
“滚!”
血液的腥气混杂着Alpha的信息素,肆意飘散在房子的各个角落,白榆失魂落魄地抱着纪泱南,摊着沾满血的掌心,像个无助的木偶。
骨灰被留在了客厅的壁炉上,两名Alpha被遣散回治安队,现在叫家庭医生来不及,他让安明江去看纪泱南的伤口,安明江并不乐意,但在纪廷望的胁迫下只能不情不愿地去检查。
肉眼看只是皮外伤,刚好碰到了腺体,腺体是Alpha最脆弱的地方,所以流了血。
“你带他到房间里去,我给他包扎一下。”
白榆颤颤巍巍地点头,眼泪珍珠似的一颗颗坠下来。
......
纪泱南是夜里醒的,头顶惨白的灯罩着他失焦的瞳孔,后颈传来一阵剧痛,他伸手摸到一片粗糙的纱布,绕着他的脖子裹了好几圈。
手被人握在掌心,很热,仿佛隔着心跳,他机械性地转过脸,看见了坐在他床边的白榆,Omega一头乌黑的发已经有些长了,遮过他白皙的耳朵,一张清瘦的脸满是泪痕,捧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吹气。
他默不作声地把手抽出来,白榆抖了两下睫毛,又重新抓过他的手,Alpha手背骨节处擦破了皮,他刚刚处理好,脸颊在对方指尖上蹭了蹭。
“还疼吗?”
纪泱南第二次将手抽出来,这次白榆没再坚持,而是朝纪泱南露出个笑。
“你饿不饿?”
纪泱南从床上坐起,他环顾四周,是自己一直住的卧室,他的脑子还有些混沌,可能还没从白天的事情中抽离。
白榆咬着唇,努力忽视掉Alpha对他的淡漠,他缓缓起身,“我、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不用。”纪泱南说。
“怎么了?不饿吗?还是、还是吃点吧,我去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说了不用。”纪泱南没有看他一眼,他的嗓子很哑,只说:“出去。”
白榆知道他现在肯定情绪不好,所以心里再不舍也不敢烦他。
“那我在外面守着,你有事就叫我。”
“我让你给我写信,你写了吗?”纪泱南突然问他。
白榆有一瞬间的耳鸣,他木木地回过头,语句混乱地说:“写、写了的,我写了,但是我......”
他没有来得及寄出去,他收到了纪泱南的信,他当时听了夫人的建议有回信的,可他被关在阁楼三天,他寄不出去,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向来不擅长诉说自己的苦难,更何况纪泱南并不想听他解释。
“出去。”Alpha重复道。
睫毛在白榆眼底铺成小片阴影,连心脏都被蒙住,他小声说:“好。”
临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纪泱南,Alpha一向笔直的腰变得有些弯,垂着修长的脖颈,上面的绷带仿佛快要将他整个人缠绕住,垂在床边的影子一动不动,白榆见他缓慢地闭上眼,像是累极睡着了,他关上了门。
门外灯光如白昼,这天夜里没有人入睡,纪明卓白天受了惊吓在发高烧,安明江跟管家陪着,他背靠卧室的门坐下,盯着自己的脚发呆,鼻尖灵敏地捕捉到一阵信息素的气味,他屏住呼吸抬眼看见了纪廷望。
“我有话跟泱南说。”
白榆并不想让他进去,可纪廷望已经拧开了身后卧室的门把,他从逐渐被阖上的门缝里看见了慢慢缩小的纪泱南。
......
纪泱南没打算睡,他很累也很疼,从门打开的那刻起,他就知道纪廷望来了,但他仍旧保持着沉默。
“好点没有?”纪廷望说:“明天一早去军区医院再检查一下你的腺体。”
被纱布缠住的脖子还在隐隐渗血,纪廷望比他本人还在意他的伤,这让他感到可笑。
“你今天把你弟弟吓到了,他还小,也许他说了些你不爱听的话,但没必要跟一个孩子计较,不过我也不追究,没事就好。”他试图劝说纪泱南,“还有明江,你跟你妈妈总是对他有敌意,我不理解,他并没有做出伤害你们的事。”
“伤害?”纪泱南艰难地抬头,“人死了不算伤害吗?”
纪廷望皱眉道:“你妈妈是病死的,没人想要这样的结果,我希望你能够冷静点,不要被过激的情绪裹挟自己的思考。”
他叹口气,说道:“我不说这些了,你应该好好休息,葬礼的事我会安排,还有......既然这次你回来了,我会跟联盟申请替你延长休假。”
“你什么意思?”
“我想你跟帆宁把婚订了,订完婚再归队。”
纪泱南冷冷道:“我有说过要跟他结婚吗?”
纪廷望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商量的意思,“是我说的,你妈妈走之前我跟她提过,她没有表示不同意,她也觉得帆宁是个很好的Omega,跟你很般配,你别急着拒绝,你的童养媳仍旧可以继续留在家里,但是你得跟帆宁去婚姻所登记,但这件事还不着急,你先把身体养好。”
纪泱南从没觉得纪廷望如此可笑过,甚至笑出了声,那种轻蔑的讥讽的,让纪廷望想起了他刚跟冯韵雪结婚时期,来自她父亲的那种笑,长久压抑在心底的那点可怜自尊仿佛又被人踩在脚底,他对纪泱南仅剩的耐心也没有了。
“我知道你很有野心,跟你妈妈一样,她总盼着你能在联盟拥有一席之地,盼着你取代我,但是她算错了一件事,我还没死,你在联盟晋升的每一步都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提拔你的文书也得有我的签字,我希望你能明白,什么才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不要总是像冯韵雪,学不会服从。”
纪泱南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个被紧紧密封的容器,不论他怎么头挣脱不开,没有新鲜的空气,他拼了命地想要获得一点氧气,都以失败告终,他快死了。
“是你杀了她。”纪泱南一字一句地说。
“不。”纪廷望的冷漠是把残忍的刑具,他告诉纪泱南:“是她自己。”
白榆没有离开卧室门一步,纪廷望从里面出来时,俩人视线有两秒的交汇,他很快就垂下头,纪廷望发现了他不停抖动的手。
“听到了?”
白榆仓皇着摇头。
纪廷望面无表情道:“你是冯韵雪买来的,花了多少钱?”
白榆仍旧是摇头,眼睛已经糊得看不清东西。
“贫民窟来的下贱Omega该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做好自己该做的,或许还能在这里呆久一点,而不是像苏叶。”
白榆攥紧了手掌,他隔绝不了来自纪廷望身上让他浓郁到恶心的信息素,在纪廷望走后便双腿瘫软着倒下,小腹传来阵阵刺痛,他摊开掌心一点点去揉,对着肚子细声安抚。
“别怕,别怕,没事的......乖宝宝,忍一忍......”
纪廷望去了纪明卓的房间,安明江手里拿了条湿哒哒的毛巾。
“烧退了没有?”
安明江回他:“没那么快,他被吓到了。”
纪廷望啧了声:“胆子这么小。”
安明江不满道:“他才八岁。”
“行了,你照顾好他。”
毛巾上的水从安明江手里稀稀拉拉地滴下来,纪泱南的卧室离他并不算太远,他能清楚地看到白榆捂着肚子蹲坐在紧闭的房门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深深看了好几眼白榆,随后又回了屋。
未卜880
私密马赛,本来昨天更的,但是临时外出了,然后就推迟到今天了,这两天有点忙,更的不及时,抱歉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