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城的雪连着下了五天,安年跟小雀在这里度过了十一月份的末尾,十二月的第一天,雪从早上就停了,索菲亚说想出去逛逛,问安年要不要一起,小雀已经迫不及待,安年便答应了,他摸摸口袋里的钱,心里对小雀的愧疚变深了点,之前答应他说等冬天过去就可以让他穿上新衣服,救助金给了时春之后,答应小雀的事怕是要推迟了。
“今天要不要买个玩具?”安年主动问。
小雀高兴得手舞足蹈,“要!”
他们步行途径岛城的邮局,因为下雪邮差都是徒步送的信,街边的行人都来去匆匆,偶尔会有一两个摊贩吆喝着卖点吃的,小雀是吃饱了出来的,但安年还是给他和索菲亚一人买了块糯米糕。
“再往前走就靠码头了。”索菲亚边吃边说:“海面都结冰了吧。”
渔民出不了海,船只全都停泊在码头,今年起岛城的税点变得比前两年高了些,大家都过得很难。
“那回去吧?”安年提议道。
小雀没什么意见,一块糯米糕吃得满嘴都是,三个人走不了太远,绕了圈找不到卖玩具的地方,小雀没有很失望,因为糯米糕很好吃,他很满意。
回旅馆的途中,安年又买了好几颗糖果。
索菲亚问他:“怎么想到买这个了?”
“想吃了。”
他给了小雀一颗,当即就被拨开吃了,透明的糖衣在嘴里化开,甜得他整个人都在冒泡。
安年把糖果塞进口袋里,满腹心事,不知道在离开岛城前还能不能再见到时春,如果还有机会,就把这几颗糖送给时春。
在路上,索菲亚的裙子拖在地上被石头勾了个洞,她闷闷不乐许久,安年安慰她:“等回家,我给你补一下。”
“没关系,反正也穿很久。”索菲亚说:“本来就打算今年过完就不穿了。”
索菲亚喜欢各种颜色的长裙,前两年小雀年纪小,花的钱多,后来他找了纺织厂的活,本以为手头会宽裕点,结果就碰上了雪灾,本来他是决定在索菲亚下一个生日的时候做一条新裙子送她。
“索菲亚,你怎么总爱穿裙子?”小雀抬头问她。
“当然是因为好看了。”
索菲亚今天心情好,因为一只手还拿着糯米糕,只能用另只手提着裙子,然后右脚后撤半步,双膝微屈下蹲,头部微低,她做这套动作非常熟练且好看,金色的头发搭在胸前,抬头时眼角眉梢都是骄傲的。
“你好好学学吧,就只会打架。”
小雀瞪着眼睛,想起以前索菲亚跟他说过,她家是什么贵族,要学很多很多礼仪,他听都听不懂,更不会去学这些,苏菲亚老说他很粗鲁,现在还说,他气得不行,怼了一句:“那还不是跟我一样吃糯米糕。”
索菲亚跑过来追他,小雀拔腿就跑。
“你站住!”
她还叽里咕噜说了很多小雀听不懂的语言,小雀才不管,谁让索菲亚总是跟他对着干。
索菲亚跑不过小雀,穿着裙子也怕摔,没多会儿就停下了,安年拉着她让她休息下,两个人就在小雀屁股后头慢慢走。
“年,如果明天也不下雪,我们就要走了。”索菲亚转过脸看他,“你呢,要一起吗?”
安年愣了下,犹豫道:“你不要我跟你们一起走吗?”
“当然不是!我说错了。”索菲亚朝他解释,“怕你还要跟甜心的爸爸再呆几天。”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Alpha的名字,就只能称呼他甜心爸爸。
安年盯着脚底踩下的一个个雪坑,轻声说:“没有,我跟他待在这里做什么?”
他不可能一直留在岛城的,他的家也不在这里,至于纪泱南,他现在唯一确定的就是他们回不到以前,他也不想再做白榆。
小雀率先一步到达旅馆,挥着双手让他们快回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索菲亚不理他,小雀像翘着尾巴,闭起眼一脸骄傲,“我赢了。”
索菲亚掐了一把他的脸颊肉,小雀的脸非常迅速地红起来。
“你这个讨厌鬼!”
索菲亚得逞地往楼上跑,小雀不甘心要去追她,结果索菲亚在楼梯口就停下了,岛城的旅馆尤其在今年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入住率不高,有时候一整天都碰不到什么人,小雀从后面抓着索菲亚的裙子不放,听着索菲亚略带惊讶地喊了声:“甜心?”
纪思榆裹得严严实实,脑袋上戴了顶白色针织帽,脸颊红润,细声细气地对索菲亚还有小雀说:“早上好。”
索菲亚纠正道:“现在快中午啦,要说中午好。”
纪思榆便乖乖说:“中午好。”
安年走在最后面,慢慢靠近的时候,纪思榆眼睛明亮地看着他,温吞喊道:“叔叔。”
小雀在原地转了一圈,没看到第二个人,问道:“你爸爸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纪思榆抿着嘴巴,精致漂亮的眉头蹙起来,看上去有些伤心的样子,但他隐藏得很好,解释道:“爸爸在房间里。”
“那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索菲亚一向对他很有耐心,她喜欢所有漂亮的事物。
“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乔叔叔,我过来是有东西要......”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殷切地看向站在最后边的安年,但很胆怯也很紧张,他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工编织的鸟,有尖尖的嘴跟长长的尾巴,翠绿色,眼睛是点缀上去的,正好是纪思榆一个手掌大小,他捧在手里递给小雀。
“送给你。”
小雀还没收到过来自别人的礼物,说话都打结,“为、为什么?干嘛、干嘛给我?”
“爸爸买了两个。”纪思榆说:“是纪念品,送你一个。”
“你还是没有说为什么送给我啊?”
小雀不肯收,纪思榆尴尬地不知道怎么才好,安年做不到冷硬地拒绝小孩子的好意,所以上前蹲在纪思榆面前,替他把小鸟收下了,“谢谢。”
“不客气。”纪思榆细若蚊吟地说。
安年总觉得纪思榆的眼里有不舍,可却不明白为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纪思榆的头发,意识到自己动作的时候僵硬地撤回。
兜里的糖他分了两颗给纪思榆,“给你吃。”
纪思榆犹豫几秒之后,小心翼翼接下,“谢谢叔叔。”
旅馆二楼走廊的最里边走出来一名Alpha,他的穿着安年很熟悉,对方走近时,安年才看清脸。
“乔延先生。”
纪思榆走到乔延身边的位置,眼睛却依旧盯着安年看。
“咦,是你,这么巧?”乔延的军装依旧穿得一丝不苟,他动了下手腕,戴了一副跟纪泱南平日里差不多的皮手套,转眼便瞧见了一旁金发碧眼的索菲亚,从喉间溢出一声笑来。
“这位美丽的小姐,以前没见过你,是朋友?”
“我跟你可不是朋友。”索菲亚说。
“我的意思是你跟他是朋友,还是跟纪泱南是朋友?”乔延说话的语气都是上挑的,“怎么没听他提过,你的裙子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有人这么欣赏她的裙子,索菲亚难免高兴,便说:“索菲亚。”
乔延长长哦了声,“名字也很美丽。”
索菲亚被夸得心花怒放,结果身后的房间门被猛地打开,简黑着脸叫索菲亚进屋,“搞什么,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索菲亚好心情都没了,“不是你叫我别打扰你,现在又催。”
乔延默默向后退了几步,遗憾地说:“美丽的小姐原来名花有主。”
索菲亚还没说话,简就有种自己的妻子被人觊觎的不爽感,对着莫名其妙的Alpha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轻佻。”
说完拉着索菲亚进屋然后砰得一声把门关上了。
小雀悄悄问安年:“简怎么又生气?”
安年看向罪魁祸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跟小雀解释。
乔延要带着纪思榆离开,安年思索过后叫住他,“等等。”
Alpha转过身,“怎么了?还有事吗?”
“时春,他还在岛城吗?”
“时春?”乔延想了下,“哦,你说偷救助金的Omega?”
安年想说是,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从上衣兜里拿出刚刚买来的糖果,拿了一颗给乔延。
“可以麻烦你,把这个送给时春吗?”安年说:“很早以前就想给他了,现在才有机会。”
那颗糖果很小,外面是层彩色的塑料纸,乔延拿过去。
“你跟我哥的Omega这么熟?”
安年愣怔道:“我们是朋友。”
“这样。”乔延笑了笑,“糖果会给他的。”
“谢谢。”
......
雪没有再下,第二天早晨,岛城的街道开始有人清扫积雪,旅馆门口停了辆军用汽车,安年收拾好东西后跟着索菲亚一起下楼,简扶着眼镜难得跟安年说了很多话。
“你从哪认识的Alpha,就是那个姓纪的,竟然是联盟的人,你有这层关系怎么不早说。”
安年脸色苍白没法回答,“我跟他......不是很熟的。”
“不熟?”简不信他,“那就是追求你嘛,你好好考虑啊,可别放过这么好条件的Alpha,不过今天都要走了,他怎么没出现?”
索菲亚从后面推了他一把,简差点栽倒,气得眼镜都歪了,“你搞什么?”
“回家。”
小雀自己爬上了车,驾驶座是纪泱南安排的人,开车送他们回去,索菲亚坐在小雀身边,叫安年赶紧上车,外面风大,别吹感冒了。
安年扶着车门,转头看了眼身后住了好几天的旅馆,敞开的大门内是明亮的灯光,偶尔人影晃动,安年低头坐进车内。
车子离开的二十分钟后,另外一辆车停在了压满滚轮的印记上,纪思榆从后座下来,然后礼貌地对车里的乔延说:“乔叔叔,你等等我,我跟爸爸告个别就下来。”
“知道了,快去吧。”
今天是他离开岛城的日子,他马上就要回联盟,爸爸说很快会回去看他,可他不知道具体时间,他一点也不想走,可他不想做一个不听话的Omega。
衣服兜里有纪泱南给他买的编织玩具,还有叔叔送他的糖果,他很珍惜,等回了联盟的家他就要好好收起来,在来旅馆的路上他就决定了,一会儿离开他就吃一颗,他很少吃糖,不知道是不是很甜。
纪泱南的房间在走廊的最里边,纪思榆敲了两下门,里边一直没人应,以往他最多敲三下,爸爸就会叫他进去,可能他来晚了所以爸爸不在,他又等了将近五分钟才再一次敲门,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有些不甘心,告别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今天他没有Alpah的允许便擅自打开了旅馆的房门。
门缝敞开的瞬间,他就闻到一股腥甜的气息,是很熟悉的味道,之前在那个小旅馆里,他就闻到过,他把门彻底打开,然后慢吞吞走进去。
房间里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不足,纪思榆又往前走了几步,白色纱帘的末端沾了隐隐约约的红色印记,眼睛有一瞬间的刺痛感,脑子里被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充斥着,心跳陡然加快,他努力用鼻子确认气味,可闻不到一点Alpha的信息素,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爸爸的味道了。
恐惧从脚底陡然往上涌,他是顺着腥甜的气味在房间沙发的背面找到纪泱南的。
Alpha呈跪趴的姿势跌在地上,他垂着头,整个脖子都像是从中间折断,鼻尖流出的血汇聚在地板上,小小一摊,可有些已经流进了地板灰色的细缝里,甚至额前的白发上都沾着血。
他极其努力地用双手支撑起上半身,奈何僵硬的躯体只能不断颤抖。
Alpha狼狈糟糕的模样让纪思榆直接崩溃,哭着要跑过去扶他。
“别动。”
纪泱南压着嗓子禁止他过来,声带都是紧的,压抑着战栗,他花了全身的力气不让自己完全瘫在地上,鼻血已经止住了,但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会有多吓人。
“转过去。”他用气音说:“别看我。”
纪思榆哭花了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纪泱南命令般又说了一遍:“纪思榆,转过去。”
纪思榆视线模糊到完全看不清,可他从来都是一个乖小孩,听了纪泱南的话,一点一点挪着身体背过身。
房间里伴随着沉重的呼吸跟哭声,纪思榆忍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太咸,他就着口水不停咽,用袖口擦泪,可胸口前的衣服早就变得潮湿,他抽噎着说:“看医生,爸爸,生病要看医生。”
他求着纪泱南:“去看医生……”
很长一段时间里,纪思榆的身后不再有任何声音,仿佛整个房间里除了他不再有另外一个人,他哭到缺氧,无助可怜地任凭眼泪把自己淹没。
许久耳朵里才后知后觉地听见Alpha跟他说话。
“思榆,再陪我段时间吧。”
纪思榆想说好,可开口就是哽咽,他没法再清楚地吐出一个字,只能拼命点头。
未卜880
不是他不想看,是因为之前看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