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思榆睡了很久,他还是不舒服,浑身都像是块被浸湿的海绵,印象里醒过来几次纪泱南一直没回来,他起床给自己倒了点热水,喝完后就接着睡,这次是今年他跟爸爸从联盟外出的第六次,他的记忆力一直都很好,他经常会记住爸爸记不住的事情跟时间。
军区医院的医生说,爸爸的头发不能再白了,他其实也这样认为,因为每当纪泱南的白发更多一点,他就总有种爸爸快要离开他的错觉。
毕竟只有年纪足够大的老人才会长这么多白发不是吗?老人老了就会死掉,可是爸爸还很年轻。
以前每到一个地方,纪泱南都会带一点当地的东西回联盟的家里,那些东西被他放在阁楼,除了墓园,阁楼是Alpha呆的时间最多的地方。
纪思榆去过几次阁楼,被打扫得很干净,那里有张小小的床跟书桌,书桌上摆放着很多书本跟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还有一支老旧钢笔,床上一直有躺着一个手工玩偶,跟爸爸手掌一样大,以前出门都会带上,但今年冬天没有,爸爸说天气太冷了,会把玩偶冻坏。
今年雪灾很严重,联盟各地冻死不少人,纪泱南被联盟派遣救灾,其实这些事情本来轮不到他,是Alpha自己要求的,这次来岛城应该也是一样,但是爸爸又跟他说需要考察适合建工厂的地点,战争过后联盟缺钱,需要快速改革,他不是很懂,不过跟着爸爸,去哪里都可以。
生病很难受,也会拖累爸爸,他想快点好。
他在梦里打了个喷嚏,睁眼正好看见纪泱南,黯淡的环境里只留下Alpha侧脸的剪影,站在床铺跟沙发中间,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可能是晚上,又或许是凌晨,他不清楚。
“爸爸......”
纪泱南身上有很重的烟味跟酒气,纪思榆撑着床起身,他四肢都发烫,软绵绵在抖,纪泱南开了灯,刺眼的灯光让他立马闭上眼,随后又慢慢睁开。
“饿不饿?”纪泱南把酒罐子放在旁边的桌上,从跟桌面碰到发出的声响来看罐子已经空了,他的声音很哑,走近时纪思榆看见他几乎快是滴血的瞳孔。
他想要从床上起来,被纪泱南制止了,依旧乖乖地回答道:“不饿。”
“那再睡会儿。”
纪思榆不太睡得着,但他感受到纪泱南此刻似乎被某种压抑悲伤席卷,他也跟着难过起来,便听话躺回去,拉过被子,把两只手压在滚烫的脸颊下。
玻璃窗外的天空是片幽黑的幕布,他眨眨眼睛,问:“爸爸,现在是早上吗?”
“夜里。”
比起夜里,纪思榆比较喜欢早上,因为运气好的话,会看到太阳,有阳光就不会太冷,或许爸爸就不会那么难过。
“小雀回家了吗?”纪思榆问。
纪泱南沉默得像尊雕塑,他滚着喉结说:“嗯。”
“爸爸喜欢小雀?”
纪泱南不知道他哪里得来的这个结论,朝他看过去,小孩的脸被压在手掌跟枕头之间,鼓起来,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不掺杂质的盯着他看。
“为什么这么说?”
纪思榆舔舔嘴巴,“因为像妈妈。”
纪泱南有些突兀地低低笑了声,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的发丝遮住他深邃的眉眼,纪思榆看不清他的表情。
“思榆。”纪泱南嗓音很沉,纪思榆很喜欢爸爸叫他名字,他很认真地听Alpha讲话。
“我会想办法另外找辆车,等你病好我们就去岛城。”
纪思榆点点头,“好。”
纪泱南呼吸声变得很浅,他的眼睛从纪思榆脸上移到被放在枕头边的那副粉色手套,他说:“这次回联盟以后,你就不要跟着我出来了。”
纪思榆愣怔一瞬,等反应过来后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小脸慌得惨白,“为什么?爸爸,是因为我生病吗?”
他有好好吃药,他很快就会好的。
眼泪挂在纪思榆潮红的脸上,眼睛湿到没法看,他忍着哭腔说:“我不想跟爸爸分开。”
纪泱南的呼吸绵长而沉闷。
第一次带纪思榆出门,是因为小孩哭得厉害,那时候纪思榆刚过三岁,他要去距离联盟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小孩子满脸是泪抓着他的手往他怀里扑,嘴里不停喊着爸爸,那时候也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别的原因,白榆小时候也老哭,他看不得,就带着了,后来觉得带着个孩子出门也没多麻烦,就次次让纪思榆跟着。
但今天,从安年那里回来,他在旅馆门口抽了很久的烟,冻到毫无知觉,大脑变得空洞,他又进入了长时间的冰冻反应,整个上半身将近一个多小时没法动作,直到冷空气猛然钻进鼻腔,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鼻子里流下来的时候,才艰难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鼻子。
小雀四岁,安年不叫白榆,他有Alpha,他们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是多久,纪泱南不知道,他也无法接受,到底是接受不了白榆的死,还是接受不了他活着却又跟别的Alpha在一起还生了孩子,这种选择比针尖还要刺骨。
冰天雪地里,他整颗心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离开的人已经解脱,忘不掉的是剩下的那个,纪泱南想,或许他早该死了。
纪思榆哭得次数很少,眼泪只会无声地掉,但是纪泱南这次没有心软。
“听话。”他说:“我会很快回去的。”
纪思榆从来不会跟纪泱南提要求,所以这次再不舍再不愿意也只会乖乖点头,他抹掉眼泪,揪着被子说:“我等爸爸回家。”
他的烧一直退不下去,纪泱南拨了粒药喂他吃,顺便哄他睡觉,生病的纪思榆入睡很快,但是睡不安稳,抓着纪泱南的手不肯放,纪泱南就那么任他抓着,直到凌晨等纪思榆睡稳了才拿了另一盒没拆封的退烧药去了安年那里。
他在那里没有多余停留,把药放在门口便又回来陪纪思榆。
纪思榆在梦里喊他爸爸,这个称呼纪泱南听习惯后觉得还算亲切,毕竟一开始他没打算让孩子这样喊他,但是纪思榆开口喊得第一声就是爸爸,怎么都改不过来,他心想,要不就这样吧。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曾做一个合格的丈夫,白榆说恨他,所以连梦里都不愿意来见他,白榆死的第一年他甚至在想,就算白榆选择自杀一万次,他都不准备放他离开,Omega就应该跟他在一起,难道不是吗?十岁起就在他家的人,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想着反抗逃跑呢?
这种想法他持续了很多年,他觉得白榆在报复他,用死来惩罚他。
他心里的怨随着每年冬天的大雪越来越深,Omega怎么能离开他?
直到他看见安年,那张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脸,是活生生刻在他心底的烙印。
他又认为,或许活着也很好,就像冯韵雪当年一样,希望他活着,不准他死,可是安年说他不认识白榆,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他有个四岁的孩子,还有个因为战争去世的Alpha,所有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看不见对方的腺体,无法辨认气味,他好像真的认错了,他的白榆,他的Omega早就彻彻底底死在五年前的大火里。
自那以后,联盟的雪一年比一年大,气温也不断降低,白榆离开他的时间变得更长。
而那个冬天开始离他越来越远。
未卜880
临时加的一章,因为感觉多点纪泱南的内心剖白更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