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突然下起了雨,狂风大作,夏季的暴雨来得热烈又急切,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都没有要停的迹象,又或许会持续好几天,没有人知道。
冯韵雪的葬礼在暴雨中进行,家里来了许多白榆不认识的人,但也有他熟悉的,比如,乔帆宁。
他有很久没见到这个漂亮的Omega了,因为下雨,温度降了些,Omega穿了身黑色的中长款外套,是白榆没见过的款式,衬得他整个人白皙又精致,他站在同样身穿黑色外套的纪泱南身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在替Alpha分担痛苦的另一半。
白榆总是不太能接受这样的画面,他躲进了厨房,今天起得早,肚子有些饿,他想吃些东西。
......
屋外的天空阴沉密布,偶尔会有雷声,暴雨如注,把地面淋透。
“你还好吗?”
乔帆宁其实不太会安慰人,但他又想跟纪泱南靠得近一些,“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都可以告诉我。”
纪泱南的脸像是外面冰冷吹打的大雨,他说:“我有什么要帮忙的。”
“我就跟你说下,知道你心情不好,不想你太难过。”乔帆宁皱着脸:“但我知道,亲人去世,又怎么可能不难过。”
他注意到纪泱南裹在脖子上的纱布,凸起的喉结因为说话而上下滚动,他看入了迷,也闻见一股子血腥气,担心道:“怎么受伤了?”
他边说边伸手想要去触碰Alpha的伤口,但偏偏是在腺体这种私密的部位,便用指尖很轻地摸了下纱布的边缘,黏腻的血液沾在指腹上。
“你流血了,疼不疼?是在军队受的伤吗?”
纪泱南皱着眉拿开他的手,“别碰我。”
乔帆宁不在意他的抗拒,收回手说:“你这个看上去很严重,不去医院处理一下吗?”
“用不着,你离我远点。”
乔帆宁摇摇头说:“我不要。”
或许是因为受了伤的腺体,所以他此刻的嗅觉比较迟钝,闻不见Omega身上若有似无的信息素。
一场葬礼办得肃穆又安静。
“对了,我想跟你说件事。”乔帆宁又往他身边站,俩人挨着肩膀,乔帆宁压低了声音凑到纪泱南耳边说:“纪叔叔好像察觉到你在调查他,我也不太确定,总之你小心一点。”
纪泱南垂着眼,黑色的浓密睫毛藏着他所有的思绪,他微微抬起眼,看向乔帆宁,“你哪里知道的?”
乔帆宁说:“我爸最近怪怪的,上周纪叔叔来过一趟,走了之后,我爸把他装着印章跟钥匙的保险盒拿走了,这种东西这么多年从来没换过地方,我不知道他放哪里了,不过我会多留意的。”
“不用,你自己注意点。”
听着这话乔帆宁止不住地高兴,“我又没事,我想帮帮你嘛,我爸对我防备心没那么高,我猜他这么做有可能是防着乔延,纪叔叔来我家的目的不清楚,但总归小心些是没错的,还有啊......”
他想问纪泱南知不知道跟自己的婚事,但心里又清楚在对方母亲的葬礼上说这件事很冒昧,所以还是忍住了,从自己父亲那里得到的消息,他跟纪泱南订婚的事应该是板上钉钉了,但他不确定,因为纪泱南不是会乖乖听话的Alpha。
不过没关系,他总是愿意等的。
......
白榆在厨房里吐了,手里还拿着早晨煮的鸡蛋,他就是觉得有点腥,吃不下去,脑子里总是浮现起那天晚上纪廷望说的话还有刚刚跟纪泱南站得无比亲昵的乔帆宁。
那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安明江也对他说过,他们都说纪泱南的Omega是乔帆宁,不知道是不是听得多了,所以自己也这么觉得,总是会乱想。
他会想乔帆宁以后跟Alpha结了婚,然后住进这个家,他也会怀孕,然后在万众期待的目光里生下孩子。
他们才是般配的、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自己呢?他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宝宝,他该怎么办?
他能够现在就告诉纪泱南吗?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可能快四个月,宝宝或许已经有了心跳,他跟宝宝那么期待Alpha回来,他不想离开,他也喜欢纪泱南的。
可是,贫民窟的Omega真的配不上Alpha吗?夫人就没有这样说过,苏叶姐也没有,苏叶姐总说:小榆很漂亮,跟少爷很般配,你们生的孩子一定更好看。
白榆把手里剩下的鸡蛋一股脑塞进嘴里,努力让自己吞下去。
“吃不下就别吃了。”
悠悠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她身上的围裙脏了,灰扑扑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头发垂到腰,她瘦了很多,下巴削尖。
“又没有人逼你。”她说。
白榆被噎得难受,闷声咳了好几声,他弯着眼,朝悠悠虚弱地笑了笑:“没有啊,我饿的,就是吃得太急。”
悠悠意味深长地看向白榆薄到透明的眼皮,上面有着清晰可见的青色血管,他的眼球上布着血丝,可能没睡过几个好觉,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白榆有些可怜。
“等人走了,就休息呗,你以前不是总会偷懒。”悠悠转过脸说。
白榆愣了下,恍惚间想起了很多事,他摇摇头,笑着像以前那样跟悠悠解释:“哪有啊,我不偷懒的。”
他一直都很勤快,他从小就知道Omega是不能懒惰的。
......
家里有把深蓝色的雨伞,是冯韵雪前两年买的,许久不用,伞柄处有生锈的痕迹,纪泱南没有去军区医院,他拿上那把雨伞带着冯韵雪的骨灰去了联盟郊区的墓园,白榆没有陪同,没有人带他去,他站在门口的屋檐下,雨水打湿他的裤脚,凉意从他的小腿蔓延至全身。
“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趁着人少勾住纪泱南的手指,怕被人发现又很快松开,依依不舍地注视着Alpha淡漠的脸。
“不知道。”
“好吧。”他说:“我等你回来。”
纪泱南坐上了家里的那辆黑色汽车,年数很久了,白榆记得,当年冯韵雪就是坐着这辆车把他从贫民窟带出来的。
汽车滚轮碾过被雨水打湿的土地,溅起的泥点四处扬起,白榆看出了神,许久才转身回屋。
最近确实很累,他基本都睡在阁楼,当初被关了三天给他留下了阴影,所以每次阁楼的门他都不关,就那么敞开着,他要听着外面的声音以及敞亮的光线才会安心一点。
他很久没给妈妈写信了,今天有空,却不是很想写,怕自己不知不觉就把差情绪泄露出来,这样不太好。
窗边小桌的角落里躺着封信,白榆愣了几秒,他拿起来看,想起是当初他准备寄给纪泱南的,因为意外就一直放在阁楼落灰了。
算了,他又重新放回去。
他想先睡会儿,脱下衣服,弯腰整理床上的被褥时,一直挂在他脖子上的无事牌从宽松的领口里掉了出来,在他胸前晃荡好几下,随即悄无声息地坠在了床上。
白榆没反应过来,好几秒才伸手捡起,红绳在打结处散开了,他把无事牌摊在掌心很轻地抚摸,白皙的手指把红绳连着绕了几圈,然后重新打了个结。
妈妈当初送他的那根红绳在小时候就断了,这一根是纪泱南给他串上的,戴的时间比原来的那根要久的多。
他怕以后还会散开,就用牙咬,打得很紧,确保不会再松开才重新戴上。
他确实累了,想着纪泱南睡的,他还唱了很久没有唱过的歌谣,不太记得调子,小时候哄弟弟睡觉时唱的,他现在有了宝宝,以后都可以唱给他听。
他决定,等纪泱南回来,等Alpha情绪好一点,就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
......
葬礼结束之后,纪泱南独自又在墓园待到很晚,暴雨转至小雨,雨水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空气里都是青草泥土混合的气味。
他从墓园回到家,脚底的泥把地毯踩得很脏,安明江从楼上下来,手里是废弃的针管,纪明卓高烧不退,纪廷望的偏袒让他对纪泱南产生的嫉恨心挥之不去。
“你知道你妈妈生的什么病吗?”
纪泱南踏在楼梯上的脚步止住了,他头也没回,听着安明江说:“是哮喘引起的并发症,应该是感染了肺部,这个病不是一下子变严重的,她去世后我给她检查过,她吐过血,不排除是器官衰竭。”
纪泱南在楼梯上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没人送她去医院?”
安明江隔着客厅不到五米的距离,落地钟的声音渐渐淹没在屋外淋漓的雨里,他没有顺着纪泱南的话回答,而是说:“你不要来质问我,你要问你家里那几个Omega,为什么拖着不告诉你,你有气别逮着我跟明卓不放,我说过,从我进这个家门开始,我没想过跟她作对,她对我有意见我知道,但我害过她吗?你与其纠结为什么廷望这么早火化她的遗体,不如想想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你早回来又怎么会见不到她最后一面,要是你回来她还能听你的意见去医院看看,又或许不会死呢。”
......
雨又变大了,狂风拍打着阁楼的玻璃窗,单薄的玻璃摇摇欲坠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白榆缓缓睁开眼睛,脑子很沉,阁楼光线太差,他视线也不够清明,只依稀看到床边站了个人,他第一反应是害怕,紧接着闻到了对方身上熟悉的信息素,他又安下心来。
“回来了?”
纪泱南太高了,环境又暗,他只能仰起脸眯着眼睛才能稍微看清Alpha的面部轮廓,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白榆的视线一点点向下移,落在了纪泱南举起的手上,在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时,心脏骤然紧缩了下。
“少爷?”
“你说你给我写的信,是这封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纪泱南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白榆突然觉得冷。
“我......”
“是不是?”
白榆很小心地把自己缩起来,说:“是。”
纪泱南开始读他信里的内容,语调很轻,他的嗓音向来不沉,小时候他经常给白榆朗读教导所带回的作业,白榆也爱听他说话,可是今天却有些害怕,在纪泱南念到那句“一切都好”时,白榆突然打了个冷颤。
纪泱南在此刻重复这一句话:“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白榆不断用指甲扣着自己的膝盖,哗哗的雨水直往他心里滴,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茫然地朝纪泱南看过去,Alpha已经把那封信对折起来。
“少爷......”
“苏叶呢?”纪泱南转过身,面对面看着白榆,可是白榆却看不清他的脸,Alpha背对着窗户,他只能看到玻璃窗上不断凝结又低落的雨水。
“苏叶姐......”白榆很慢地说:“被、被先生送走了。”
“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底气,显得声音很虚,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但可能是Alpha过于强烈压迫的气场让自己不断陷入自我怀疑。
纪泱南无声地笑了下,白榆捉摸不透这笑里的含义,但他知道Alpha在生气,习惯性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纪泱南冷淡的声音刺破了他不算坚硬的外壳,“我离开家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白榆红着眼睛,心空了一块,他重复道:“家里发生的事,都要告诉你。”
“你知道啊?所以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东西。”纪泱南直接将那封信撕成两半,“写封信很难吗?跟我说实话也不会?”
从他离家到军队,他等了三个多月没等来白榆的一封信,而躺在阁楼的这一封却还要骗他。
“我让你做的事情你永远不做,除了会违抗指令你还会什么?”
纸张撕碎的撕拉声落在白榆耳朵里分外刺耳,耳鸣声隔绝了他所有的感观,窗外的电闪雷鸣火花一样炸开,照出纪泱南苍白深邃的脸。
白榆失神地坐在床上,哑口无言,眼泪无声从眼眶里坠落。
又是这种眼神,又是这种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你知道苏叶跟着我妈多少年吗?你又知不知道我妈的病到底严不严重,你不知道你不会说吗?我让你出事要告诉我,你做到了吗?”
他的呼吸很沉,声线也不够稳定:“为什么连你都要瞒着我。”
他把手里撕碎的信往白榆身上扔,细碎的纸屑擦过Omgea惊慌失措的脸,然后一片片掉在白榆摊开的掌心里。
“是夫人......她说......”
“你永远有数不清的理由,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谁的话你都听,就是不听我的。”
Alpha语气里的失望让白榆的恐惧加深了,他跪趴着过去想要拽纪泱南的手,断断续续地解释,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够听话,你别生气好吗?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因为夫人说没关系,她说不要紧,所以我......”
纪泱南卡住他的下巴,白榆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打湿他的手背,他没有办法像接受别人一样接受白榆对他的隐瞒,白榆最起码、也不应该隐瞒他,他从以前起就不明白为什么白榆总是不听话,Omega就该是服从的,白榆就是做不到。
“我不想听。”
他松开手,白榆不想他走,慌乱间却抓不住他,踩了空从床上跌下来,膝盖猛地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小腹传来一阵异样的疼痛感,空气里的信息素也总是让他感到不安,他哪里都疼。
“对不起。”他哀求着:“别生气好吗?我错了,我错了。”
“松开。”
白榆小心翼翼地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忍着哭腔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会听话的。”
纪泱南没让他碰,他后退一步,白榆甚至只摸到了他的衣角,Alpha离他很远,他不喜欢这样。
纪泱南已经走到阁楼的窄门边,挺直的背压迫得白榆喘不上来气,白榆嘶哑着声叫住他:
“泱南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我不需要不听话的Omega。”
脆弱敏感的Omega处在焦躁不安的环境里会格外需要Alpha的信息素安抚,可白榆现在连一个拥抱都得不到。
而他的Alpha也要离开他了。
“那......”他瘫软在床边,冰凉的地面给不了他一丝丝安全感,他觉得很冷,腹中像是长出了心跳,一下下像针扎一样,他想要挽留:“那宝宝呢?”
纪泱南迈出的脚步又停下,白榆眼前的黑影变成重重一团,他的脑袋垂得很低。
纪泱南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他跟白榆说过很多次他不需要孩子,这次也一样。
“我是不是说过我不想要孩子?你吃过药的,别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白榆的心跳变得很慢很慢,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带着艰难而沉闷的负担,“可是我怀孕了......”
本能惧怕Alpha更不悦,他在后面加了句:“可能。”
他的话并没有打动要离开的纪泱南,Alpha头也不回地说:“没人会要这个孩子。”
阁楼外天空的雨变成了滴在白榆心里丝丝的血,他闭上眼睛,想到当初被纪泱南标记的第二天,Alpha说他不喜欢孩子,他说这个家也不需要孩子。
他的哀求跟眼泪没有让他的Alpha对他心软,他只得到两颗避孕药。
阁楼那扇窄小的木门吱呀一声,不轻不重地关上,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白榆发紧的耳膜,他靠在床边,肚子的疼痛不减反增,他把双手覆在小腹中央,温柔且小声地一遍一遍安抚着:
“听不到,不难过。”
“听不到,不难过。”
“听不到,不难过。”
我很喜欢你,所以没关系。
......
一直到夜里,白榆都没有出现,悠悠准备好晚餐去叫纪泱南,她在通往阁楼的楼道口闻到了不用于寻常的信息素,非常浓郁,还伴随着血腥气,她对气味很敏感,这个信息素她很熟悉,是白榆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撞了下,她鬼使神差地去了阁楼。
她几乎不来这个地方,从白榆住进这个家起,她就不会去白榆呆的地方。
那道狭窄的木门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她顺着味道悄悄走过去。
没有灯,黑漆漆一片,除了外面的风雨声,她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白榆?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悠悠想走了,但从门内不断窜出来的信息素又拉回了她,她再一次喊着白榆的名字。
外面又开始打雷,轰的一声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拥挤的阁楼,悠悠呆站在门口,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毫无生气的白榆,她只迟疑两秒便推开门冲了进去。
“喂!你醒醒!”
她想把白榆扶起来,却在地上摸到了黏腻的液体,并不粘稠,像是不小心打翻的薄粥,她身子瞬间僵硬,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的血色在黑夜里褪得一干二净。
她连滚带爬地敲响了纪泱南的房门,她怕极了,身子抖如糠筛,跟她发现冯韵雪去世那天一样绝望。
“少爷......白榆他......他流血了,他......他......”
她突然间栽倒在地,两手抱着脑袋,崩溃得哭起来。
“我喊不醒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