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遂已经缩在房间好些时候不肯出去了,管家喊过他几次,可见他瑟缩在床上不肯见人的模样,再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已经听保镖说了昨天的事,别说小孩子了,连他听来都心有余悸。江满山为人太狷狂,也太可怕,谁能猜到他下一步又想做什么?管家心里可怜着江遂,可表面上也不会有其他动作,他不想下一个掉进游泳池里的人变成他。
江遂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已经过了一天,可他的身上却还是这么冷,好像还泡在游泳池的水里,他都还在往下沉,鼻子里,耳朵里,眼睛里都是水。他拼命挣扎,岸上有一个人在看他,却不救他,还在嘲笑他。
太可怕了,那张脸,太吓人了。他想要他死,真的想要他死。
“死”这个字,只听爸爸说过而已,可爸爸解释的不透彻,甚至不愿意多说。他知道的是,妈妈那样是死了,村里那个突然倒地的伯伯,是死了。然后他这样的,也是死。死原来一点都不宁静,死竟然可怕成这样!
江遂哆嗦着哭泣,所以这样,所以爸爸才不愿意回来。
爸爸呢,已经好多天没见到爸爸了,爸爸会不会已经被爷爷淹死了?
江遂这一想,更觉得是如坠深渊,他这僵硬的身体才能稍微动作,手用力抓,蠕动着要下床,身体上的知觉在一点点恢复,他努力的是想要爬出这个深渊。
房门又开了,这次的脚步声沉稳,一步步朝着床边来。江遂一刹那就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他的心都被吊起了。这不是管家伯伯,也不是爸爸,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江遂甩开被子,跳下床就要跑。
后颈立刻就被一只手拎住,接着又被扔上床。幸亏床垫柔软,不至于又伤了他。江遂直往后退,退到后背抵住墙,退无可退了,人在瑟瑟发抖。
江满山站在床头,好笑地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躲在房里干什么,跟我玩赌气?”
“不赌气!”就算双手直发抖,江遂还是鼓足勇气喊了出来,“爸爸呢,爸爸呢!”他实在怕他的恐惧成了真,万一爸爸也被他淹死了呢。
听他口口声声的“爸爸”,江满山的表情是真的不悦,皱过了眉,但很快又轻笑了出来,“刚好,我就为这事来找你的。”
江遂不解,还是满眼恐惧地看着他。
江满山直接在床沿坐下了,他叠起一条腿,身姿板正,姿态闲适,那股威严和贵气实在的让人不敢逼视,违抗他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江遂瑟瑟发抖,只看他的唇一张一合,听他说:“你想不想以后的日子过的舒服一点?”
江遂抿着唇不说话,只双手抓紧了被子,暗暗蓄势着,随时都准备逃。
江满山把腿放下,换了个坐姿,一手撑上床,身子微向前倾,这样目光森冷地跟他对视,“你去,去跟小辞说,你要留在这里,你不要回去过苦日子。你要说‘爸爸你也要听爷爷的话,多顺从爷爷,这样才不会吃苦。’”他说着,又笑了起来,暧昧了几分,“你要说‘爷爷是因为太爱你了,做这些事也很正常。’”
他的每个字江遂都听不懂,他根本云里雾里,似乎是想让他当说客的意思。可这些话连江遂都听的这么不舒服,又怎么能跟爸爸说。
他本能的拒绝江满山的要求,他摇头,表示拒绝。
江满山在床沿上挪动,又靠近了些,他的手掌一把握住江遂的后脑,“这些天,你吃的、用的、穿的,我亏待你了,嗯?你不说,那你是想回去,吃不饱,穿不暖,去过连猪狗都不如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是真的很苦,也不知道江白辞是怎么能忍下来的。而江遂从出生就这样,他从小见的就是这样,习惯成了自然,真这样下去过一辈子其实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偏偏的,他竟然回到了江家,享受到了从未接触过的生活。这些崭新的,飘在云端上,如天堂一般的物质享受,已经把他彻底俘虏。由奢入俭难,还是从极富贵到极贫穷,再滚到泥里去,太难了。
果然江遂脸色发白了,在犹豫。
“你要想走,自己走也可以,自己滚回去。”
江遂伸手乱打,哭的直喊:“我要爸爸,你抢我爸爸,你还要赶我走,我要告诉爸爸!”
江满山的瞳孔猛然收紧,表情变得更加可怖,他掐着江遂的后颈把人拉近,阴森森的气息像利剑,“还本末倒置了,你给我弄弄清楚,是你,跟你那成了死鬼的妈,你们联手抢走了我的儿子。我还要养着你,我不能动你,要把我的财产都给你,你还在这里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说完就嫌弃地甩开,把人重重地一按,江遂就一头扎在床上,还想爬起来再抗争一番,却根本力不从心。
“自己去,去跟小辞说,给我演的像一点,别哭哭啼啼的,一脸倒霉样。”
江满山说完就离开了房间,他的脚步声离开了,可那威逼的气息还在。甚至化成了实物,一寸寸地往江遂的身体里逼。
江遂抽泣了一会儿,才抬手抹掉眼泪,颤微微地下床,然后开门出去。
管家就在门口等他,先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擦干净脸,然后带他去了那个奇怪的房间。江遂只在第一天来的时候见过,明明那时候满屋子的消毒水味,明明爷爷虚弱地躺在床上都睁不开眼,可结果到了现在,变化竟可以这样大……
江遂推门走进了房间,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已经完全消失,空气中是淡淡的一股花草的清香,他走了好几步才能靠近床,他的爸爸就半躺在床上,只愣愣地看着窗外发呆。
江遂忍住哭,喊他:“爸爸。”
江白辞转过头,这几天不见,江遂觉得他爸爸的脸色好像更白了,人也懒懒的,很没精神。他的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看到江遂的时候眼睛才一亮,马上伸出手,“小遂,快过来。”
江遂冲着跑过去,一把扑在他爸爸身上,马上江白辞就闷哼了一声,脸色扭曲了一瞬,是在强忍着什么。
江遂抬头奇怪,然后就看江白辞拉紧了睡衣,两手颤抖地把扣子扣到最上面,才慈爱地去摸江遂的头,“快让爸爸好好看看。”
江白辞叹息着,感到欣慰。这点江满山没有骗他,江遂真的过的很好,在山村穷苦的面如菜色的脸已经变得饱满了许多,皮肤生嫩的,穿的也像个小少爷似的,又明朗又精神。能够吃穿不愁,过的更富足,这样也好,这样也很好。
好些时候没见了,江遂在他身上依偎了一会,心里百味杂陈的,才慢慢地开口:“爸爸,我想永远留在这里。”
江白辞勉强笑着,“嗯,爸爸说了,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江遂又说:“那爸爸,你以后能不能听爷爷的话?”
“什么?”
“爸爸不听话,爷爷就不高兴,我就会被赶走的。”
江白辞一下紧张起来,搂着人都发抖,“是他说的,他跟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打你了,是不是!”
江白辞心下直如火焚,连忙掀起江遂的衣服要检查他,“他是不是打你了,他威胁你了!”
不止他紧张,江遂更害怕,似乎他把事情搞砸了。他是想按照爷爷的话说的,为什么他好像说错了。
再被推到水里怎么办,还会被打的,会这样的。
江遂抬起头,把他爸检查的手推开,完全遵从江满山的意思,“爷爷是因为爱你才这样的,他那么爱你,你一定要听他的话,你不能再拒绝他。”
“小遂,你在说什么?”
江遂再说就顺利多了,满脑子都是江满山教他的话,“这种事明明很正常,爷爷都是因为爱你。而且那些欧洲贵族都这样,几代人都这么做,还生了很多孩子,他们的孩子还能继承王位,都没有人说什么……”
“你出去!”江白辞的脸烧的通红,实在是无地自容了,“你给我出去。”
“爸爸,你听爷爷的话,爷爷还说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我。”
“小遂,出去!”
江白辞彻底把头低下去,羞耻的汗水都要跟眼泪一起淌下来,把他的信心都打击到粉碎。太无耻,太恶毒,太让他无地自容,当着他孩子的面!
他心里十分清楚,是江满山,这些话全是江满山教他的,他马上就猜到了江满山的心理。江遂不是来劝他的,是来激怒他的。可还真的指望一个孩子能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吗,不过是要江遂说出来,让他唯一能为之忍耐的儿子说这些话,才能彻底让他寒心。江满山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太满意了,就证明了这世上没有人真心爱护他,只有江满山,唯他而已。
只有对一个人失望了,才会更靠近另一个人。
江遂现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以后呢,以后他长大成人,他再想起这番话,他要怎么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