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星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星期,因为发烧,前几天一直都在挂水。他的左手已经疼成那样,现在连右手也不能幸免,手背被吊针扎的乌青,连抬起手来都会觉得疼。只这几天,江晚星就已经哭的眼睛发胀,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的脸是肉嘟嘟的,带点婴儿肥,现在都瘦出了尖下巴。连续的精神萎靡,就连他那头小卷毛都好像恹恹地耷拉了下来。
他两只手都不方便,什么都要别人来帮他。私立医院就是照顾的很周到,成天都有护工围在身边,几乎不需要他动手。可是江晚星总不满意,还是很没精神。他每天醒来眼睛就要往四周瞟,每次吃什么也总是期待地看着门口。一开始还奇怪,后来就明白了,他是在找爸爸。
前几天江遂的确还是一直陪着他,何柠也来了,俩人忍无可忍的差点就在江晚星的病床前吵架,还是江晚星吓得要哭才让他们停止。夫妻俩剑拔弩张的,江遂也待不下去,直接就走了。江晚星哭着想让爸爸留下来,可又怕哭的厉害更惹爸爸厌烦,最后只能哽咽地看着爸爸离开的背影。
后面住院的这几天,围在他身边照顾的就只有妈妈跟护工,江晚星小心翼翼地问过怎么爸爸还不来看他,何柠也是面露难色,才对江晚星说,她中间回过几次家,可江遂都不在,问了管家才知道,他就回来拿过一次换洗衣服,其他时间都在公司,明明是他做错了事,现在却是人也不管,家也不回了。
看的出来,何柠对江遂真的是有很大的怨气。江晚星听着只觉得难过,前几天爸爸还一直守在左右照顾他,现在又不见人影,看来是不会改变的,还是不要他,还是要把他送到英国去。
更是悲从中来,一想到过完暑假就要离开家,江晚星宁可就住在医院不回去了。他手上的伤口是好了些,没有一开始那么疼了,只是依旧郁郁寡欢,脸上总挂着忧伤的神态。何柠也能猜到他在为什么不开心,只是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再去面对那么强势的江遂,更是连一点反对的权利都没有。
她也只能反过来安慰儿子,“你就乖一点,你不是去过英国吗,妈妈陪你去住几个月,等你习惯好不好?”
江晚星难受地钻进被子里,他不要听,有关去英国的话,他一句也不要听。
何柠也只能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她一向不怎么管事,如今看父子俩都闹成这样了,其实离开也好,江遂真的不喜欢这个孩子,再怎么勉强也没有用。强迫自己去接受一个不喜欢的人实在太难,她不就是深有体会吗?既然这样,还不如分开,看不到了就不会生气,那两边都和平,对谁都好。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天渐渐黑下去了,到了晚饭时间也没人叫他吃饭,江晚星一直闷在被子里难受,他的两只手都疼,心里更是直冒酸水,医生说他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爸爸也不来,也不管他……
眼泪又要淌出来了,江晚星忍得直抽泣,被子里一鼓一鼓的,钻被子里太久,江晚星就是再伤心也觉得闷了,正想钻一个脑袋出去透透气,突然就听到男人的声音:“闷不闷,出来。”
这一声就像平地一声惊雷,惊得江晚星一下坐起。病房里静悄悄的,妈妈不在,护工也不在,一看,他的晚饭还放在推车上。再一看,而坐在床边的,竟然就是江遂。
江晚星都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愣了半天,才看清眼前的真的是爸爸。比起一个礼拜前,现在的江遂变得颓废了许多,他看起来很没精神,平时那么讲究的人,西装上都会打理的一丝褶皱也没有,现在却是放任自己这么一副萎靡不振的难看样,下巴上生出了密密的胡茬,眼圈下青黑一片,甚至他身上还有一股浓重的烟味,光是坐在他身边都闻的刺鼻。江晚星都会怀疑,这是他爸爸,爸爸怎么变成了这样?
“爸爸。”他小心地喊,话一出口,委屈就蔓上来,赶紧就去揉眼睛,不让自己哭的太难看。
恍惚了,头上好像被人抚了两下,江晚星抬着头去看,爸爸的脸上蒙着一片阴影,怎么也看不清他。然后爸爸就去抓他的手,左手还包的密密实实,右手的手背上是发青的针孔。小孩抖抖索索地坐在被子里,又狼狈又可怜。他脸上还有残留的泪痕,这会是越发想哭,忍得整个身子都颤颤巍巍。他有一种冲动想说,又生怕惹得爸爸更加不开心,支支吾吾,断断续续的,“爸爸,爸爸……”他磨蹭着腿战战兢兢地朝着江遂挪过去,“你不要,别送我走……”
发着抖地靠到江遂身上,这次爸爸没有推开他。江晚星抖的更厉害了,很害怕又很想靠近,攀附在江遂的肩上,江晚星忽然是想起什么,他慢慢地去抚江遂的肩膀,扒拉着里面的衬衫,动作谨慎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江遂问他:“你在干什么?”
江晚星喃喃的:“我咬到爸爸这里了,爸爸疼不疼?”
他很小心地检查,江遂一下子也不想阻止他了,由着江晚星在他肩膀上动作。小孩那天咬的到底疼不疼也不要紧,都不会都有他的那只手疼。
爸爸的皮肤颜色比较深,他仔细地看,肩膀那一块并没有被咬伤的痕迹,也可能是他眼泪模糊的都看不清楚了。但是他记得,那天他真的咬下去了,他有多疼就咬的多狠。爸爸还说,想哭就哭,不要咬嘴唇。
江晚星哽咽地就朝着他的肩膀吹了吹,小孩子样地安抚:“爸爸,我给你吹吹,你就不痛了。”
沉默了片刻,直到头上叹息了一声,是江遂主动抱住了他,声音里带着无奈,“你怎么这么乖,怎么能乖成这样……”
江晚星也听不懂这到底是在夸他还是怪他,想抬一抬头,却被江遂完全抱起来搂进怀里,江晚星的脸埋进他胸口,那股烟味扑面,更是呛人。江遂拍了拍他的后背,却说:“怎么瘦了?”
江晚星委屈,“爸爸又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那天不是我抱你去医院的?”
那天抱了他一路,根本没有感觉到小孩的体重。现在重新把人搂在怀里,那股差距感就很明显了,小孩轻了许多。江遂的手指在他脸上刮了一刮,再去看旁边放着的晚饭,“你天天不吃饭,弄的瘦成这样?”
江晚星摇头,对爸爸的质问有点害怕,“我天天都吃的,可是我疼,才吃的少。”
也是,指甲都脱落的疼,哪里能管得了食欲。江遂沉默了一会,然后动手去掏口袋,江晚星奇怪地看着他,竟然看江遂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巧克力。就超市里很常见的那种巧克力,摆在柜台上,结账的时候可以拿一根。江遂不自在地递到小孩面前,“甜的,吃不吃?”
江晚星接过去,怔怔愣愣。巧克力的包装很新,一定是刚买的,可是被握的太久,里面的柱体都被握的有点变形,连巧克力的包装上都有一股烟味,实在怀疑这是不是江遂买烟的时候随手拿了一根?
“不喜欢?”
“我吃。”江晚星又捧着巧克力递过去,可怜巴巴的,“我撕不开。”
江遂拿过巧克力拆开,又掰了一块下来,“张嘴。”
江晚星立刻张开嘴,把巧克力含进嘴里,又甜又醇的味道在嘴巴里蔓开。他含了一会就开始嚼,喜滋滋的好像胃口都被打开了,吃完了还又张着嘴“啊”,还要继续。
江遂胸有成竹地笑,继续掰了喂他,“小孩子就喜欢这种东西。”
小孩嘴里嚼着巧克力,离得爸爸越来越近,他心口在发颤,又期待又害怕,“爸爸。”
“嗯?”
“爸爸。”他终是敢开口,恳求起来,“不要送我去英国好不好,我不想去,爸爸,你别讨厌我……”
又是把自己给说难受了,江晚星就得接受自己在爸爸眼里就是根草,一点都不疼不爱。讨厌他也好,他也可以更乖一点,只要是别把他送走。
江遂沉默,听不到他的回应,江晚星真的只能瑟瑟发抖。巧克力完全在嘴里化开了,不甜了,只觉得苦。
“好,不去了。”
猝不及防的,就这么听到这句话了,江晚星还以为是幻觉。他抓住江遂的衣服,从他怀里探头,还不在状况中,“爸爸。”
“不去了。”江遂肯定地回答他,“不去英国。”
江晚星的一颗心像是被猛然收紧,绷到极致又突然放手,大喜大落的直如在空中转了一圈,他又要求证,“真的不去了。”
“不去了。”江遂这么说有点不自在,“就在家,就在爸爸身边。”
眼泪扑棱棱地落下来,这回终于是喜极而泣了。
江遂的叹息声很轻,完全被江晚星的哭声盖了过去。他第一次这么全心全意地抱住自己的儿子,小孩就这么轻的分量,他却一直把人当成是病毒猛兽。如果一直像之前那样就好了,他完全可以把人轻轻松松地送出去,再也不用想他,只需要等他长大后继承一切,什么后果也不会有。可是现在,真把人抱紧了才知道,真就是一个又小又软的孩子,甚至他乖的不得了。抱住他竟有种心脏在解冻的感觉,是又酸又麻的,仿佛要活过来的错觉,可又怕阳光刺眼,晒到融化,那就再也不能恢复到跟当初一样了。
为什么,怎么就是他的孩子?江晚星,是真的送不出去了。
都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反应,江遂又像那天哄孩子一样,一手已经在小孩后背轻轻拍起来,安抚着让他别哭。低头一看小孩的脸,他都忍不住笑起来,手指按住他的嘴唇揶揄:“干什么,嘴撅着这是要干什么?”
江晚星扭着脸就要躲开,马上就被江遂捏住脸,“想亲爸爸,还是想让爸爸亲你?”
眼看江晚星又不好意思地要哭,江遂竟觉得一点都不烦人了。他应该是很讨厌小孩,成天张着嘴嚎啕惹人烦。偏偏自家的孩子连哭都不敢太大声,乖巧的只想给他塞糖吃。
终于不用被送走了,江晚星彻底放下心里的压力,这一晚睡的不知道多香,江遂一直陪着他,拍着他入睡。等江晚星完全睡熟了,他又撑起一只手,覆在小孩上方仔细地打量。
他也许真的舍不得了,也许真的喜爱江晚星,但都是出于对一个孩子的喜爱。江满山当年是怎么看江白辞的,他作为一个父亲,到底是怎么打量自己的孩子的?
不会的,不会发生那种事,他现在很平静,他完全就是看待一个孩子的心态,他没有生出丝毫肮脏的欲望。他不是江满山,他不会变成那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