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的第一晚开始就要自己一个人睡了,这也是他期盼过的,可能因为他今天闹了个大乌龙,躺在床上就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幕幕的都是今天在门外进不去的画面。他还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那些人肯定在笑他,笑他连自己家都不会进。如果不是保姆来找他,他都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顺利回家。可这才是第一天,他出来住才第一天。
江晚星又惶恐又委屈,看着床头的手机蠢蠢欲动,他好想打个电话给爸爸,他现在真的好想爸爸,他只能跟爸爸说这些事,能靠在他怀里哭一哭也好。爸爸肯定不会笑话他,爸爸还会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只要在爸爸身边,一切都会顺遂如意。只是,江晚星还是咬牙忍了,这才是第一天,这迫使他不得不生出一点坚持来。是他自己要出来住的,他不能第一天就打退堂鼓。
江晚星越想越委屈,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他心里更多还有期待。爸爸有没有在想他,爸爸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他?他难得这么晚还没睡着,一直悬着心,可是都已经到凌晨了,爸爸还是没有打电话给他。
失望和难过,江晚星最后是含着眼泪睡的,第二天就怎么也起不来,保姆似乎来叫过他一次,江晚星只是困得翻过身继续睡。直到保姆第二次进来,“小少爷,该起了,你的家教老师来了。”
这一睁开眼睛竟然都已经下午了,江晚星这才回复点精神,蠕动着从床上爬起来,眯着眼睛就去洗漱。等洗完脸,对着镜子就能看出眼睛有点肿,还是很没精神。昨天的打击到现在终于消散了些,江晚星揉了揉脸,这才赶紧出去,一到客厅就看到逢一凡已经等在那了。他约莫是热坏了,正捧着饮料一口接一口地喝,看到江晚星的时候才放下杯子,先打了个招呼:“你醒了啊!”又不好意思地笑,“今天外面好热。”
江晚星红了脸,放以前他肯定不会感同身受,但是经过昨天那么几分钟,他已经确切知道了外面到底有多热,光是走几步就能把人晒化。只是他看到逢一凡就有些不解,“你可以进来吗,你能打开那个门吗?”
“什么门?”
“楼下那个,要刷卡才能进来。”
逢一凡想了一下,才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卡套,“你说这个?你爸爸已经把门禁卡给我了。”
江晚星怔怔,原来这个东西叫门禁卡,可是爸爸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他突然不知所措起来,逢一凡也没发现他的不适,只是在小心翼翼地环顾这房子,眼里流露出艳羡。
保姆又重新准备好了热饭菜,招呼俩人吃过。昨天忙了一整天,现在家里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里干净明亮,把桌子收拾干净,俩人就在这里补习功课。江晚星这回听话的很,坐下来就乖乖打开书,跟着逢一凡的进度走,也不像之前那样追着他问东问西的,问的都是跟学习无关的事。这让逢一凡有点惊讶,他之前在江宅跟这位小少爷相处了有半个月,看他的心思基本就不在学习上,总想着要出去玩。现在他可算搬到外面来了,反而是不再扯东扯西的,眼睛只盯在书本上,这是转了性不成?
然后逢一凡也很快发现了,江晚星也就看着认真,他盯着书,可其实满腹心思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逢一凡叫他几次,他都得愣一会才能回过神,就跟丢了魂一样,压根不知道在想什么。逢一凡倒是开口想问问他,又怕他是因为搬家太累了才会这样。
江晚星其实已经努力在集中精神了,他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无趣的很。爸爸昨天一整天都没有打电话给他,到今天也没有。而爸爸都给了别人门禁卡,却没有给他。难道因为他出来住了,爸爸就不再管他了吗?
为什么给别人门禁卡,为什么不告诉他?
江晚星越发的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看着只顾把知识点指给他看的逢一凡,忽然好奇起来,“你过了暑假就会去念大学了吗?”
“嗯,对。”
“那你,会想家吗?”江晚星扭扭捏捏,“你会不会想爸爸,你爸爸会天天打电话给你吗?”
逢一凡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比江晚星还要不自在,“只是出去上学,以后还会回去的,没什么好想的。”
他这洒脱又无所谓的态度让江晚星默然,他还不能相信怎么会有人不想家的。他才出来两天,已经觉得事事都不顺心。离开家,就像从温暖的云端上落下来,落到凡间的土地上,脚踏实地,可其实并没有躺在柔软的云朵上舒服。江晚星还在怀疑,“你不想家,那其他念大学的人也这样吗?他们都不想家?”
逢一凡一手按在书上,脸色很晦暗,他一开始还想说什么,可是一看江晚星这样子,就觉得多说也是无益。他永远是不知疾苦的富家小少爷,不愿意在家住马上就能给他买新房子,高考压力大那就等下一年,他只需要干干净净地坐在那,考虑的也都是不痛不痒的情绪病。想不想家,这还能成为一件单独困恼的大事?
只有江晚星还是放不下,他又担心起来,“那我读了大学,我多久才能回一次家?等读完大学,读完大学之后我还要读书吗?”他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不经意地提出来,才意识到这还是一个大问题,爸爸从来也没有跟他说过读完大学之后应该做什么?
逢一凡皱了皱眉,“小少爷,是人早晚都要离开家的,读完大学之后的路才是开始。你可以继续选择读书,比如考研,比如读博。也可以去工作,要自己挣钱养自己了。不过你又不用担心,你家的财产肯定都是你继承,你只要学好管理就成了。”
“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结婚生孩子了吧。”
结婚?像爸爸和妈妈那样就是结婚。江晚星还是想不明白,“那爸爸怎么办,我不能跟爸爸一起住了吗?”
“你总不能长大了还跟爸爸一起住,你不得有自己的家庭吗?”
江晚星好似被吓到了,对“自己的家庭”这几个字充满了疑惑惶恐。怎么读完大学之后要面对这些,其实意思是他以后也要像爸爸那样生活吗?这实在是从未想过的路。他是想过会永远依赖爸爸,现在也是会暂时离开爸爸,可到最后终究是要跟爸爸一起住的,他肯定是要回家的啊。自己的家庭,他的家庭难道不就是他跟爸爸吗?
也要结婚生子,要过上跟爸爸一样的生活。难道说以后他也会当爸爸吗,也会有个小孩会叫他爸爸?江晚星光是想一想都会奇怪到极点。他也只是把猫当过是小孩,他也只能接受把猫当成是小孩。
江晚星脑子都乱了,他又陷到了自己的情绪里,在外人看来他又勉强又为难,又不知为了什么在烦恼,反正肯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逢一凡只能摇摇头,俩人的思维实在无法重叠。他不再去问,只不经意间地随处一看,只觉得天花板上好像有一点红光闪过,极细微的一瞬,再去看就没有了。他赶紧眯了眯眼睛,疑心是哪里的光在反射。
今天的课勉勉强强地结束,保姆已经做了一大桌菜,邀着逢一凡一起吃晚饭。现在不在江宅了,离开了那个环境,没有江遂这个大家长在,这次只有他跟江晚星两个人同桌,连逢一凡也觉得轻松不少。虽然江遂一直都对他很和善,逢一凡在面对他的时候还是免不了的紧张。江晚星反正一直都迷迷瞪瞪,他自己想事情的时候还比较安静,到暑假结束前一直待在这也不错。
逢一凡吃得很快,江晚星还在慢腾腾地喝汤,看逢一凡这好像就是在赶时间似的,他不免多看了几眼。逢一凡先开口了:“我等会还要去打工,要吃快一点。”
“打工?”江晚星有点不解,他现在当家教,不也是在打工吗?
逢一凡咀嚼着嘴里的米饭,又说:“七点我要去快餐店打小时工。”
爸爸都只有一个工作,可他却有两个,有时候爸爸晚上回来都很累,这下江晚星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一副急匆匆的模样了。不过听逢一凡这么说,江晚星倒是生出了一股新鲜的好奇,打工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每个人都要打工?如果是这样,他想象中觉得还是挺有趣的,忙忙碌碌的有事干,每天还能见到各种不同的人。同样是放暑假,为什么逢一凡可以打工,他只能在补习。如果他也能出去打工,说不定就不会觉得孤单了,这样出来住才有意思。
江晚星心里想一想又觉得有滋味了,马上就对着逢一凡道:“你能不能带我去打工?”
依着逢一凡对他的了解,这小少爷说的“打工”肯定不会是正常理解的那个打工。对江晚星来说,那就是一个意思,打工,等于去玩。
果然江晚星就期待地问起来:“打工好玩吗?”
逢一凡连假笑都很勉强,“打工不是玩,都是为了多赚点钱。”
江晚星却也听不出逢一凡话里的讽刺,还是跃跃欲试的,“那你能带我一起去打工吗,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他真的想一出是一出,逢一凡头疼,“小少爷,这不是玩,我每天都要打工,我没有空。”
他拒绝的又快又明确,江晚星扁了扁嘴巴。因为考大学才要出来住的,现在他都已经在外面了,他只是想出去看一看,怎么却还是困难的很。江晚星终于意识到一点可怕的苗头,他以前都是跟着爸爸,现在爸爸不在身边了,就没人能带他出去。他自己出去了,竟然连家都回不了。他刚才问了逢一凡那么多“以后”,可这么多以后,首先都要走出家门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