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星是带着羞耻的痛意往外跑的,他身上好疼,被爸爸抓过的手腕在疼,被爸爸捏过的胸口在疼,被打过的屁股在疼,还有后面那个地方,也是最恐惧最羞耻的,那是爸爸让他最疼的地方。之前那么多次,那么多次爸爸都会让他疼,可在疼之前都会好好安抚他,让他在疼的那一刻也可以接受。是有过一次,那一次跟爸爸闹了矛盾,爸爸就是像今天这样对他,甚至今天还更凶更可怕。
江晚星哭到不停,睁开眼眼睛都是模模糊糊的,他抬手擦掉眼泪,然后听到电梯里“叮”的一声,他踉踉跄跄地跑出电梯,后怕地回头看一眼,再继续跌撞地往前跑。他一冲动自己跑了出去,脑袋一热就不怕不认识路了,不管怎么样,也比继续面对爸爸的好。
爸爸变得越来越让人恐惧,他那么死死地管着他,就像是真的要把他变成一只小羊布偶,柔软的,洁白的,想把它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
被雾霾掩住的梦境都变得清晰了,他的猫,就是爸爸掐死了他的猫。
江晚星跑出了明亮的大堂,一头扎进黑夜,现在感觉到了夜晚的风扑在脸上,随着他走动很快就把满脸的泪痕吹到干巴巴的一片。眼泪吹干了却还是模糊的,他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在那里,能给他照明的就只有路边这两排立得高高的路灯,昏黄的光照下来,把地面染成黄橙橙的一片,就像电影里切换画面时闪过的光,也是含糊不清的,照不清方向,却是能勾起人心底的恐惧。
根本没想到天已经变得这么黑,江晚星鞋都跑掉了一只,他脚下虚浮,这时候踩着地才感觉到又冷又硬,他有几步跨出去,就踩到了几个小石子,硌得脚心马上一下生猛的刺疼。江晚星无措极了,往前还是昏黄的一片,往后他更不能回头。天都黑了,他能去哪里,他该到哪里去?
他知道可以住酒店,可是酒店在哪里,他又该怎么住?
他轻声喘气,注意着背后有没有脚步声。最后还是一咬牙,不想再走回头路。
实在无措的时候,口袋里突地响起一阵阵铃声,在这夜里着实把江晚星吓了一跳。他急忙去摸口袋,他都没想到竟然还带着,手颤抖得几乎拿不起手机,直等看到屏幕上闪烁的联系人,他才终于破涕为笑。
一按下电话,徐彩娜的声音就焦急地传了出来,“江晚星,你在哪里?”
她在电话里喘得很厉害,听风声在耳边刮过,又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她又说:“我就在你们小区,你在哪里,你出去了吗?”
江晚星在彷徨里又觉出了一丝惊喜,“我还在。”他又环顾四周,嗫嚅着,“可是我不知道在哪里。”
“我在你楼下不远,你先冷静下,想想自己走了多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你别急,你再看看你周围都有什么建筑物,找找看是哪幢楼,这样我才能找你。”
江晚星马上点头,按照徐彩娜说的去找周围的大建筑。在之前阳光灼热的时候他都找不到,现在路灯暗黄,看得那么困难,却反而能看到不少东西。他看到什么都说,多少幢楼,多少棵树,花坛又有多大,最后还真的让他找到了楼层的数字,他也听话地站在路灯下,始终举着手机,等着徐彩娜过来。
江晚星觉得好冷,是由脚底往上涌的冷气,顷刻间把全身都浸透了。江晚星难受地垫着那只光着的脚,抱着手臂发抖,又等了一会终于是听到有人在叫他,在手机里是,在不远处的叫声也是。江晚星赶紧朝着那个方向挥手,终于能看到熟悉的身影朝着他跑过来,徐彩娜的脸在路灯下变得清晰。靠近了才能看到她一头的汗,看着江晚星这副狼狈样子也什么都没问,只是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走吧,先去我那里住一晚。”
手心被温暖地包住,江晚星垂下脑袋,马上听话地跟在徐彩娜的身后。跟着她走出小区,跟着她走进陌生的路,坐上出租车,又听徐彩娜报了个陌生的地址。俩人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江晚星只是无措地捏着手,把光着的那只脚往后藏,满脸的泪渍干巴巴的难受,他看着车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还是生出了前途未知的恐惧感。
出租车开了好一会才停,江晚星紧跟着徐彩娜下了车,他是完全不认得,这地方更显得黑沉沉的,前面一片密集的房屋,黑成了一片山。徐彩娜下车后也不说话,只是回头抓紧江晚星的手继续带着他往前走。他们走进了那片密集的房屋,这里的房子高矮不一,路也不平,比起小区里更有不少的碎石垃圾,扎得江晚星脚底密集的疼,他现在也不敢喊疼,只能咬牙忍着,走了一路疼了一路,差点把眼泪疼掉下来。越往里走越黑,路灯不见几盏,就连天上的星点子也照不进来,江晚星吓得紧紧捏住手掌,随后手心里挣扎了一下,徐彩娜“嗤”了一声,是被捏疼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终于说话了:“你是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吗?”
江晚星“嗯”了一声,随后又是一阵沉默,只能听到俩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这里弯弯绕绕的,比他那小区更要难走。终于徐彩娜停在了一栋楼前,她也放开了江晚星的手,又说:“这里没电梯,你要走上去。”
楼道里就是一层层的水泥电梯,夜里看都是灰扑扑的,江晚星只能垫着脚往上走。没电梯的路是这么难,五层楼爬得他气喘吁吁,幸而徐彩娜是在五楼停了下来,她摸出钥匙开门,先转了头,半张脸被楼道里的光照得晦涩难言,“小少爷,这里不比你家,你进来了就不要嫌弃。”
江晚星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还发着愣,徐彩娜已经打开了大门,把灯也打开,江晚星跟着走进去,心里的不安随着这房子的局促都被放大了,真是好小的一间房,直通通的一眼就能看到底,江晚星觉得他现在站的应该是客厅的地方,可这客厅只有一张桌子,四四方方的,靠墙的更像是灶台,上面还堆着做饭用的锅碗,所以这又是客厅又是厨房?
江晚星在四处看,徐彩娜又把前面的灯都打开了,里面就是唯一的一间房,房间里的陈设更是简单,只有床和桌子,地上扔着扫帚和拖把,是卫生打扫到一半就出去了。徐彩娜并不跟他客气,她过去拿起扫帚,“你先坐会吧,要不要喝水?”
床上铺了凉席,坐上去硬邦邦的,又有股冷气,江晚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脏兮兮的,踩了一脚的黑。折腾了这么久,他都晕晕乎乎了,现在才能问:“你怎么,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徐彩娜的后背一僵,随后就没好气地说:“你爸爸告诉我的。”
“为什么,我爸爸!”
徐彩娜的眼中含着讽刺,“因为他觉得又是我教唆你的,他不让你交女朋友,你就听我的话跟他闹翻,这样才能威胁你爸爸同意。”
现在怎么看都是江遂会做出来的事,江晚星更显得气愤,“不是的,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跟他吵架的。”
徐彩娜好笑,“算了,没意义,我本来也不该去找你,但是又怕你走丢。”
江晚星抿着唇不说话,他心里很怪,知道应该感谢徐彩娜的,可又不习惯她现在这么说话的口气,知道是被爸爸刺激的,所以把他也牵连了进去。他的目光偷偷打量着四周,小声地转移换题,“这是你家吗?”
“这是我租的地方,我准备申请走读。我刚才正在打扫卫生呢,你爸爸又打电话来数落我。”
说得江晚星都抬不起头了,徐彩娜又适时打住,“你要是不想回家就先在这住几天,洗漱用品我都有,衣服你可以问逢一凡借几身,只要你大少爷的身体穿得惯。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去了……”
江晚星就大喊:“我不回去了!”
徐彩娜一转身,漂亮的脸上却是一抹嘲讽的笑容,“不回去,那你怎么生活?”
“我?”
“你还要上学吗,你会打工吗?我就问你,你能像我,像逢一凡一样活着吗?”
一句接一句的尖锐,质问得江晚星手足无措,他实在一句也回答不上来,他对未来一片迷茫。从小到大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江遂安排好的,现在他嘴上可以硬气着不回去,可不回去之后呢?他气着爸爸,没了爸爸也真的寸步难行。
没想好,没打算,就只能赌气地说硬话:“我不回去,反正我不回去了。”
徐彩娜不再理他,自己打扫着卫生,一时间只能听到地面刮过的扫地声。细微又扰人的,一点点地在江晚星心口扩大,干扰,坐立难安。他好不习惯今晚的徐彩娜,那么陌生,也那么阴阳怪气。他坐在人家家里,脏兮兮的浑身难受,想问能不能洗个澡也开不了口。
还是徐彩娜先说的:“这里是热水器,烧水还要等一个小时。”
“哦,好。”
“这里怎么说也只有我一个女生,你打地铺好不好?”
江晚星也点头,听她笑着往外走,“你这么娇生惯养的,怎么也比睡大街好。”
原来房间的隔壁就是洗手间,太小了,江晚星压根没注意到。只听徐彩娜关上门,然后水声哗哗响,这么隐私的地方竟然一点隔音效果都没有。
江晚星只剩尴尬了,他抬头看头顶的日光灯,是长长的一条固定在墙边,发出的光也是不舒服的黄白色。他听了几秒,床脚的一抹亮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徐彩娜的手机,刚才去洗手间之前就把手机扔在那了,此刻她的手机就在床脚持续亮着,对应的是洗手间里不间断的流水声,江晚星才一动就觉得双腿发麻,他撑过身子看,那闪烁着亮光的屏幕刺进他眼里,又把麻木加深。徐彩娜不知道在跟谁聊天,弹出的界面上正好是她的一长串话:你以为我愿意理他,麻烦的要死,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要不是家里有点钱,我才懒得理他。
这是说他吗,这不会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