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客厅里噤若寒蝉,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可谓不精彩。江晚星还十分不解,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根本不想去了解,到底他们在说什么,什么生物学父亲,谁不是亲生的?
他马上去看江遂,期期艾艾地喊他:“爸爸。”
江遂也看向了他,可是那眼神冷漠,竟让江晚星都不敢相认。他的头重得都要垂下去,只能摇一下,再摇一下,直到那助理按住他面前的鉴定书,低声道:“江晚星,你先冷静一下,我知道你还不能接受,但你作为当事人,这里面的前因后果还是必须要告知你。”
一股恐惧的痛感落到他身上,那人的声音就尤其虚虚实实,“其实早在两年前江总就怀疑过你和他的亲子关系,他也做了鉴定,结果就是这样。当然这并不是你的责任,也不关前任夫人的事,都是医院的疏漏,那一天出生的孩子太多,都只由护士接手,何况孩子刚出生都是一个样子,也不能怪她们会抱错。”
江晚星终于听出了一点眉目,但他也只是摇着头,是不明白也不承认这里面的真实性。
“江总后来联系到了当年的医院,才找到被抱错的那家人,现在你也认识他了。”
那家人?江晚星去看逢一凡,身体颤抖起来,抱错了,他说抱错了,所以意思是逢一凡才是这个家的孩子,而他是逢一凡家的孩子。他们两个都是错的,怎么会这样?
“不会的,不可能的。”江晚星总算说话了,他拼命按着桌子为自己辩护,“你才说错了,他是我的家教老师,他怎么会是……”
戛然而止,江晚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头更疼了,用满是不敢置信的目光看上江遂。
江遂现在也终于肯正视他,然后他就回答了江晚星的猜测,“我找他就是要带回自己的儿子。宝宝,爸爸一直很犹豫,就打算先用这种方式照顾他。”他忽地一笑,表情也彻底冷漠下来,“我就是太心疼你了,才会这么犹豫。”
听他亲口说出来,江晚星的内心就只剩了一片悲凉。之前以为的所有的快乐甜蜜全部消失殆尽,爸爸对他的好,爸爸许他自由,一并覆上了阴谋的暗影。爸爸专门给他找年轻的家教,爸爸允许他出去住,表面上是在为他着想,可真正的目的都是为了接回逢一凡,接回他被抱错的亲生儿子。
一切都是假的,从把家教老师接回来的那天就安排好了,江遂只是为了能见到他的亲生儿子,才会这样迂回地照顾,再相认。江晚星的记忆在这一刻被逼迫得无比清晰,他记得的,他那时候就觉得爸爸对逢一凡很好,很和蔼,又诸多赞赏,他还吃味地想过爸爸是不是更喜欢成绩好的孩子,原来不是,只是因为这个成绩好的是他真正的儿子。
那么多事,原来只要仔细想想就都有了答案。明明爸爸之前都让他在家上课,明明都不准他出门,怎么会突然同意让他出去住,是因为他要把真正的儿子接回来了。而那个房子,江晚星心痛的几乎要晕过去,原来爸爸早就不想要他了,原来爸爸早就暗地里去找自己的儿子了,他安排好了一切,那个房子其实是爸爸最后的一点善心,用来安置他这个被抱错的假儿子。
江晚星头痛欲裂,这个真相简直就像颗炸弹,他摇摇欲坠,脸色苍白至极。江遂还在这时候站起来,说出的话又陌生又无情,“既然你都听清楚了,上楼把东西收拾一下,去你真正的家。”
“我不要,我不要!”江晚星大叫起来,猛地站起,又头晕得差点跌坐下去,“我不要,这是我的家,为什么让我走!”
“我说的不清楚,还是你没听明白?把鉴定报告再给他读一次。”
助理真的再拿起报告,张开的嘴唇就要把那些字再读一遍。
“不要念,不要!”江晚星一把抱住头,他不能听,他实在没勇气再听一遍,那一定能把他杀死。他要扶住桌子,扶住椅子,这样才能一步步地走过去,“爸爸,爸爸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为什么……”
江遂甩开了手,“江晚星,不要在这里哭,你总要接受事实。”
他都不再叫“宝宝”了,开始连名带姓的,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地叫他。江晚星还要去抓他的手臂,可是江遂按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质地极好的袖管上拉开,然后他拂了拂手,把那块被江晚星扯过的地方抚平,“我看你这样,你也不方便再上楼收拾,我会让保姆送到你家去。”
“这本来就是我家,是我的家!”
江遂居高临下的,是怜悯又嫌恶,“这么舍不得,那你可以挑几样你最喜欢的东西带走,当是我送你最后的礼物。”
江晚星连喘气都痛,这等于是在明晃晃的下逐客令。他在说这不是你家,你不是我的儿子,别赖在这里,你该走了。
看他一脸惨白,那么悲痛欲绝,江遂莞尔,“宝宝,爸爸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现在你终于可以走了,还不得偿所愿。”
“爸爸,爸爸。”
“嗯,你可以再叫我一声爸爸,叫完了就回你家去,去看你真正的爸爸。”
一句话就结束了他们十八年的父子关系,接着江遂又偏过头,朝着逢一凡的位置抬了抬下巴,“一凡,你过来,上楼选一个你的房间。”
“不准选,不准选!”江晚星大喊大叫,喊得全身的血都在发热,强烈的酸痛感几乎要破肺腑而出,“那是我的房间,不准住我的房间!”他又伸出手去抓江遂,还想继续喊爸爸。怎么会这样,爸爸一直那么喜欢他,会抱他,亲他,哄他睡觉,难道这些喜欢都是假的吗?因为他被抱错了,爸爸就不再喜欢他了?他喜欢的不是江晚星吗,还是只是一个儿子的身份?从江晚星变成逢一凡,谁当他儿子他都会喜欢吗?
他怎么哭喊也没用,逢一凡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江遂的身边,他站着的是他的位置。江遂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那么温柔亲切,“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爸爸会好好补偿你。”
逢一凡点点头,他还很局促,可是满脸的光彩,真的全身上下熠熠生辉。他再也不用穿的那么朴素了,以后他都会像现在这样,衣服干净高档,住着二楼的房间,吃他家厨子做的菜,叫着他的爸爸。
“你不准去,不准去!”江晚星嚎啕地哭泣,又气又怒地去推搡逢一凡,“你不准住我的房间,你不准叫他爸爸!你走,你走,你从我家出去!”
这么久了,都已经看惯了江晚星的乖巧软糯,就连哭也是惹人怜爱的。现在就真的完全变了一个模样,像那些市井之徒一样,他被包裹在一套不合身的旧衣服里,把自己哭得又脏又乱,不讲理地哭闹嘶喊,闹得人耳朵都疼,只想眼不见为净。
逢一凡被他抓的尴尬,想甩也甩不掉,最后还是许管家过来,把江晚星从背后拉住,“小少爷,小少爷别闹了,冷静一下。”
江遂忽地暴喝:“他已经不是江家的儿子了,不需要叫他小少爷,收拾好他的东西,带他出去。”
痛得他如万箭穿心一般,江晚星在模糊里的泪眼里看着已经不属于他的爸爸的脸,那么无情冷漠,他痛到眼前一花,然后无力地往前栽去。
高烧把他的身体变得虚弱无力,也把意识都焚成一堆灰尘。江晚星真的累极了,身上一会热一会冷,他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喉咙里还干渴着想喝水。这股难受的感觉不知道折磨了他多久,终于他能睁开眼睛,只看到周围惨白的一片,一股难闻的味道还绕在鼻尖,他不觉得这是真的,这可能还是在做梦。他又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身体沉下去,一点都不想面对再醒来的生活。
汗水把他的衣服都濡湿了,粘在皮肉上,让他分外地难受。这逼得江晚星不得不醒来,这次已经听到了人声,感觉还有不少人在说话,他躺的骨头都疼,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可手背上马上就一阵刺痛。
“当心点,别动。”
旁边有人过来扶住了他,是许管家,他帮着江晚星坐起来,又关切地问:“醒了就好,高烧已经退了,要不要喝水?”
江晚星渴坏了,他说不出话,只能点头。接过许立崇递过来的水就喝,一口气喝了大半瓶不止。终于解了渴,人也舒服多了。他对着许管家的神情里是欣喜中还带着希望,赶紧环顾四周,他看到了护士,看到了其他病人,看到这是一间宽大的病房……许立崇也很直接的点破了他的希望,“先生没有来。”
一瞬间那些可怕的记忆又全部复苏了,他记起他是怎么哭喊着不想走,爸爸又是怎么冷漠地拒绝他。最后,最后他看到的就是爸爸和逢一凡站在一起,他们变成了父子俩。
爸爸要逢一凡上楼挑房间,他还没走,爸爸就要把他的房间转送给别人了。
又是针扎一般的痛,江晚星一下就哭了出来。他抬起手臂想抹眼泪,手背上还扎着吊针。许立崇只能把纸巾递给他,叹着气,无能为力的样子,“别哭了,才退烧,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爸爸呢,爸爸呢?”江晚星还不死心地问,“爸爸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小少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鉴定报告你也看到了。”
江晚星哭地摇头,这一声“小少爷”简直就是莫大的讽刺,他不是了,他已经不是了。
“先生也需要认回自己的儿子,你放心,先生也没完全忘了你,就是他让我来照顾你的。还有你的行李,保姆都会收拾好送过来。”
所有人都在赶他走,所有人都在提醒他你已经不是江家的儿子了。他接下来要去哪里,到底谁才是他的爸爸?
江晚星心痛难言,他木愣愣地看着前方,宁可就这样一病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