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江晚星也就住过一回医院,就在小时候他弄伤手的那次,可那时候住的还是单独的病房,身边好几个人照顾。一样是住院,私家医院里舒适的环境和服务,都不是现在这种拥挤吵闹的大间病房可比的。喝水,吃饭都要自己动手,睡觉没有隐私,洗手间也是公用的,处处都不方便。在这种环境下住着,江晚星的身体也是时好时坏,总也好不全。也不全是身体的原因,他的心理压力更大,煎熬得他吃不下又睡不好,每夜翻来覆去,心里想的都是江遂,还有逢一凡。现在,现在他们在做什么呢?
还记得那天见到逢一凡,他已经穿得那么光鲜。现在仔细回想他的衣服,从布料、从颜色、从细节,难怪觉得熟悉,因为分明就是他穿过的牌子。一旦确认了身份,就让逢一凡穿他穿过的衣服,住他住过的房间,认他是江家的小少爷,所以更加证明了,这些东西不是给他,不是给江晚星的,只能是给江遂的儿子。
逢一凡现在很高兴吗,爸爸一定也很高兴。他背地里安排了这么久,现在终于认回自己被抱错的亲儿子了。他们现在在做什么,逢一凡会在叫他爸爸吗,江遂也会一声一声地答应吗?爸爸也会抱着他,亲着他,亲热地再叫他宝宝。
明明只要想一下就会悲从中来,可又真的忍不住不去想。那是他的房间,他的衣服,他的爸爸,可以后都是别人的了。曾经给他的,现在都是别人的了。
被这病中的身体拖累得都没有力气再哭,就连许管家也是的,前几天还会来看他,现在也是不怎么出现了。对,许管家一开始说的是爸爸让他来照顾的,现在他不来了,就是爸爸不让他来了。
反正不是他的儿子了,所以就不用再管了。
心口上密密的就跟刀扎一样疼,眼看着天黑又天亮,江晚星都数不清已经在医院待了多久,衣服被汗水湿了又干,本来就是普通的布料,这样一来就更加坚硬粗糙,把他柔嫩的皮肤都磨红。这里的人他也害怕,无论是护士还是病人,每个人看起来都好凶,都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江晚星好几次想问去哪里洗澡,什么时候出院都不敢,他心里好惶恐,难道爸爸就打算把他丢在医院不管了吗?
他怕惨了,缩在病床上闷着声啜泣,脑子里充斥的都是这些年跟江遂相处的点点滴滴。是以前冷漠的爸爸,又是阴晴不定的爸爸,然后是终于疼他爱他的爸爸,最后,最后变成一脸冷漠地赶他走的爸爸。
越想越觉得痛不可遏,江晚星快要沉到苦海里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江晚星。”
他还反应不过来,那声音更近了:“江晚星,醒了没有?”
近在耳边,终于不是幻觉了,江晚星从被子里钻出来,透过迷迷糊糊的泪眼去看,看到他高大的身躯,深色的西装,包括他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爸爸。”江晚星的喉头发颤,江遂再晚一步出现,他真的要被悲伤的苦海溺死。他又哭又笑地朝着江遂靠过去,伸出手就要抓他,“爸爸。”
可是江遂的眉头皱起,他虽然没有动,那流露出的排斥厌恶终是让江晚星怔愣着不敢再继续。
他开口也是无情:“你是不打算出院了?”
“爸爸?”
“想赖到什么时候?”
江遂朝旁边看了一下,就有一个保姆过来把江晚星扶下来,“江晚星,你要知道,你现在的家庭条件已经不比从前了,负担不起你这么高额的医药费。既然没事就不要赖在医院,多住一天就要多付一天的钱,清楚了吗?”
他并不清楚,爸爸说的每一句他都不清楚。只觉得自己刚从海里爬上来又跌下去,而且是爸爸亲手把他按下去的。
他愣愣的,像个木偶一样被扶起来,只能看着江遂笔挺的背影走在前面,现在的爸爸真像一座巍峨冷峻的高山,近在咫尺,可他根本不能靠近。
模模糊糊地走出了医院,又被模模糊糊地带上车。江晚星没想到还能坐上江家的车,只是现在前面坐的是司机和爸爸,他只能跟保姆待在后座,依然那么远,依然触碰不到。
这是要去哪,是要带他回家吗?
汽车疾驰了起来,把江晚星刚生出的一丝窃喜都无情地打碎。他即便不认得家的方向,可是看窗外的环境也知道这绝不是开往他的家。汽车行驶的越久,他的心就越沉,这一路的景色变得越来越灰沉,路也越来越窄,好几次连经验丰富的司机都绕不过那个弯,把车开得跌跌碰碰。这一路也太久了,这么长的路到底是要去哪里?
疾驰一段,又停一段,终于汽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江晚星再透过窗户看,只看到路的一边立着一排排的小商铺,这里的空间竟然那么狭小,入眼的都是灰扑扑的,空气里混着的不知道是什么味道,这里好吵,所有人都在说话,有几句话钻到车里,也听不清这是在说什么,又是什么语言。
江晚星的心口一阵阵的慌乱,过大的压力让他的双眼都开始模糊,汽车还没停下来,它还在慢慢摩挲着向前驶进。再眼睁睁地看着道路更加狭窄,最后在一排居民屋前停了下来,就实在开不进去了。
这里的环境好像他跑出去那天徐彩娜带他去的地方,这时候保姆就拍了拍他的手背,“晚晚,下车了。”
江遂也下了车,司机和保姆先转到后车厢拿出了几包行李,保姆朝着他道:“晚晚,你的行李都给你收拾好了,等会你先检查一下,缺了什么再跟我说。”
江晚星的两只手在发抖,他不敢问,还要是问出来:“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保姆没有回答他,只看着这个自己照顾过的孩子,看他还一脸稚嫩,分明是需要呵护的样子,只能是叹了口气。
保姆和司机拎着行李走在前面,江晚星晃晃悠悠地要去抓江遂,“爸爸,爸爸这里是什么地方?”
江遂一直走在前面,他不跟江晚星说话,也不回头看他,他们一行人跟这里的环境着实是大相径庭。走进居民楼的里面,脚下的水泥路也是残破的,踢出几颗石子,骨碌碌地滚过去,不知道绕了几圈,再变成一条布满灰尘,只能容两个人通过的小巷。小巷子里有小饭店,有小杂货铺,最大的一间店面看上去粉粉嫩嫩,招牌上闪着暧昧的红光,光是看都会让江晚星心惊肉跳。可他们都在这里停了下来,面前是一座两层高的楼房,门上的门号牌都铁锈斑斑,只一道铁门虚虚地掩着,司机就朝着里面大喊:“有人吗?”
喊了两遍,没一会就有小跑的脚步声传来,有个女人在喊:“来了来了。”
她从铁门后跑过来,带着她响亮的声音:“是江老板,哎呀不好意思,我正忙着,还劳你跑一趟。”
这是个怎么看都很普通的女人,身形干瘦,身上的衣服更是没有丝毫美感,烫着一头古里古怪的卷发,她两只手举在胸前,一甩湿淋淋的手,侧着身道:“快请进。”
江晚星站着不肯动,那女人也看到了江晚星,她眼前一亮,马上又不自在地笑起来,“这是,这就是晚星吧,长的真是俊俏,比我家那小子……”她话说到一半就赶紧停住,就只朝着江晚星笑。
江遂在喊:“江晚星,过来。”
马上又听话地跑到江遂的身边,可江晚星总也拉不住他的手,一楼带着个小院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摆着成捆的纸箱,泡沫箱,一个大澡盆摆在一角,接着从房檐上滴下的水。一进楼道里就没了光,江晚星只低头一看,楼梯上还零零落落的丢着几个纸团,几根烟头,他实在没力气上楼去了。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女人的脚步声最是响亮,好像踢蹬一样地跑上来,冲到他们前面,“家里乱,还没收拾好,先坐一坐。孩子爸爸还在忙,要等晚上才能回家。”
二楼上的其中一间才是他们住的地方,江晚星踌躇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虽然是白天,看屋子里都暗沉沉的,这也不开灯。他只看一眼就知道里面的摆设了,这跟徐彩娜租的房子也差不多,厨房不是厨房,客厅不是客厅,里面一样都小,什么都小。
他吓得直往后退,转身就要跑,可江遂一把抓住了他。他终于再触碰江晚星了,却用凶狠的力道抓得江晚星手腕生疼,他一下就崩溃了,“我不进去,我不要进去!爸爸,你带我回家,我要回家!”
“这里就是你家!”
他轻松地就把江晚星抓起来,拎着一只乱挣乱咬的小动物一般,几个大步就把他扔进了房间。这地方真的小,比他之前住的那房间还小,江晚星连多看一眼都不要,只想抓住江遂的手,“爸爸。”
“看清楚了,这里才是你家,外面的就是你真正的母亲,还有你爸爸……”
“不是,不是的!我要回家!”
江遂听了这话就突然一笑,严峻的面容舒展了,却显得更为阴森,“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
他的手伸出去,亲昵地一捏江晚星的脸,“我的宝宝,你一直吵着闹着要出来住,现在不是得偿所愿了吗,怎么还不高兴?”
他的笑容又一敛,逼出一股凌厉,“怎么做你都不满意,你到底要什么?”
“爸爸。”
“你爸爸晚上就会回来,你等着叫他。”
“我不要,我不要!”
江遂只是整了整衣领,“我已经把你送到了,宝宝,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