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大就是这点不好,上个厕所都要跑很远。
瞿白解决完个人问题,顺便回趟房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手做点作业。
他随便揣了一张卷子,一溜儿小跑回去,经过客厅又端上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近书房,大门正好打开,姜凡卿三人鱼贯而出。
瞿白脚步一顿,自觉贴边儿站着,低头看着三双鞋在眼前走过,蚊子哼哼似的:“……再见。”
眼镜男走在最后,看着瞿白笑了下,问姜凡卿:“闻赭的弟弟?”
姜凡卿把手里几张纸卷成卷儿,道:“不是。”
他们这些同学,能入闻赭眼的没有一个蠢的,眼镜男识趣地不再追问,顺手在瞿白端着的盘子里叉走一块橙子,道:“谢谢啦。”
瞿白脸颊一红,没等人下楼便跑进书房,四下环顾一圈,看见闻赭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长腿随意搭着脚凳,电脑搁在腿上,正凝神敲打着什么。
“少爷。”瞿白凑过去,把水果端到他的面前。
闻赭眼睛盯着屏幕,腾出一只手,瞿白捏着竹签,低头叉一块芒果,往他嘴边送。
“啪嗒——”芒果戳到闻赭脸上,又顺势掉到电脑上。
闻赭:“……”
闻赭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感受到侧脸传来冰凉甜腻的触感,面露嫌弃:“笨手笨脚的。”
“……对不起。”瞿白不好意思地去抽湿巾:“我看你在忙……”
他先去擦闻赭的脸,洗过的手还带着一丝凉意,指节曲起,隔着柔软湿润的面料碰到闻赭的面颊,将芒果渍擦掉,突然,瞿白注意到他侧颈有一个红点。
“这是蹭的什么……”他抬手去摸。
“别碰我。”闻赭突然反应很大,抓住瞿白的手腕向旁边甩开。
下意识的动作没有收住力气,瞿白连带着身体也往旁边偏倒,手腕猛地磕在茶几上,一盘水果噼里啪啦地撒在地上。
“嘶——”瞿白疼得倒抽一口气,一下坐也不敢坐了,连忙站起来,惊恐地看着被弄脏的地毯,结结巴巴地道:“对,对不起。”
顾不得看闻赭的脸色,他蹲下来捡那些切好的芒果,金柑,还有滚的到处都是的红提,抓着往盘子里放,弄了一手粘稠的汁液。
“……行了。”闻赭抬手摸了下颈侧,拎着电脑坐到干净的地方,道:“别弄了,去洗手。”
瞿白身体僵住,缓缓地抬起脑袋,茶几上的餐盘已经凌乱不堪,汁水把驼绒地毯的毛毛粘得打绺,洇湿一片。
简直一地狼藉,他抿了下唇瓣,垂头丧气地去洗手,回来时,那些价格昂贵的水果连带着被弄脏的地毯都已经被撤走,估计是不会再要了。
瞿白无措地捻搓下手指,心想,我怎么这么没用。
“杵那么远干什么?”闻赭面无表情地敲下最后一个键,将电脑放到一旁,抬眼看他,“过来。”
瞿白一步步挪过去,闻赭盯着他走近,看他口袋边露出的一角白纸:“里面装着什么?”
“卷子。”瞿白从口袋中把折叠的卷子拿出来,很丧地说:“我刚才想在旁边写会儿作业。”
“嗯。”
闻赭沉默几秒,突然开口:“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下次注意。”
“哦……我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闻赭忽然起身。
瞿白吓得一抖,紧闭双眼,举起手挡在脸上。
闻赭抓住他的手腕,无语道:“没人要打你。”他拽着瞿白的袖口将他拉坐到身旁,低头看那一小片泛红的肌肤。
“撞疼了?”
瞿白想往回缩,抽了两下没抽动,不太敢叫冤,道:“不疼。”
闻赭的手比他大上一圈,卡着他的掌心,食指轻轻地在红痕上点了点,没破皮也没肿,他想起什么似的,道:“你倒是娇气,甩你两次,每次都受伤。”
“还有哪次?”瞿白茫然地看他。
“……”闻赭放下他的手,从茶几下的药箱中翻出一瓶喷雾。
“那天晚上。”他盯着喷剂背面的说明,在心里算保质期。
“哦……”
闻赭又抓起他的手腕,对准磕红的地方按下,淡淡草药味弥漫开来,瞿白感觉到凉,忍不住用手蹭了蹭。
“别动。”闻赭说,“都不是故意的。”
半响,瞿白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眼睛亮了亮,目光瞄到闻赭脸上,瞅两眼,又移开,道:“可能是你太用力了。”
闻赭撩起眼皮。
瞿白结巴一下,道:“不是,是,是我太弱了。”
身后突然传来抓挠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书房大门被小狗的嘴筒子顶开,小花溜溜达达地挤进来,欢快地奔向二人。
瞿白想到一个问题,趁机问:“为什么要给它起名叫小花呀?”
闻赭捏着小花的嘴筒子,左右晃了晃,漫不经心地答:“在花丛里捡到的。”小花冲他喷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暖烘烘的身体煨着人。
如果在草丛里捡到,岂不是就叫小草啦?
“草……草。”脑海里想着,瞿白忍不住念叨出声,闻赭不悦地投来一眼,“你骂谁呢?”
“哈哈。”瞿白弯起眼睛,感到好笑,刚刚的沮丧一扫而飞,往闻赭那边坐一点,架势摆足了恭顺讨好:“我妈妈说贱名好养活,小花肯定会活很久的。”
闻赭伸出一根手指抵着瞿白的脑袋,不让他靠太近,心里啧一声,这小孩真是一点记性也没有。
“你的名字也是这样起的?”
“不是随便取的。”瞿白的眼睛亮晶晶的,弯起好看的弧度,“我妈妈说是纯净,光明的意思。”
一口一个妈,说了半天也没提亲爹,闻赭想起管家在车上说过的话,随口问:“怎么不跟你妈姓?”
瞿白又凑近一点,温热的吐息经过两人之间的小花,喷在闻赭的下巴上。
小花立刻不愿意了,站起来甩脑袋,耳朵抽在瞿白脸上,惹得他边躲边笑。
闻赭将小花的脑袋摁下去,瞿白就又凑过来,眸光闪动,说秘密似的,道:“我之前姓别的,后来我妈妈说给我改掉。”
“她说我姥爷也不是个好东西,不姓林,让我跟姥姥姓瞿。”
凑近看,瞿白皮肤几乎看不到瑕疵,细腻如温润玉器,垂眼的时候,纤长的睫毛盖住眼睑,眼皮极薄,依稀可见蓝色的血管。
“嗯……”闻赭的目光错开他,落在不远处,有点心不在焉:“那你之前叫什么?”
“肖白。”
闻赭:“……”真成狗的名字了。
闻赭无语,拍怕他的脸颊,使唤道:“小白,去给我倒杯水。”
瞿白咂咂嘴,有点害羞,“怎么突然叫小名呢。”
他还没动,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你们在干什么!”
木质大门被用力摔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厉修禾快步冲了进来,不知道在门口听了多久,嘴上说着“你们”,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瞿白,一脸匪夷。
“修禾!”瞿白惊喜地叫道,从沙发上站起来,刚要开口,就察觉到骤然升起的冷气,他瞅着闻赭一下子阴沉下来的面容,利索地闭紧嘴巴。
门后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语调带着责备:“修禾,不要大喊大叫。”
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厉文伯一席笔挺西装,慢慢走进,身后跟着面容冷淡的管家。
他已经不再年轻,但岁月厚待,没有显出半分中年人的颓靡,面容轮廓深邃,黑眸幽静凝深,就连眼角浅浅的细纹都给他加分。
他安抚似拍拍厉修禾的肩膀,末了,才转头微微一笑,唤道:“阿赭。”
闻赭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有半句废话:“出去。”
厉文伯表情不变,只是染上一些无奈,好像面对不讲理的小孩,道:“阿赭,修禾做错事,我带他来给你道歉。”
闻赭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冷冷地道:“用不着,滚。”
“你怎么跟爸爸说话呢!”厉修禾先沉不住气,恶狠狠地看过来。
闻赭冷笑一声:“你不是跑得挺快吗,怎么敢回来?”
“……我有什么不敢。”厉修禾气短了一瞬,想起车上厉文伯说过的话,又硬气道:“你难道还想要当着爸爸的面打我。”
厉文伯适时地出声打断,慢慢开口:“修禾,别和你哥哥犟嘴,道歉。”
这话双双掀起一片恶寒。
闻赭不理:“管家,送客。”
厉文伯突然上前,怀过厉修禾肩膀,温和地耳语两句,这一幕遥遥地穿过空中,如同针刺般落在闻赭眼底。
“乖,快认错,本来就是你不对。”
“……”厉修禾不甘地咬着唇,半响才吭出两声:“我错了,对不起。”
沉默几秒,闻赭突然嗤笑一声。
“你知道错了,不应该给我道歉。”他闪身,露出身后的小花和瞿白,抬手拍拍狗头,“给我的狗道歉。”
“你别太过分!”厉修禾的脸色霎时难堪至极,怨毒地盯着闻赭,恶意几乎喷射出来。
闻赭声音冷厉:“怎么了,不愿意?”
“让我跟一条土狗道歉,你想得……”
厉修禾的话被厉文伯打断,在看不见的地方,他攥住儿子的手腕,铁钳一样握紧。
感觉到痛楚,厉修禾不敢再说,冷汗顺着额间流下,在僵持中,他的目光突然偏转,落在躲在一旁的瞿白身上。
没用的东西。
厉修禾死死盯着瞿白和他怀里的小花,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来,“我不……”
闻赭抱着手肘,将怒火压下,突然感觉到身后被人碰了碰,他想起那声充满惊喜的“修禾”,火又腾地冒起来。
给这厮求饶?
真是记吃不记打,这么喜欢这人,等等就打包赶走了事,闻赭挥开瞿白的手臂。
门口的厉文伯漫不经心地加大手劲,眼睛却看着闻赭,“修禾,既然阿赭说了,就跟小狗道歉吧。”
厉文伯本身生的高大挺拔,多年来又勤于锻炼,尚且是少年的厉修禾哪里受得了这种力气,他嘴唇发白,把屈辱和痛苦一股脑地算在闻赭身上。
“小狗,对不起。”
身后的瞿白又轻轻地拽了拽闻赭衣角。
闻赭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回头,“你敢给他求情试试……”
瞿白怀抱小花,痛得什么也听不到,指指身下,泪眼汪汪:“少爷,你踩我的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