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闻赭共同游湖后的某天晚上,瞿白做了一个梦。
那天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除了他下船的时候差点摔进水里,闻赭很紧很紧地攥住了他的胳膊,第二天起来被攥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些淤青。
但这并不算什么,所以瞿白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梦见鲜花在湖底次第盛开,幽深黑暗的水下变成旖丽的梦中花园,他从木船跌落,悬在水中,娇妍的花瓣自他身旁环绕纠缠,变成一双苍白有力的手,捂住口鼻,攥住胳膊,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拽入湖心深处。
窒息感和下坠感过于强烈,瞿白从梦中惊醒时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恐慌。
但更麻烦的是一些身体上的变化。
瞿白不是第一次经历,但是第一次梦到如此确切的场景,他感到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抬头看了眼书桌上的闹钟,然后跳得更快了——他又又又要迟到了。
开学不过一周,他已经迟到过两次,每次都是因为忘记给电动车充电,以至于不得不奔跑下山。
今天也来不及吃早餐,他慌慌张张地赶到山下,挤上早高峰的地铁,在短暂又漫长的四十分钟里,他倚着栏杆眯了两觉,被晨起买菜的大妈要求让座一次,险些被踩掉鞋两次,最终从中年人的啤酒肚中艰难挤出,得以喘息。
从地铁站上来就是学校的大门,视野非常开阔,从门口能一眼看到广场上锃锃发亮的雄鹿铜像,粗壮繁茂的鹿角昂扬向天,气派奢华的大门上,鹊鹿中学几个字闪着熠熠的金光。
伴随着鸣笛、刹车声与叽叽喳喳的讲话声,学生从四面八方涌入,头顶上的喜鹊振翅掠过,悠闲地落在树梢。
瞿白像一粒芝麻,混入人流很快消失在门口,下一秒,一辆黑色的超跑从道路尽头驶来,不慌不忙地停在门口。
闻赭拎着书包下车,手里拿着一个老式保温水杯。
忘带水杯忘带雨伞,怎么不把自己忘在家里。
一路拎到教室,同桌姜凡卿和前桌裴越阳都在睡觉,闻赭坐下,把那个水杯摆在桌前。
他给瞿白发了条消息,叫他过来取,但一直到中午也没有人回应。
看了眼定位,应该是将手表放到了走廊的柜子中,一直没有拿出来。
不过中午的时候便在食堂见到,闻赭坐在二楼栏杆旁,看见瞿白小跑着从门口进来,拿过餐盘,混在人群里,双目炯炯地盯着某个窗口。
食堂的菜品各方面都很一般,定价这么贵纯靠不要脸,所以每周三一楼的打折菜品对于一些成绩优异但家庭贫困的学生来说非常友好,当然也包括瞿白。
只见厨师按下窗口按钮,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一锅鲜香浓郁的油焖大虾热腾腾出炉,瞿白的眼睛蓦然一亮,如同一只迅猛的小兽,猛地地冲了上去……然后被两个并行的女生撞到,弹开,踉跄着退后半步。
这一步就失去了先机,等瞿白再奋力挤进去,油焖大虾早就卖完,只剩一只可怜的虾头躺在盘中。
周围人渐渐散去,他一手端着空餐盘,一手拿着饭卡,和虾头面面相觑,顿感悲伤。
裴越阳一手拎着三瓶橙汁,哼着歌往回走,目光扫过闻赭的脸,忽然顿住,半响,“咦”了一声,贱兮兮地凑近:“你笑什么呢?”
闻赭的嘴角上升两个像素点都被他发现,立刻抿平,不冷不热地道:“没有。”
裴越阳不死心地看他刚才看过的方向,环视一圈,精准地发现俊俏得仿佛跟周围人不是一个图层的瞿白,登时大喜:“哎呀,这不是我们小白宝宝嘛。”
他立刻扭身:“我去把他叫上来一起。”
姜凡卿还没过来,闻赭余光再次移向下方,裴越阳好似一只诱拐小白兔的大灰狼,背着手溜达到瞿白附近,装模作样地打量着窗口菜品,然后有预谋地向他移动,故作不小心地撞上,一脸惊喜地打招呼。
食堂过于吵闹,闻赭听不清他们讲话,收回目光。
很快瞿白就被他拐上来,像被歹徒挟持的人质,无助地坐在闻赭对面,很小心地抬头看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夹一粒米送进嘴里。
裴越阳慢一步在他身旁坐下,不知为何表情变得有些不忿,瞪了闻赭一眼,又不解气地夺过他身前的果汁,递给瞿白。
“来,小白,给你喝,我们不理他。”
说罢,还对闻赭翻了个白眼:“有些人啊,天天装得一副正经模样,私下竟然那么虚伪。”
他意指明显,但闻赭懒得搭理他,桌下的腿不声不响地抬起,轻轻踩住瞿白的鞋。
瞿白一抖,不自觉地把头埋得更深。
“说我?”
姜凡卿从裴越阳身后冒出,蹙着眉头:“你发什么瘟?”
裴越阳啧了一声:“说谁谁知道,竟然要求我们小白在学校里不能理你,真是不可理喻。”
闻赭一挑眉毛,心中恍然,怪不得瞿白这些天跟精神分裂似的,在学校看见他就装不认识,也不要求坐他的车,好像两个人完全不了解不熟悉,彼此地域不同语言不通,陌生的就像两个物种。
回到家之后却又第一时间找管家问他回来没有,书包都不放就跑到书房里巴巴地挨着他,说什么很想他,下午的时候心里很难受,平常总是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现在却见不到,很受不了这样……
闻赭花了几秒思考,能构成此误会的言论,只有开学前夜,他从老宅回来,瞿白一天没有见到他,在卧室门口就开始喊“少爷,少爷”,闻赭换过衣服出来,顺口提了一句:“在学校别这样叫。”
这个笨蛋。
闻赭脚下加重一点力气,瞿白一顿,弱弱地抬头看他,也不敢躲,眨着眼睛求饶。
闻赭心中冷呵,把腿收回来。
二三四楼都是自助式食堂,瞿白的餐盘里只有一份可怜的小青菜,裴越阳搭着他的肩膀,半强迫地揽着他去逛了一圈,盛得满满当当地回来。
“谢谢你,越阳哥。”
裴越阳投喂得很满意,拿了一双新的筷子,从自己未动的饭菜中夹了两块排骨给他。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闻赭夹一口青菜,越发觉得裴越阳像只啰嗦又神经的老母鸡。
面前忽然伸来一双筷子,夹着一只虾放在空余处,然后又迅速地收回去,闻赭掀起眼皮,瞿白有点紧张:“少……那个呃,同,同学,你怎么没有肉,给你吃。”
同学?闻赭的嘴角刚扬起一个像素点便倏然顿住,搁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盯着瞿白。
“噗嗤——”
裴越阳侧着耳朵听得哈哈大笑,甚至顾不上解释闻赭臭毛病多,从来不吃食堂的荤菜,他斜斜地搭着瞿白的椅背,黑眼珠一转就是一个坏点子。
“小白呀。”
瞿白茫然地投来一眼。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裴越阳冲着姜凡卿抬抬下巴,瞿白先看一眼闻赭,见他没有反应,才犹豫地点点头,小声叫:“凡卿哥。”
姜凡卿“嗯”了一声,犹豫几秒,把桌角的酸奶推过来。
裴越阳憋着笑,“你再叫我。”
瞿白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偏着头,小声道:“越阳哥。”
裴越阳险些憋不住:“那他呢?”
这显然令瞿白感到一丝为难,但裴越阳毕竟是闻赭的朋友,瞿白还是配合,试探着道:“……同学?”
“……”闻赭把腿伸长,狠狠地踹了一脚裴越阳。
“哈哈哈哈哈哈——”裴越阳笑得几乎坐不住,连带着桌子都跟着一起震颤,惹得一直很老实吃饭的姜凡卿恶狠狠地站起来,不顾他的叫唤把人拖到另一张桌上。
一顿鸡飞狗跳的午餐吃完,瞿白顶着困意在校园里溜达消食,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打个哈欠,走过一个拐角,余光忽然瞥到熟悉的身影,瞬间醒盹,利索地躲回去。
在心中默数几秒,他又悄悄探出一点头。
闻赭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头顶是茂密繁盛的海棠树,枝叶交错投下疏漏的阴影,他支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桌上的水杯。
水杯有一些旧,看着还很眼熟。
是他的。
瞿白一呆,倚着墙壁上思忖一会儿,不太清楚他和闻赭现在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应不应该过去拿。
没等想明白,熟悉而又冷淡的声音便倏然响起,拐过弯钻入他的耳中。
“出来。”
瞿白微顿,慢吞吞地走出去。
四面安静,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挨挨蹭蹭地挪到闻赭旁边。
“少爷,你把我的水杯带来了。”
闻赭不冷不热地瞥一眼:“你是谁?”
还要装不认识?瞿白微愣,挪远一厘米,很老实地指指水杯:“……我是失主。”
闻赭:“……”
闻赭阖了阖眼,感觉自己的血压高了,道:“很巧,我也丢东西了。”
瞿白立马站起来,道:“你丢了什么,我帮你找?”
闻赭丢的一定是很贵重的东西,瞿白一下子凑得很近,但等了一会儿,闻赭并没有说是什么,他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微微垂着眼皮……
虽然对闻赭要求他在学校里装不认识这件事表示非常的理解,全然的支持,但还是无法克制在心底生出那么一点点的难过和委屈。
闻赭撑着长凳,身体微微后仰,忽然拽着瞿白的校服领带把人扯近。
“不知道……也许是一只小狗。”
他的手指摩挲着领带的布料,刻意放慢语调:“你见过吗?”
瞿白微怔,片刻,耳朵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挨着他坐下来,很小声地说:“少爷,有别人在的时候我可以不和你讲话,但是我们不要一直装不认识好吗?”
闻赭:“……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装不认识?”
“那一天晚上,你说在学校不要像在家里一样。”瞿白怔怔地看着他。
闻赭一顿,忽然意识到他这方面似乎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敏感,也许之前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被其他人嫌弃、冷落,命令要在外面装不认识,没准就是那个该死的厉修禾,所以听到那句话才会先入为主,又习以为常的误会。
“我没有名字?”闻赭让他把腿抬起来踩着石凳边缘,掌心很轻易地攥住他的脚腕,用湿巾把鞋面上的鞋印擦掉。
“可是,可是……”
瞿白慢了八百个拍子,终于反应过来,小心觑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让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同学也可以。”
“……”瞿白忽略他的挖苦,半响,看着恢复干净的鞋面,忽然抿着唇笑一下,自顾自道:“好吧,那我就这样叫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