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赵冬生端来茶缸,闻赭双手接过,轻抿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中,驱散了跋涉的寒意。
屋外夜色更深,乌云从天边飘来,遮住月亮,院外的狗叫声渐渐止息,村庄又恢复静谧。
瞿爱仙坐在灯火下,抓着瞿白的手看了他许久,柔声道:“跟你妈妈长得真像。”
她眼角泛红,忍不住流泪,以往视频时手机总是将人的面容虚化,直到亲眼见到,原来瞿白比她想象中更健康,更俊俏。
布满厚茧的手沉沉地攥着他,瞿白蹭一下她的掌心,将脑袋靠在她肩膀处,林小梅也过来拥住,享受一家人久违的重逢。
他们没有说太久的话,瞿爱仙大病未愈,又半夜惊醒,很快感到精神不济,林小梅叫她先回屋睡觉,随后去帮两人收拾房间。
“这几天你妈妈你一直住在这,我给你们换下床单被罩,都是新洗的。”
她推开西边的房门,按下开关,头顶的灯泡碎了一点,扑闪两下,勉强承担起照明任务。
林小梅动作麻利,很快把床铺好,正要招呼人,忽然后知后觉,怎么就默认两人在一起睡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小白,你去跟你姨夫挤一下行吗?我去跟你姥姥睡,这里就留给……”
闻赭道:“闻赭。”
瞿白攥着闻赭的衣角把他往身后扯了扯,替他作出决定:“没事的,小姨,我跟少爷睡一起就可以。”
闻赭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张不到一米五的小床,抿平唇角,却没说什么。
“那行,我叫你姨夫给你们烧了热水,这一路上累坏了吧?”
瞿白摇摇头,他既然找到这里,林小梅知道再隐瞒也没有意义,索性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说出,原来肖强自从年初就开始骚扰林小梅一家,先后闹丢了她与赵冬生的工作,又跑到他表弟表妹的学校去恐吓,吓得两个小孩只能请了长假,送去了爷爷奶奶家。
甚至瞿爱仙的摔伤,也是她坚持不肯透露林小曼和瞿白的下落,被恼羞成怒的肖强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断了锁骨造成的。
“去洗一洗吧,乡下条件也不好,难为你们了。”
“没事的,谢谢你,小姨。”瞿白微微一顿,眉毛耷拉下来,怔愣片刻,“对不起,我把你们害惨了。”
“瞎说什么。”林小梅一听就恼了,风风火火地往他后背打一下,“你才多大,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蹙紧眉:“最不应该怪的就是你,大人保护你是应该的,知道吗?别瞎想,赶紧睡觉!”
砰一声,木门关闭,瞿白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闻赭打开行李,拿出两人的睡衣,让瞿白先去洗澡,轮到他时热水已经转凉,他随意冲了冲,回到房间。
瞿白埋在被窝里,见他进来,骨碌碌滚到另外一边。
他指指刚躺过的地方,道:“少爷,你睡这里,我给你捂暖和了。”
闻赭关掉灯,摸黑走过去躺下,空间狭小,两人挨得很紧,尽管非常疲惫,但都没有睡意,过了一会儿,瞿白问:“少爷,你冷吗?”
“不。”
“……我有一点。”瞿白低声说,忽然坐起来,将身上的棉花被盖在闻赭腿上,然后撩开他的被子闷不吭声地钻了进去。
闻赭什么也没说,由着他埋进怀里,过了一会儿,伸手将他抱住。
不知道谁的身上温度更高些,很快又变得一样,瞿白抵着闻赭的颈窝,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布料喷洒在皮肤上。
“我好像喘不上气了。”
被子没有盖得很严实,闻赭碰碰他的额头,没有生病,是心里难受,于是抱得再紧一点。
瞿白轻轻地吸一下鼻子,与亲人重逢的那一点快乐如同短暂绚烂的烟花,等黑暗覆上来,勉强拼凑好的情绪又崩塌得更加厉害。
“我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人……”
“不是。”闻赭摸索着捧起他,额头相抵,“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来。”
瞿白的声音更难过,低低的,夹着很不明显的哭腔,好像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我其实根本不想你来。”
他对肖强的恐惧几乎刻进骨头,肖强不是人,是怨毒丑陋的怪物,突兀地拦在路中,抓走他的母亲,他害怕得要死,担心的要死,却也不想对闻赭说:你比我厉害,比我强大,所以你替我去打败这头怪物吧。
林小曼很重要,闻赭也很重要。
可是现在却因为他的无能,不得不把本应在加州享受假期的闻赭拉到这片贫瘠的土地,然后去替他驱赶这头可怖可恨的怪物。
眼睛像是干涸的河床,生硬地挤不出一滴泪水,只有痛苦不断涌出,快要把薄薄的胸腔挤破。
怀里的身体紧紧地蜷缩起来,闻赭垂着眼睛,不知道要如何安抚这次是真的快要碎掉的瞿白,像捧着无论如何都会从指缝中流下的水,无声的焦躁在心间升起。
……
“我跟你说,安慰的话其实都是没有用的,只有变得和这个人一样惨,或者更惨,才可能让他好受点。”
“这就是你出门前一定要跟你爹顶嘴的原因?”
思绪沿着记忆回溯,眼前景象变得模糊,仿佛添上浅白虚化的滤镜。鸟叫雀鸣,风声簌簌,两道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
“对呀。”裴越阳顶着一张青青紫紫的脸,“等会儿他看到我被我爸打成这样,就会意识到有爹妈可能也没什么好的。”
“这样嘛?”姜凡卿虽然还是不解,但分外听话,“但是我爸妈不打我。”
话音刚落,他突然想到什么,抬手往自己脸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他下手极狠,雪白的面颊瞬间红肿起来,指印清晰可见。
“我就说是我妈打的。”姜凡卿垂下手臂,“走吧,我们过去找他。”
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地走进屋里,年幼的闻赭从金桂树后走出,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裴越阳来找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伤痕,今天再见面,姜凡卿身上也会有——如果他继续不说话,今后大概还会有。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闻欣虹去世不久,还是厉文伯新婚?闻赭已经不记得,他撩开一点被子,借着浅浅的月光,看瞿白的眼睛。
“我也有……没用的时候。”
他甫一开口,瞿白便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贴上来,睫毛扫过脖颈的红痣,好像身体条件反射似的要来安慰。
闻赭平静道:“闻欣虹是车祸去世。”
“我也在车上。”脖颈处的手臂瞬间僵住。
“她开得太快,下了雨,我们从高架上翻下来了。”
每一个字都好似有万钧重,说出口却变得很轻,轻得几不可闻,闻赭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里,眼神有片刻的空白。
“电话响了。”是闻欣虹给闻善慈设置的专属铃声,就在不远处,离闻欣虹远一点,离闻赭近一些。
“响了很多遍。”那只手颤抖地伸过来,捂住他的嘴。
闻赭阖上眼睛,说:“……我没能接到。”
-
第二天清晨,闻赭醒得很早,床板太硬,他伸展下身体,骨头咯咯作响。
换好衣服,他拿着林小梅送来的洗漱用品,推开房门——然后便和围坐在餐桌边但没有动筷的四个人齐齐对上视线。
闻赭:“……”
尴尬,还是尴尬。
林小梅先站起来,有些局促:“老,不是,少爷,您醒啦。”
“……”又是一个无力时刻,闻赭想要回床上去了,把门在身后关上,再次强调一下自己的姓名:“叫我闻赭就行。”
林小梅犹豫着应下,不知道会不会叫,她推推赵冬生,让他去把备好的热水拿来,问道:“小白还在睡啊。”
闻赭点点头,伸手要接过,赵冬生忙拎到背后:“我来我来。”说完便领着他往洗漱的地方去。
屋子不大,餐桌一打开就几乎占满大半,闻赭维持着面无表情,绕过坐在门口的第四个人。
他已经不想去问为什么昨天的司机也出现在这里了。
清晨的空气比夜晚还要新鲜,满山清脆的山风穿过绿腾腾的林间,薄雾似的云笼着太阳,偶尔响起几声短促的鸡鸣。
闻赭站在院门,把水壶中的热水倒入杯中盆中,剩一多半给瞿白,余光一瞥,看见一只农村重最常见的大黄狗,正领着几只短腿小土狗巡视领地,有一只凑到他脚边,似乎是嗅到身上残留的小花味道,亲切地摇了摇尾巴。
闻赭擦干脸,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
小狗在他的裤子上留下两个灰扑扑的梅花印,摇着尾巴跑远,屋里一群人还在等他吃早餐,闻赭微微叹气,走回去。
早餐对于农村人来说已经相当丰盛,只是家里被砸的不剩什么东西,勉强凑出几对花色各不相同的碗筷来。
没等人问,林小梅就解释,早晨去地里摘菜时看见路边停着车,司机一个人挤在后座,闲谈两句,一听说是送他们来的,便赶忙邀请到家里吃饭。
闻赭嗯一声,安静地喝粥,他兀自食不言,剩其他人和司机聊得热络,他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圈,故意放慢速度。
没过多久,终于。
西边屋里传来蹬蹬的脚步声,下一秒,屋门被猛地拉开。
“少爷,你去——”
慌忙的叫喊声卡在喉中,瞿白的睡衣都没换,顶着一头蓬松的头发和压红的半边脸颊,大门敞开,蓦然与围在餐桌边的五个人看了个正着。
一片安静中,闻赭将筷子搁下,优雅地擦擦唇角,道:“我吃好了,多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