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呀,杵门口干什么?”
裴越阳从背后轻推了下闻赭,他没动,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门前的路。
下一秒,视线中出现了瞿白故意板着的,俏生生的脸。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手臂上抱着羽绒服,目不斜视地走出来。
谁也不说话,裴越阳的眼睛飞快地从这两人身上晃过,脸上绽开大大的笑意。
“是小白呀,好久不见呢!”
“越阳哥。”瞿白绷着的嘴角的松动一瞬,还是忍不住微微扬起,略显矜持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来看姥姥姥爷呀,要走了吗,怎么来的,等会儿哥送你回去呀?”
从身后刺来的目光还是让瞿白有点不自在,他凝起精神听裴越阳的问题,慢吞吞地说:“不用啦,哥,我自己回去就……唔。”
领口处的衣服突然一紧,随即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扯着他往后退一步,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闻赭微微俯身,贴着他耳边问:“没看见我?”
瞿白浑身一僵,还没说话,闻赭拎着他的后衣领往上提了一下,脖颈处勒得更紧,他感到呼吸不畅,恼怒地掀起眼皮,抬杠似的:“谁啊,谁啊,你是谁啊?”
“……”静了几秒,闻赭轻轻地呵一声,松开了他,往屋里走去。
平白被他作弄一番,瞿白又怒了,恨恨地瞪一眼他的背影,道:“可恶!”
“可不呢。”裴越阳忍不住笑,“一点好心眼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更没有好心眼的裴越阳在,瞿白出去后,戴恩敬和闻善慈并没有对两人明显不大正常的关系发表意见。
闻赭待了一会儿,和裴越阳一起告辞。
医院坐落在半山,兼具疗养功能,闻善慈住的是独栋小院,院门两边是精心打理的花坛。
冬天观赏植物少,仅有的一些叶片的颜色也很暗,搭配深色地砖,到处都灰扑扑的——显得背对着的白色身影格外亮眼。
“过几天再来看您们……我去!”
房门在眼前关闭,特制的锁扣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裴越阳紧急撤回一步,好险没被砸到鼻子,心里暗骂,这个姓闻的怎么能那么记仇!
闻赭在门前站了几秒,裴越阳很有眼色地没再有再出来。
他面色平静,心间却好似裂开一道缝隙,如同青翠的嫩芽从死板的冻土中破土而出,撬开覆在记忆上的厚厚冰层,一段无比清晰的回忆从脑海中流淌而过。
他想起了与瞿白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这次不再是匆匆浮现的一句话,或者是短暂的无法捕捉的画面,闻赭好似一个冷静的局外人,看电影似地看着十七八岁的自己踱步到露天阳台,一低头瞥见一位蹲在花丛前的少年。
青涩的枝叶味道和袅袅花香仿佛就在身侧,他走下去,看那少年拿着一根小木棍正在掘花丛里的土。
一株淡粉色的月季好似受了一些伤,叶片有些蔫,花枝摇摇欲倒。
回忆如此清楚,闻赭甚至想起了多年前他那一瞬间的心理活动,他以为熬夜熬出了幻觉,亦或在做一场与童话有关的梦——受了伤的花精灵化成人形,笨兮兮地来拯救自己可怜的本体。
但很快,他注意到少年细白的后颈上有几滴剔透的汗珠。
意识到这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小孩,闻赭很不客气地踢了一下他的屁股,并没有很用力,少年受惊,刷一下转过头,目光先是有些呆,然后就变得慌乱起来,慢慢站起身,将手背到身后。
比精灵还要漂亮。
月季花瓣的颜色转移到他的脸上,瓷白的肌肤上泛出浅淡的粉色,两颊还带着点婴儿肥,闻赭没有忍住,戳了一下他的脸。
他一直不说话,闻赭以为他是哑巴,过了几秒,却听他很小声地啊了一声。
闻赭:“……”
他又戳了一下,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到第五秒的时候,果然又啊了一声。
真是很有意思。
闻赭像是忽然得到了一个精致漂亮的人偶娃娃,不知如何摆弄,正想仔细地研究一下,不远处却传来一道清亮的呼唤。
“小白——”
山间群鸟惊起,面前的少年立刻向那个方向投去目光,再回头,明亮的眼中浮现一丝紧张,他踌躇着放下小木棍,盯着闻赭,似乎是想打个招呼,樱粉色的唇瓣颤动两下。
下一秒,呼唤声又至,他眨眨眼睛,更着急了……最终还是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过身跑走了。
……
初见的场景如徐徐铺展开的画卷,纤毫毕现地展露在脑海里,记忆中那道窄瘦的背影也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合。
闻赭缓慢地走过去,轻轻地踢他一下。
瞿白刷一下转头,看清是他,微微恼怒地站起来:“干嘛!”
虽然很不合适,但这一瞬,闻赭确实很想对他说:我以前见过你。
似乎为了让自己有气势一些,瞿白左右看看,踩上了花坛边缘,人为地拔高了身高,然后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睛,睥睨地扫他一眼。
他踩上去的时候,裤管上移,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袜边。
闻赭收回目光,想起上次在车里瞿白拿袜子丢他,说什么什么都还给他……这9.9一双的破袜子怎么可能是他买的。
瞿白真是什么破烂都要丢给他。
“你是不是偷偷拿走了我的画?”
闻赭冷淡地掀起眼皮,原来等在这还是为了那几张破画。
瞿白很严肃:“老实交代,不要说谎!”
“……不是。”
瞿白很轻易地相信了,面上浮现一丝惊讶,混杂着疑惑,忍不住自言自语:“不是你,那是谁……”
闻赭好心为他解答:“是小郑。”
瞿白一呆:“小郑是谁?”
闻赭:“我的保镖。”
瞿白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恼道:“不还是你做的!”他摊开手,掌心泛着健康的薄红色,说,“把我的画还给我。”
闻赭顿时决定回去就将存放在后备箱里的那些破东西丢掉。
他装听不懂,退后一步,转身要走,瞿白忙从花坛上跳下来,亦步亦趋地跟紧。
“你怎么能这样,这很不对!”瞿白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说,“你不还给我,我下次也会偷偷拿你的东西。”
谁家偷东西还要提前告知一下。
闻赭偏头看他:“你不是把我的东西都要走了,我还剩什么?”
瞿白缓缓松开了手。
闻赭走出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一转身,看见瞿白像一根孤零零栽在路边的小树苗,眼角眉梢都耷拉着。
他露出一副隐忍的神情,说:“你只还给我一副……把那副有晚山哥签名的给我总可以了吧?”
丢就先丢那副。
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闻赭面上滑过淡淡的不虞,其实瞿白不提,他已经要将这件事忘记……那确实只是一些普通的随笔,不明白瞿白这样坚持是因为什么。
他道:“不可以。”
也许是声音过于冷漠,瞿白抬头瞧见他的脸色,忽地一愣,紧接着露出了一副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控诉道:“你偷偷拿我的东西,还对我甩脸子。”
“本来就是你的不对,我还不能要一下吗?”
闻赭缓步走近他,问:“……你就那么喜欢他给你的东西?”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有问题,瞿白倏然掀起眼皮,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莫名地嚷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闻赭上前一步,及时抓住他的手腕。
闻赭已经发现,他没靠近的时候,瞿白就会老老实实地站着;他一过来,这人就仿佛被摁下某个开关,闹腾着要跑。
他徒劳地挣扎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车轱辘话似的:“没什么该知道的,我就是觉得,你……你根本不懂艺术。”
“呵。”闻赭发出一声刻薄的冷笑,掌心的触感带着点点凉意,天气太冷,他不欲与瞿白纠结这种无聊的问题,说,“我送你回去。”
“不要!”他不肯罢休,“除非你还给我。”
然后一边挣扎一边用小眼神觑他,想也没想地说:“不然我就是走下去也不坐你的车。”
即使失去的记忆犹如封印一般遮掩住那些莫名的情感,闻赭也总能在字里行间中感受到,也许曾经他真的非常非常珍爱瞿白,以至于眼前的人总是轻而易举地说出这样没有道理,也没有威慑的要挟。
但很有用。
闻赭说:“你老实一些,明天回家来,我就考虑给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有,还是晚上十一点。
裴越阳坐闻赭车来的,被迫又回去和姥姥姥爷聊天,过会儿再出来,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
裴越阳:嗯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