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真的?”
“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我有点印象……”林小梅一下子激动地跳了起来,来回转两圈,很快作出决定:“我跟冬生……我们俩个现在就去看看。”
“小白,你们就留在家里,或者现在就回去……”
“我要去。”
瞿白攥紧拳头,向前一步,从凌晨到现在,他只睡了五个多小时,在此之前更是将近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精神疲乏到极致,眼睛却变得更加亮。
他紧紧地拧着眉头,道:“小姨,我一定要去。”
林小梅触到他的目光,阻止的话卡在喉咙中,竟有些说不出来:“可是,我答应过你妈妈……”
“不用担心。”闻赭忽然道:“警察也在路上,只是先过去看看。”
“对,小梅。”一旁的赵冬生从台阶上跳下来,神情严肃,“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昨天肖强带了三个人,抓了两个,也就是还剩两。”
他手划过半圈,道:“我们四个人去,足够了,你今天还有任务——必须带着妈去医院。”
瞿爱仙的血压居高不下,这两天不断出现头晕、心悸的症状,乡镇卫生所的医生怀疑是心梗前兆,强烈建议去县里住院,可家里乱成这样,瞿爱仙怎么也不愿在这个时候给女儿添乱,强撑着回了家。
“身体要紧。”赵冬生上前一步,凑到林小梅身边,“小白不是小孩子了,再说,姐回来看见妈这样不更难受吗?”
“……那行。”林小梅终于松口,艰难地松开手,目光里的担忧却分毫不减,“你们千万要注意安全。”
闻赭掏出瞿白的手机,在通讯录输入了一串号码,递给林小梅:“到县里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来接你们。”
“接我们……”什么意思?
林小梅微微一愣,手机已经塞到手里,她跟赵冬生的旧手机都被肖强砸碎,根本没顾上买。
没等她问出口,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
赵冬生挥着手示意众人出去,小声道:“别让妈知道,你快收拾东西,上午就那一趟车。”
“好。”林小梅跟着送到院门口,她无所依靠,只能死死地攥紧手中的银白手机,远远地望着着众人消失在村路尽头。
天边日出结束,太阳却还捂在云中,茫茫天幕被染成铅灰色,风起,盖在门口三轮车上的塑料布哗哗作响,似是一场风雨已经静候多时。
-
“冒昧打扰一下。”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斜着眼打量,“刚才数数的时候是不是把我也算上了?”
旁边赵冬生托着手,他的下巴圆而短,双眼皮褶皱很深,一笑便显得十分憨厚:“对的,老兄。”
司机腾出一只手用指甲剔牙,面露犹豫:“我不打架,而且昨天没说……”
闻赭转过前座挂着的收款码,给他转了钱。
“……我后备箱有根棒球棍不错,免费借给你们。”
山路颠簸,那仓库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开出去半个小时,周围还是一成不变的绿树灰山。
“小白,肖强是冲着你来的,他既然还想着给肖家传宗接代,就是要继续过日子,他在里面吃够了苦头,不会把姐怎么样的。”赵冬生思来想去,生硬地挤出一些安慰,“他现在怕警察怕得要死,没以前那么浑了。”
这是什么话?司机忍不住咂舌:“那以前得浑成啥样?”
赵冬生脸上溢出苦笑:“他好歹折腾了我们大半年才动手,要是放在之前,一句话问不出来,不等第二句拳头就到脸上了。”
“啧啧啧,先说好,我是不会下车的,我就在车上等,给钱也没用啊。”
他后半句嘟囔得很轻,分神扫一眼后视镜,大一点的手掌攥着小一点的手腕,安静地搁在座椅上。
闻赭忽然掀起眼皮,从镜中对视:“路这么偏,为什么把仓库建在那里?”
司机道:“哎,之前可不偏,那边离省道近,地势还平,早年好几家厂房都在那,后来不是山上老有滑坡嘛,把那一片的路都埋得差不多了。”
“这几年西边修了国道,为了响应政策,那几个污染大的厂子也全关停了,没人去,山里一年就荒得不成样子了。”
掌心下的手腕变得更加僵硬,闻赭微微一顿,手往下滑,一点一点缓慢地分开瞿白的手,扣住他的手指。
窗外不知何时阴云密布,八九点钟的天空却暗得如同暮色降临,潮湿的气息从开着的窗缝中涌入,无端令人心烦。
同样潮湿,同样压得人无法喘息的天色,某段陈旧的回忆如胶片一般飞速滑过,一瞬间与某个相似的黄昏重叠。
闻赭阖起眼,交握的手已经不知道谁攥得更紧些。
无声的冷寂在车中延伸,仿佛连喘息都放缓放平,司机忍不住用力踩下油门,驶入一条岔路,视野从开阔渐渐变得狭窄。
杂草蔓延上路面,又被疾驰而过的车轮碾碎成汁液。
“最多再有半个小时,少爷,您等等我们。”
五分钟前,石头哥最后一次汇报距离,再没有收到他的信息,闻赭垂下眼睫,按下发送,灰色圆圈转动片刻,亮起红色感叹号。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沉声道:“别走正门,绕到侧边。”
-
巨大而空旷的仓房中,一排排窗户透出可怜的光线,落在地面堆积的铁架上,它们被水汽锈蚀的不成样子,脚撑上长满深绿的长藤。
角落里,一道不起眼的狭窄小门被打开,从外面走进一道浑身漆黑的人影,他背着一个黑色长包,无声地踩过脚下积灰,惊起无数尘埃。
绕过半截塌了半截的锈红砖墙,走到更深处,瓦数极低的灯泡勉强照亮四周,两个围坐在一起的人影察觉动静,先是警觉地站起,看清来人的脸,又松懈下来。
“三奎哥,您终于来……”
“咣当——”
一声巨响,在仓房中久久回荡。
肖强被迎面一股巨大的力道扇在脸上,脑袋重重地撞上墙面,甚至反弹起来,耳鼻间溢出鲜血,喉咙鼓动两下,吐出一口带着断牙的血沫。
三奎收回手,露出帽檐下一双愤怒到极点的眼睛,两步走过去,拽起肖强的衣领一拳拳地打在他身上。
“我说没说过别给我惹事。”
“肖强,你想死就直说,我成全你。”
“三,三奎哥,到,到底怎么了?”一旁的柱子发着抖,满面惊恐,有血滴飞溅到脸上,他一咬牙,扑过去抱住三奎的手臂,道:“哥,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死了。”
又是一脚,柱子捂着肚子滚远。
三奎松开满脸是血的肖强,怒极反笑:“怎么了,还有脸问,我让你们在这里守着货,把那个女人带过来干什么!”
“还当这是你家的地盘呢。”他尤不解恨,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刀,五指攥紧,又把手松开。
剧痛翻山倒海地涌来,肖强勉强凝起一点意识,呢喃着问:“你……知道?”
“不只我知道,现在警察也知道了。”三奎冷笑一声,无视他陡然惨白的面色,甩垃圾一样将他甩在地上,拎起长背包重新背回肩上,嗓音冰冷:“去把货给我转走。”
两人俱是心神一凛,目光在空中交汇,不敢拖延,柱子连忙跑过去扶着肖强站起,一起往刚才围坐的地方走去,没等走到,三奎忽然开口。
“那个女人呢?”
肖强痛得说不出话,柱子哆嗦道:“绑在后面了。”
“拎过来。”
他将在挂在颈间的面罩戴上,粗长的手又重新探进口袋。
柱子余光扫过他的动作,没敢吭声,一瘸一拐地走到后门,把藏在树后半身是血的林小曼解下来,慢慢地走回来。
三奎冷冷地问:“她见过货了吗?”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柱子浑身一僵,心虚地撇开脸。
“没用的东西。”三奎怒火再起,抬腿踹在他心窝,踢出两米远。
“既然见过,那就留不得了。”
他抓住林小曼的头发将她薅起来,她已经失去意识,没有挣扎,三奎垂眼盯着,眸中残忍不加掩饰,弹出刀刃,刺向那脆弱的颈动脉。
忽然,身后涌动过极细微的气流,全身汗毛骤立,他掀起眼皮,看清柱子眼中陡然升起的震惊与骇然。
一瞬间,常年刀口舔血的本能发挥到极致,他绷紧肌肉,猛地扭胯翻到一旁。
“砰——”
小臂粗的棒球棍敲在原来的位置,猝然断裂,碎掉的部分打着转撞飞进一旁堆积的铁架,铁架轰然倒塌,灰尘漫天。
下一秒,一只拳头以极快的速度穿过飞扬的尘埃,打到他的脸上。
“我草啊,我草啊,我不是说了我不打架吗?”司机手指哆嗦,满面惶然地举起一块砖头,砸向瘫坐在地的柱子。
“兄弟。”赵冬生糟心道,“下次别买那种假货了。”
“那真钱买的不就是真的吗?”
柱子挨了一下,反应过来,捂着脑袋暴起,刚站起身,司机就一脚踹在他裆部:“哎呀妈呀,不行了不行了,我真要不行了,这次得给我五万,不,十万!”
他声音淹没在剧烈的打斗声中,赵冬生将另一个人扑倒,这人受了伤,反抗得并不强烈,他顺手扒拉开血淋淋的头发,惊道:“姐夫,是你啊。”
熟悉的嗓音涌入耳中,肖强睁开被血糊满的眼睛,只是几个字而已,持续耳鸣的大脑却让他分辨出了那轻飘飘的语调中压抑了许多年的恨意。
是潦倒的父母、嫌恶的前妻、还是那些一刻也不止声的“货物”?
“去死吧。”赵冬生拎着他的脑袋,用力向墙上撞去,一声闷响,肖强软趴趴地倒下,彻底失去意识。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瞿白抱着林小曼,甚至来不及查看她的情况,尽管那血如针一般刺进他的眼睛,他拼命奔跑,喉咙都溢出铁锈似的腥气,瘦削的手臂绷起青筋,托着林小曼的身体,拼尽全力向停车的地方狂奔。
很快身后跟着响起急促的脚步。
“我去开车。”司机和他一起冲过厂区侧门,跑到车前,将林小曼小心地抬上去。
“你快上来,我们绕到正门接应。”
关门声响起,司机猛地踩下油门,擦着高大的树木驶出,倒车时扭头一看,除了昏迷的林小曼,哪还有什么人影!
“报……”似乎是被这来回的颠簸震醒,面色苍白的林小曼艰难地睁开双眼,声音几不可闻,“报……”
“抱啥呀,俺有老婆。”司机手抖得不断从方向盘滑下,一路不知撞掉多少树杈。
“警……”林小曼无力地看着车顶,瞳孔暗淡,用尽最后的力气:“他们……拐卖,快报警……”
-
“咻——”
锋利的刀刃堪堪从额角擦过,留下一道血痕,闻赭后退半步,微弓着腰与三奎对峙,慢慢地,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滑过冷白森然的面庞。
他一眨不眨,面无表情。
三奎扫过四周,骂出一句脏话,刀刃翻转,用力向闻赭刺去,闻赭矮腰闪避,一拳捣在他腹部。
他不是这人对手,必须尽快甩掉。
唇边也沾上血,尘土与铁锈的味道一同钻入喉管,闻赭呼吸微顿,雪白的刀光闪过,他撑起手臂架住那铁钳一般的胳膊,腹部却全完全暴露,三奎狞笑一声,抬膝顶上。
剧痛瞬间在头皮炸开,将一切感知吞没,闻赭强行拉回意识,扭腰转身,躲开那当胸一脚。
再站起时身上狼狈很多,深色的冲锋衣上满是脏污,几道不明显的划伤正不断地往外冒着血珠。
三奎不讲究技巧,胜在狠辣凌厉,闻赭既缺乏生死搏斗的经验,也没有石头哥那堪称恐怖的身体素质,他可以失误很多次,但闻赭一次也不行。
“起来。”三奎转移到柱子附近,一脚把他踢起来,赵冬生徘徊许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举着砖头冲过去,没待走近,那遭风化侵蚀已久的砖头就如泡沫般碎落。
这简直是在送死,三奎轻蔑地眯起眼睛,举起寒光凛凛的匕首。
来不及喘息,闻赭脚下猛然发力,在刀刺下的前一秒抱着三奎的腰摔翻在地。
“快走。”他喝一声,被一肘怼在胸口,霎时喉间血气翻涌,顾不得调整姿势,匆匆抬臂格挡,骨头隔着皮肉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刀尖离面颊只余一寸!
“妈的。”三奎面容狰狞,用力下压,“哪儿蹦出来的小杂种?”
身后柱子佝偻着腰站起,怒喝一声要冲过去,被赵冬生从身后死死地抱住。
“轰——”
山雨欲来风满楼,穿堂风呼啸而过,高处摇摇欲坠的玻璃再经不住这种压力,猝然落下,摔裂成万千碎片,伴随这道巨大声响,外面响起尖锐的鸣笛声,车来了!
闻赭拼尽全身力气抵挡着刺下来的刀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却还是阻挡不了它一点点下落的势头,就在即将碰到皮肤的一刹那,身上山一般的压力骤然减轻,他呼吸一窒,极其缓慢地转动瞳孔。
他不知道瞿白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从那堆锈蚀的铁架中硬生生掰断一截,死死地握着,铁架边缘几乎嵌入血肉模糊的掌心,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击打在三奎后脑。
剧痛传来,三奎眼前阵阵发黑,闻赭趁机从他身下翻出,一脚踢飞军刀,正飞到赵冬生脚下,他弯腰捡起,柱子大吼着过去夺,被赶来的闻赭一脚踹在后背。
“快走。”
赵冬生率先转身,向门口的车飞奔而去,他窜上大敞的车门,急急呼唤,闻赭避开掌心,牢牢地攥住瞿白的手腕。瞿白被拽着往前跑,不知为何,心头忽然一震,余光不自觉地向后瞥去,瞳孔骤缩!
“砰一一”
不同以往任何巨响的声音在耳边乍响,几秒后,刺鼻恐怖的硝烟味道被翻涌的风带入鼻间。
闻赭被瞿白扑倒,赫然抬头,半敞的铁门上是被灼烧的洞口。
司机大喊道:“是……枪,他有枪! ”
油门猛踩,嘎吱作响的汽车载着昏迷的林小曼和赵冬生逃命似地驶远。
-
“什么,塌方!!”
“最快多久能清理完成?”
“不知道就去问,你出来度假的,全部下车去抬!”
狭窄的山道间,数辆警车在前,身后跟着四五辆高大的越野。
烟蒂在手心搓成碎末,石头哥满腹焦躁,神情是难得的严肃,就连副驾驶的阮软也屏住呼吸,一点动静不敢发出。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空中飘下,却不见一点清凉,手机忽然响起专门设置的特殊铃声。
石头哥眼睛一亮,可看清的刹那,全身的血都好似被泼进冰雪,寒意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却不敢拖延,手指迅速地点过接听键。
“闻赭在哪?”
闻善慈的声调很慢,却透着难以想象的威严。
“他不去医院复查,跑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最后一句近乎冷厉:“石磊,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
“ 妈的。”三奎举着一把老式土猎枪,身旁是那个一直不离身的黑色长包。
“来找那个女人的?”他单手持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示意门口两人举起双手,跪到地上。
瞿白轻声道:“我挡着,你快走……”
“走个屁。”三奎捡起那根沾血的铁架,将枪丢给柱子,示意他指着两人。
火药装填需要时间,闻赭全身肌肉绷紧,腰部发力,猛地扑了过去,三奎却似早有准备,高高地挥过铁架,用力砸在他背上。
“少爷!”
瞿白从地上跃起,要到闻赭身边,身后却蓦然伸来一只手,钢爪一般的手指掐住脖颈,用力捏紧。
没用几秒,三奎将失去意识的少年随意地甩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双目猩红,眼中一点惧意也无的闻赭,轻蔑一笑,举起铁架。
下一秒,用力地砸在他的后脑。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段小闻的回忆,比较重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