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闻赭起得比往日早一些,用餐后照旧走楼梯,刚拐进侧楼,就见餐厅门廊前探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一见到他眼睛就变得亮亮的。
“少爷!”瞿白一只手揣着几颗蓝莓,问他:“你猜我在干什么?”
闻赭:“站着。”
好没意思的回答,但瞿白很包容,公布答案:“我在等你。”
昨天瞿白胡乱说的话被张姨广而告之,今天一早起来好几个人问他,少爷怎么离不开他,瞿白感觉被嘲笑,决心小小的虚荣一把,特地麻利吃完饭,等在闻赭必经的走廊。
“少爷,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上去。”
瞿白想要展示他跟闻赭的亲密,暗自祈祷这人不要不给面子,将最后一颗蓝莓塞进嘴巴,跑去厨房洗手
方姨正在整理餐具,低头看见他的球鞋,嘱咐道:“鞋带开了,跑慢点。”
“马上就换掉啦。”
他间歇性犯懒,也怕闻赭不耐烦,弯一下腰的功夫都没有,拖着鞋带往门口走,很快吃到苦头,经过餐桌时坐在最外面的人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起身。
瞿白往右边躲去,原本可以顺利躲过,不料一脚踩到松散的鞋带,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磕在餐边柜上。
那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肩膀,好险没把碗筷摔到地上,心有余悸道:“吓我一跳,小白,什么时候到我后面来的,有没有磕到?”
“没,没有。”瞿白站直身体,感受到很多视线,觉得有些丢脸,讷讷道:“谢谢叔。”
“没事,慢点走,这阵人正多呢。”他说完便离开,瞿白抬眼看向门口,闻赭还站在原地,身形笔直,神情冷淡,竟然真的肯等他。
他走过去,不太好意思地拽拽闻赭的袖口:“少爷,我们走吧。”
闻赭没出声,居高临下地瞧他两眼,抬头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视一圈,从他出现在这里,餐厅就仿佛进入到默片电影,众人情不自禁地止住声音,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在宽敞的空间中回荡。
忽然,他伸手搭在瞿白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瞿白:“诶,少爷?”
闻赭没有理他,而是慢条斯理地蹲下,就在门庭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将瞿白解开的鞋带缓缓系好。
鞋面突然收紧,瞿白的目光随着闻赭的动作向下看去,落在他浓密的发顶,他呆呆地盯着,被定住一般失去所有反应能力。
闻赭很快系好,无视四周惊诧的目光,起身轻斥一句:“毛手毛脚的。”
“毛手毛……脚。”瞿白像只学舌的鹦鹉,闻赭懒得看他犯傻,一把搭过肩膀,领着人离开。
两人一下子靠得很近,瞿白鼻尖翕动,又嗅到那股熟悉而又清淡的铃兰花香,脸颊倏然染上绯色,身体也僵硬起来,变得同手同脚。
经过侧门,闻赭很利索地把人松开,刚才的体贴仿佛镜花水月,神情也恢复冷淡,冲着鞋柜抬抬下巴,命令道:“换鞋去。”
瞿白像是只能听命行事的木头人偶,僵硬地走过去坐下,找出自己的拖鞋,却没立刻换。
他左右看看闻赭给他系的鞋带,新鲜得不行,没想起什么漂亮话,只好硬夸:“少爷,你真厉害,系的结都不开。”
闻赭站得离他几米远,一抬手,门口的保镖心领神会,小跑着取回一块热毛巾。
他接过,不紧不慢地擦着手,心道:能不紧吗,系的死结。
鞋子太紧,瞿白在换鞋凳上转过身去,背对闻赭,龇牙咧嘴地生拽下来。
他换上拖鞋,同手同脚好了,只是脸蛋依旧红红的,很不好意思地抓着闻赭的袖口,抬眼时睫毛轻颤:“少爷,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他接受到一个人的好,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我该怎么报答你呢,少爷,我一会儿帮你脱鞋吧?”
闻赭立刻退后一步,用行动拒绝,瞧他永远没有眼力见地杵着,忍不住抬腿轻轻踢他一下,踹在屁股上。
“用不着,去按电梯。”
“好吧。”
瞿白遗憾地按下电梯,跟随闻赭上楼,在书房昏昏欲睡地上了一节早自习,之所以是早自习,是因为林楚青一来闻赭就把他轰出去了,他被关在门外,不甘心地敲两下门,没人理,只好灰溜溜地下楼。
林小曼的行李就摆在玄关,瞿白一看到就难受,在客厅里无头苍蝇似地左右打转,撞见晨练结束的小花和许绵。
“小花,快过来。”
小花迈着小碎步过来,将长长的嘴筒子塞进他的手里,张开嘴轻咬两下。
瞿白在它脑袋上亲一口,小狗真是有种魔力,叫人见了就觉得心情好,他摸着小花油光水滑的后背,脑袋贴着脑袋:“小花,你怎么什么烦恼也没有,叫少爷送你去考警犬编制吧。”
“哪有这么温和的警犬。”许绵跟在小花身后,将它擦脚后留下的水痕一一擦净,他陪瞿白坐在地毯上,小花本来在瞿白左边,这下又非要坐到两人之间。
许绵:“这周末我们小花还要去露营呢。”
“什么,露营?”瞿白很惊喜地问道。
“对,会有很多小狗一起来,小花的好朋友也在。”许绵看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也想去?我去问问少爷,到时候带你一起。”
“那太好了。”瞿白忍不住揽住小花的脖子,他走到哪靠到哪,连小狗也放过,“哥,我到时候就跟着你,也跟着少爷……”
“可以呀,不过少爷……”许绵的话还没说完,管家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小许,小白,我做了茉莉柠檬茶,你们要来尝一下吗?”
两人对话被打断,瞿白趴到沙发背上,非常捧场:“要的要的,伯伯,我这就来。”
许绵跟他一起站起来,想说闻赭一般不去这种活动,不过这对瞿白来说应该无所谓,便没再特地重复。
厨房里,老中小三个人姿势相同,各捧着一杯柠檬茶,木饰面的岛台上摆了一只编织篮,里面盛着色彩鲜明的黄柠檬和香水柠檬,旁边的小编织筐里则摆满了蓝莓和树莓,都是瞿白早晨起来去花园里摘的。
庄园的花园经闻欣虹一手打造,加之顶级的园林艺术团队协助,一群人反复整理修改数年,才有了现在的规模,但可惜的是,直到她去世,仍有一百多平的空地没有作出规划。
闻赭对这些兴致缺缺,空地又在不起眼的地方,管家便交代康伯可以随便发挥,康伯大手一挥,断断续续地种了柠檬、刺梨、醋栗、蓝莓等几十种蔬果,还留了几平米给瞿白。
瞿白拿一颗蓝莓掷到空中,小花精准接到。
“好棒。”
管家啜饮一口,道:“小许,一会儿没什么事你送小曼到机场去吧,开我的皮卡。”
许绵正好到市中心买东西,道:“没问题。”他又问瞿白:“要跟我一起去逛逛吗?”
瞿白听到机场顿时有些萎靡,好像被突然拉回到残忍的现实里,吸吸鼻子,不想被人笑话,故作坚强地答应:“好的,小许哥。”
许绵瞥到他迅速绷起来的嘴角,弯起眼睛,在他鼻子上勾了一下,轻声安慰:“我妹妹十四五岁的时候,要是妈妈晚上不在家,也会躲起来哭鼻子。”
“不妨碍现在上大学后一周都不给家里打电话……小白,慢慢就会好的,都有这个过程。”
瞿白鼻尖也泛红,很可怜地抬起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小许哥。”
饶是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瞿白和林小曼在机场分别的时候还是没有控制住眼泪,他从不会嚎啕大哭,只沉默着,任由泪水滚滚而下,砸起细小的尘埃。
“小白。”林小曼抚过他的脸庞,她没什么可交代的,瞿白一直非常的听话:“在家在学校都要照顾好自己,妈妈一定尽早回来。”
广播中传来催促声,林小曼万般不舍地松开手,许绵搀住瞿白,看林小曼走出很远还回头看,忍不住想,这母子俩的感情真是太好了。
回程的路上瞿白一直在哭,许绵给他擦眼泪用完了一整包纸巾,好不容易止住,两人开车到商场取闻赭给小花定的项圈和护肘衣。
拿完东西,许绵带瞿白下楼,拼命回忆了下是怎么哄青春期小妹的,领着他到玩偶店:“小白,你运气不是一直很好,抽一个盲盒吧。”
“来,随便挑一个。”没容瞿白婉拒,许绵就先一步付了款。
“……谢谢你,小许哥。”瞿白眨着红肿的双眼,提起一点兴趣,仔细地看了一下展示盒中的玩偶,鼻尖几乎贴上去:“我最喜欢这个有小狐狸的,只要不抽到那个黑色就行。”
许绵扫一眼,了然道:“那个是隐藏款,很难抽,放心吧。”
撕开包装的时,瞿白短暂地从悲伤情绪中抽身,感受到一丝紧张,全神贯注地盯着包装,伴随着纸盒的撕裂声——
“隐藏款?!”旁边站了对衣冠楚楚的情侣,女生手里拿着一款同系列的盲盒,惊叫出声:“我差一点就选了这个。”
瞿白呆呆地盯着手中黑乎乎的玩偶,瞬间被悲伤吞没:“呜……”
许绵赶紧揽住他,将玩偶塞回盒子:“我们换一个,换一个,再看看还有喜欢的吗?”
他领着瞿白往深处走了走,正挑着,那对情侣中的男生忽然走过来:“嘿,兄弟,我女朋友想要你弟弟开的隐藏,能卖给我吗?”
遇见生人,瞿白迅速地往许绵身后躲了躲。
男生却误会他是不想给,非但没有就此打住,反而逼近一步,按亮手机,道:“可以随便开价。”
许绵没说话,这人话虽说得没毛病,但眼神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傲慢,他挡住这肆意打量的目光,低声问瞿白:“你想给他吗?”
瞿白幅度很小地点点头,许绵摸摸他的脑袋,转身道:“三万。”
男生:“……”
男生皮笑肉不笑道:“兄弟,有点夸张了吧。”
许绵冷笑一声,道:“没钱摆什么阔。”
那男生不以为然,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女朋友,语气轻佻:“这个可以给你三万,但……她不值这个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够你买十个了。”
这男生只是看着年级小,但身材高大,趁两人不注意挪到路中,堵住唯一出路,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不会轻易罢休的样子。
许绵心中对他的鄙视又加了一层,他知道瞿白胆小,不愿跟这种人过多纠缠,背过身去,道:“小白,收款码给他。”
瞿白垂下眼睫,小声道:“扫你吧,小许哥,我的手表可能不行。”
许绵帮他看了一下,确实收不了:“我回去转给你。”
收了款,那男生接过玩偶,脸上挂起虚伪的笑,搂着女朋友离开,许绵想提醒女生都没找到机会,瞿白也没了兴致,两人并肩往外走。
越往外走人越多,大厅里更是堵得水泄不通,许绵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七夕,怪不得到处都是气球和鲜花,他俩一个光棍,一个小孩,在人群中简直格格不入。
“我们先出去吧。”
“好。”瞿白的回答淹没在头顶的一声巨响中,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群中便传出阵阵欢呼声,一窝蜂地向大厅中央涌去。
奔涌的人群瞬间将两人冲散,瞿白踉踉跄跄地随着人流向前,抬眼看见满天的粉色气球和彩色碎片。
玻璃穹顶闪闪发光,大屏中的3d丘比特振翅欲飞,整个商场淹没在沸腾的人声中。
瞿白在这巨大嘈杂中生出慌张,恐惧,大声地喊了两声许绵,声音却连周围一米都传不出去,他被挤得胸闷气短,几次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挣扎着站稳,他当机立断,不再找人,沿着人群间隙向外挤。
幸亏他身形瘦小,七拐八绕地顺利离开人群,只是入目一片陌生,回身望去,四面灯影绰绰、满目琳琅,人群熙攘,唯独不见许绵。
-
庄园里,闻赭坐在开放式阳台中,修长的手指中夹着一只薄荷细烟,猩红光点明明灭灭。
他没有烟瘾,只偶尔困倦时才会抽一支提神,楼下草坪仿佛被曝晒过的柔软地毯,小花四脚朝天地躺着晒太阳,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热得哈哈吐气也不往阴凉地走。
一片安宁祥和中,身旁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闻赭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中,俯身拿过手机,瞿白惊恐的声音在耳边乍响。
“少爷,救救我,我迷路了,也找不到小许哥。”
闻赭的接听仿佛给了他一丝安慰,在满心慌乱中理出一条思路:“少爷,你有没有小许哥的电话,我想找他。”
他很着急,因为手表也只剩最后一点电量。
闻赭道:“没有。”说完从沙发中起身,踱步到室内。
瞿白怔住,唯一想到的办法就这样破灭,一时间,巨大的恐慌攫住心神,他从没来过这里,也不记得闻家在哪条街哪条路,身上更是分文没有。
他太过恐惧,甚至开始想,如果无法回到闻家,那林小曼回来找不到他要怎么办?
想到这里,瞿白难以忍不住泪水,他找到一个角落蹲下,不远处就是喜气洋洋的人群和各色华丽的门店,压抑的啜泣和小声的恳求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中,只有闻赭能听见。
“少爷,你来接我好吗?”
“好。”
“求求你,来接我吧,我想回去,我再也不想出来了。”
瞿白攥着手表,眼睁睁地看着手表的电量越来越低,低声重复:“求你了……”
隔着手表,闻赭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有些失真,耐着性子重复。
“瞿白,我说好。”
这次瞿白听见了,他手心攥得通红,还没体会到劫后余生的喜悦,身前忽然投下一道黑影。
他欣喜抬头:“小许哥……”
话音戛然而止,瞿白猝不及防地撞进厉修禾的眼睛。
许久未见,他又高了一些,身后跟着三四个年龄相仿的男生,听见声响不约而同地看过来,神情带着些许微妙。
厉修禾打量着他,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倏然,手腕传来非常轻微的震动,瞿白低头,手表最后一点电量耗空,伴随着图标一闪,彻底关机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啦~以防有些宝宝没有看到排雷,再贴一下:
1、从文案第一句开始写,回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