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们的理念很不错,咖啡与花店的搭配非常吸睛,打理好了一定会有很多人来。”
陶晚山坐在沙发边,伸手拿过账单,瞿白和麦冬一人捧着一杯热饮,面露忐忑。
“况且,你们刚刚起步,加上房租水电,只亏两万已经是……没有房租水电?”
对面两人齐齐咽一口唾沫。
瞿白:“店,店是我的。”
麦冬:“呃,水电走别人的卡。”
陶晚山:“……”
夏悠冷笑一声,把身前的热饮推走,不咸不淡地道:“加油啊,晚山哥哥。”
陶晚山深吸一口气,道:“我仔细研究一下。”
临近初冬,天色暗得越来越早,地平线上的落日收去最后一抹颜色,中心区也褪去白日的沉闷,繁华与夜色交织。
陶晚山从一堆账目里抬头,叹道:“两位。”
瞿白和麦冬吃东西的动作一顿,紧张地站起来,两双眼睛巴巴地瞅过来。
“坐下就好,不用这样。”陶晚山忍俊不禁,“其实经营店铺的本质就是做生意,低买高卖,你们两个心太‘软’了。”
他道:“要做生意,就要计较成本,提高销量,不能再凭着自己的喜好乱来。”
陶晚山指尖轻点账本,语气平和:“你们用好材料,但却定低价,第一步便亏了本钱。”
“没有市场调研,摸不清目标客户的喜好和预算,这就导致囤积的花卖不出去,销量高的又没有库存……”
他说的问题句句在理,瞿白有些羞愧,和麦冬对视一眼,讷讷道:“我们两个再研究一下。”
“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今晚我就可以帮你们跑一下常用的外卖软件上的数据。”陶晚山笑眯眯地道,“简单做个方案。”
瞿白和麦冬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不太好意思地问:“真的吗?”
“当然,反正我最近也没有什么事,你们不要灰心,慢慢来嘛……啊,小夏呀,可以不要再对我翻白眼了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夏悠又赶快重新冲他翻了一个。说实话,他对着这个为了赌鬼男朋友和家人翻脸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好感。
陶晚山却仿佛完全不介意,脾气很好地打开吸管,插/进奶茶中推过去:“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的。”
夏悠还想再刺他两句,但余光瞥见重新打起精神的瞿白和麦冬,又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人品素质暂且不提,就他认识的人中,陶晚山确实是商人里最会画画,画家中最会做生意的,艺术变现弄得有声有色,也许确实能在这两个人欠下巨债,结伴登上天台之前挽回那么一点点。
他拿起奶茶,道:“那我就看看你的办法到底管不管用——”
“太好了,确实很不错呢,第二个月你们只赔了嗯——一万块钱。”
三十天眨眼过去,夏悠双腿交叠,施施然合上账本,道:“恭喜。”
瞿白这次连泪都流不出来了,抱着麦冬胳膊嚎道:“冬冬,你别离开我。”
“够了,贫贱朋友百事哀!”
麦冬一脸决绝:“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必须出去找工作了,不然赔不起了。”
“三万块钱就能买断我们的感情吗,我请你吃饭还不行嘛!”
麦冬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状似随意道:“请我吃什么?”
瞿白的眼珠微微一转,道:“请你去裴氏大酒店吃自助。”
“好吧。”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两人又哥俩好地坐回来,陶晚山看得直笑,解释道:“冬天是花店生意的淡季,不过马上就到圣诞和新年了,到时候会好很多的。”
其实不需要他说,抛开部分顾客对突然提价不满,这个月不管是损耗还是成本都肉眼可见降低了许多。
“晚山哥哥也一起吧。”瞿白邀请道,“明天晚上,可以吗?”
陶晚山:“去那里太破费了,还是我来请客吧。”
“没事。”瞿白弯着眼睛,嘿嘿笑一声,“我们可以吃霸王餐。”
夜深,在路口与其他人告别,瞿白溜达着往家走。
老小区的基础设施一般,四周照明的灯半亮不亮的。
刚走到楼下,他便收到管家伯伯的消息,说给他送去了煲的汤和空运来的新鲜水果,顺便补了一些生活用品。
瞿白道过谢,忍不住沉思,他出来住的意义到底是……?
转过楼梯拐角,正要掏钥匙,余光里,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站了起来。
“哇啊……”瞿白吓一跳,顿时心脏一阵扑腾,他嗔道,“石头哥,你不要吓我啊。”
石头哥:“嘤嘤。”
房门打开,瞿白按亮了灯,石头哥眼底青黑,失魂落魄地跟着走了进来。
最近一段时间,瞿白已经习惯了他们时不时就跑来找他哭诉,情到深处大家还要抱头痛哭。
据石头哥说,他们原本在新西兰玩得热火朝天,纸醉金迷,每日花钱如流水……结果突然某一天,猝不及防地得知闻赭换了新的保镖、助理和司机,并知道了叛徒的存在。
那些天,瞿白一边要深夜emo,对着闻赭的头像暗自垂泪,一边帮十几人抢回国的机票。
他们去的时候包了豪华私人飞机,一路兴高采烈亲亲蜜蜜,回来的时候彼此相看两厌,甚至不肯搭同一架飞机。
机票还买得最便宜的红眼航班。
“别提了,本来在那好好的,你请一次,他请一次的,一听说工作没了,都翻脸要aa,连我饭后吃他们个口香糖都要算钱。”
十几个人勾心斗角地建了十二个小群,a着a着就骂起来了,骂着骂着又打起来了,心里都清楚,虽然闻赭现在并没有辞退他们,但每个岗位都有了新人,跟辞退也没什么两样。
石头哥不甘心,一回来就想找瞿白去给闻赭吹吹枕边风,结果这两人竟然也要离婚了。
瞿白将灶台上煨的汤盛出两碗,打开冰箱,水果都洗好切好摆在盒里。
“哥,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吃过了。”
石头哥一米九几的个子憋屈地窝进沙发,捂着心口:“我的心都碎了。”
好熟悉的话,瞿白动动耳朵,被唤起了悲伤的记忆,这段时间发给闻赭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他被迫加了Milo的微信,才得到每周一份的体检报告。
沉闷凛冽的夜色烘托得气氛更加悲伤,两人一人叹一口气,喝着喝着泪水就落了下来。
“我今天又去看董事长了,”石头哥忍不住说,“你不知道,我小的时候最皮,他老骂我小兔崽子,我跑到他办公室偷偷地抽他的雪茄,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也没把我怎么着……你说现在怎么这么老了。”
“还有少爷,虽然他只在十岁之前管我叫过哥,但我一直把当弟弟……为他们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从小在闻氏长大,现在不要我了……这跟家里把我赶出去有什么区别?”
眼看又要抱头痛哭,瞿白赶紧打住,抹抹泪:“我明天还要工作,不能把眼睛哭肿。”
“我连工作都没有了。”又被这个词深深刺痛,石头哥吸吸鼻子,心痛道,“其实我知道少爷揪出叛徒后可能还会叫我们回去。”
但信任随着记忆一起消失,闻赭一天想不起来,就一天不会再把他们当自己人。
“在国外打架其实也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憋着气,”石头哥低头醒一醒鼻子,再抬头时眼中狠意一闪而过。
“我们是被闻家养大的,很多人小时候生病,家里不想治或治不起就被丢掉了,谁没受过董事长一家的恩情,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不管什么理由,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掷地有声,瞿白心头一震,良久,缓缓将瓷勺放进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学着对这些人戒备,却还是克制不住难受,忍不住问:“石头哥,你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谁?”
昏暗的灯光里,石头怔了片刻,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悠悠,你快一点,庆功宴你都不积极。”
“庆祝什么,两个多月赔了三万块吗?”
陶晚山:“庆祝这个月少赔了一万。”
麦冬:“好了,哥哥们,不要再说了。”
酒店大厅富丽堂皇,前台附近,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似是等候多时,一见到几人立刻迎了上来:“您好,请问是瞿先生吗?”
瞿白微微一愣:“是的。”
男人笑了笑:“我们老板交代,请您和您的朋友到楼上去吃。”
正说着,瞿白的手机滴一声,他解锁屏幕,收到一则新消息。
裴越阳:大厅的东西一般,我叫人领你们去楼上^^
电梯停在顶层,侍者一路将他们领进视野极好的空中餐厅,钢琴声自不远处流淌而来,每张餐桌间隔着一定的距离,偶有人小声交谈,既安静又优雅。
麦冬凑到瞿白身边小声说话:“早知道穿西装来了。”
“会冻坏的吧。”
“那他们怎么不冷?”
“也许他们不用坐地铁。”
“呵呵。”
正说着闲话,忽然一道铃声从口袋中响起,刺破静谧的氛围,瞿白一下感受到几道不悦的目光投了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忙走到不远处接听。
“喂,妈妈,怎么了?”
林小曼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微微一愣,莫名也跟着降低声调:“你现在不方便说话?”
“还行吧。”
瞿白四处看看,推开门走到露台,从这里能通到酒店的观景台,两处相连的空中步道是玻璃的,踩上去能俯瞰脚下万千城市灯火。
但他胆子很小,只敢远远地站到一旁。
“哦行,我有事想问你。”林小曼神神秘秘地说,“小闻是不是脑子也不好了?”
瞿白微怔:“没有啊,干嘛这么说。”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板下脸来:“等会儿!妈妈,你为什么要用‘也’这个字。”
林小曼:“咳咳,我的意思是,他不是磕到脑袋了,现在跟你小时候一样?”
瞿白不太高兴:“我小时候怎么了?”
由于实在是好奇,林小曼只好耐着性子哄他:“好好,没怎么,你小时候可聪明了,带你出门特别给我长脸。”
瞿白:“……好吧,你不要这样说闻赭,他脑子没有问题的。”
“那他下午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来拜访我,”为了不影响瞿白工作,林小曼已经忍耐到晚上,“说得文绉绉的,要看我下楼不就得了,还专门打个电话?”
瞿白反应不了:“谁?”
林小曼:“小闻,闻赭呀。”
心脏霎时停跳半拍,瞿白的大脑一片空白,迟疑着问:“……他回来了?”
“你不知道?”林小曼瞬间起了疑心,狐疑地道,“今天上午就到家了,你们俩闹什么呢?”
凭自己的本事肯定瞒不住她,瞿白咽一口唾沫,装没信号,假模假样地喂了两句便挂掉电话。
掌心冰凉,心脏却又跳得极快。
半响,瞿白迷茫地眨一下眼睛,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僵硬着身体想要返回屋中,刚一转身,猝不及防被一个中年男人撞到肩膀。
男人手中端着红酒,深色液体一晃,洒了几滴在他衬衫上。
这人头顶锃亮,眉心立刻不悦地皱起来,上下一打量瞿白,骂道:“你没长眼睛啊。”
瞿白迟缓地掀开眼皮,慢慢地啊了一声。
没有得到诚惶诚恐的道歉,秃头男人更生气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混进来的,弄坏我的衣服你赔的起吗?”
思绪渐渐回神,瞿白稍一用力便挣脱,只是酒水洒得更多,他盯着眼前的人,慢吞吞道:“好像是你撞到我的。”
“你说什么?”
浑浊的酒气非常难闻,秃头一把将杯子甩到地上,拽起瞿白的领口:“你不想赔偿是吧?”
什么人啊。
瞿白恼道:“你不要拽我!”
眼见推搡要变成打架,一只手从秃头背后伸来,死死地捏住他的手腕。
瞿白盯着那只手,忽然有片刻出神,下意识一松手,混乱之中,他被这秃头推了一下,跌倒在地。
陶晚山走出来,眉头紧蹙,扯着秃头男人往旁边狠狠一甩。
“滚开。”
男人骂了几句脏话,闹出的动静不小,很快引来经理的注意,他快步走来,看清瞿白面容的刹那,神色一凛。
“来几个人。”他很快叫来安保,半包围似地围住秃头。
秃头不解地骂道:“这个人弄脏了我的衣服,你们不把赶出去,围在我这干什么?”
经理道:“这位是我们老板的朋友,您有意见,我们老板愿意亲自为您解决。”
霎时,秃头面色一白,酒都吓醒了,颤颤地摆手:“不,不用。”
他慌张地擦擦冷汗,要逃之夭夭,陶晚山冷斥一声:“道歉。”
“对,对不起。”
“……没事。”瞿白摆摆手,不想多计较,他还在地上坐着,心绪不宁地垂着眼睫。
“抱歉,给您带来了不好体验。”经理说,“我们马上带他走。”
一阵脚步声过后,四面很快恢复安静。
半响,陶晚山弯下腰,递出一只手:“怎么了,心情不好?”
瞿白摇摇头,他没有搭上眼前的人手,只虚虚攥着手腕。
陶晚山轻声道:“小心。”
瞿白从地上站起来,视线无意识地投向他身后,忽然瞳孔骤缩——
观景台的玻璃旋转门后,一道修长的身影推门出来,冷淡的目光垂了下来,微微一顿。
瞬间,瞿白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闻赭轻轻地眯起眼睛,落在不远处好似相拥的二人身上,周身一冷,淡淡地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你的‘惊喜’,我收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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