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搭上淋浴开关,随意按下,头顶的金属暗格花洒打开,水流瞬间倾泄而下,如同置身雨幕。
水温被瞿白调得有些高,升腾的热汽从地面向上蔓延,逐渐覆盖镜面与玻璃隔断。
闻赭顿了几秒才走进水下。
浴室外,瞿白坐在床尾凳上整理写完的作业,他穿着上次穿过的家居服,卷起袖子与裤腿,嘴里轻声哼着跑调的旋律,房间的香薰与闻家常年摆放的是同一个牌子,温和恬淡的味道涌入鼻间,不自觉令人昏昏欲睡。
他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为了不让闻赭找到机会挑刺,很谨慎地等待闻赭出来再决定睡在哪边。
忽然,安静的室内响起持续而轻声的震动,搁在一旁的手表亮起屏幕。
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会给他打电话,一个还在洗澡,瞿白按住不动,与电话那端的人陷入僵持,不肯轻易过去。
很快震动消失,滴滴两声,又弹来两条消息。
他装模作样地把书包拿到一旁,在房间里绕了半圈走到浴室门口,敲敲门。
“少爷,是你给我打电话吗?”
屋里水声戛然而止,过了几秒,闻赭冷冰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再说一遍。”
他讪讪地缩缩脖子,赶紧跑掉。
磨蹭半天,也不知道装不在乎给谁看,瞿白用拳头抵着唇瓣,轻咳一声,很勉强地拿过手表,看一眼消息。
妈妈:宝宝,睡了吗?
妈妈:对不起,妈妈今天不应该冲你发火,原谅妈妈好吗?
小屏幕的光线很暗,瞿白借着头顶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心底某个地方变得又酸又麻,他什么脾气也没有了,想念与委屈溢满心间,他趿着拖鞋走到阳台,给林小曼回拨电话。
提示音只响了两秒就被接起。
林小曼微哑的声音传来:“小白?”
“妈妈,你怎么还没有睡觉?”
林小曼顿了一下,嗓音变得柔软:“你晚上没有给我打电话,我哪里睡得着。”
瞿白背对着室内,慢慢地蹲下来,很低地哼了一下:“你不是叫我不要烦你吗?”
“对不起,宝宝。”林小曼没有辩解,对他道歉:“妈妈今天很累,心情不好,没有控制住脾气,你可以原谅妈妈吗?”
瞿白听出了她嗓音里的疲惫,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捏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盆栽,很轻易地选择了不再计较那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
“可以的,妈妈,我原谅你,也是我不好,总是在你忙的时候打扰你。”
“嗯。”林小曼忍住泪,等嗓音平复,仿佛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缓声道:“小白,妈妈也想你。”
瞿白吸吸鼻子,用手背擦一下眼泪:“我知道。”
“我会尽快回去的,你再等等我,好吗?”
“好,我等你。”
瞿白没有再去追问她具体哪一天回来,他在林小曼劳累的声音中意识到,相比自己悠闲舒适的生活,她要比自己累上许多许多,他不想再给她任何的压力。
林小曼又开始关心他的生活,瞿白想要她放心,道:“我很好的,妈妈,有少爷陪着我,我今天还到外面来住了。”
“外面?”林小曼却没像瞿白以为的那样轻松,反倒莫名地紧张起来:“你去哪里了,跟谁,除了少爷还有别人吗?”
瞿白:“学校附近的地方,还有少爷的朋友们。”
瞿白回头看了一下,浴室的水声仍在哗哗作响,他压低声音:“妈妈,你应该见过的,是越阳哥和凡卿哥。”
林小曼慢慢地哦了一声,她只记得人脸,但对不上姓名,道:“小白,那你们今天做了什么呀,可以跟我讲一下吗?”
“好啊。”瞿白没有感觉出林小曼暗藏的焦虑,兴致勃勃地将晚上的活动复述给她,除去自己沉迷游戏差点写不完作业,苦苦哀求了闻赭了三分钟,他才肯帮忙完成一些。
“你也参与了,还是就是让你……在旁边看着。”林小满一直没怎么见过两人相处,难免有些担忧。
“什么?”瞿白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兴致低了一些,道,:“我当然也参与了的,妈妈,你想说什么呀?”
“没什么……”林小曼勉强把心放回胸口,瞿白没听到她呢喃似的话语,以为信号有问题,举起手对着月亮挥两下。
“妈妈,你能听到吗?”
“可以。”林小曼的回声终于传来,她应该是离开了屋子,走到更空旷的地方,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小白,你现在跟少爷关系很好吗?”
“当然。”瞿白回答得很快。
林小曼变得更难开口:“这样啊……我问你一件事,只是问一问啊。”
瞿白心底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他往后看一眼,卧室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你说吧,妈妈。”
“小白,要是你自……我们回老家这边来念书,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
这句话仿佛一击没有预料的重锤,敲得脑海一片空白,瞿白攥着表带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拒绝的话几乎想也不想地就要脱口而出。
不想,不想,他不去,他一点也不想去!
“小白,小白?”
林小曼担忧地呼唤传进耳朵,瞿白倏然回神,意识到那些激烈的拒绝他其实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胸腔中苦涩翻涌,眼前开始模糊,霓虹灯晕成点点彩色的光斑。
他想起林小曼的皱纹与白发,想起冬日下山的路上,她始终挡在身前的瘦削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瞿白才艰难地掀开唇瓣:“妈妈,这样你会轻松一点吗?”
林小曼没想到他的回答是这样,顿时一阵后悔,心疼道:“当然不会了,闻家的工作多好,我可舍不得,小白,妈妈没有叫你回来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再说,难得少爷帮你进入这么好的学校,也不需要学费,比老家这边强得多,你现在高二了,来回折腾多影响成绩……”
“妈妈。”瞿白低低地唤了她一声,意识到他其实并没有选择。
“我都可以的,你觉得在哪里好,就在哪里吧,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行。”
他话音落下,林小曼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般止住声音,停顿许久,才沙哑着嗓子,非常勉强地道:“嗐,妈妈就是随口一说,姥姥这边有你小姨照看着,我想留下,她俩都不能同意。”
“嗯……”瞿白忽然道:“妈妈,你要是没结婚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不结婚哪里来的你,好了,不说这些了,早点睡吧,你等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就立刻回去。”
林小曼像往常一样嘱咐几句,挂掉电话。
瞿白有些茫然地垂下手臂,他蹲的时间太久,膝盖发麻,撑着墙壁站起来,默默地眺望远处的高楼大厦,繁华璀璨的灯火如星河垂倒,高架桥中的车流交织成长长的灯带,涌向城市的四面八方。
这是在小镇中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风景,浓缩成一点,映入瞿白漆黑的瞳孔。
夜风把潮湿的发丝吹干,他感觉到眼睛干涩,一边揉着一边转身,身体倏然顿住。
阳台与卧室相接处,盆栽中的细羽福禄桐绿意油油,叶片在风中轻轻晃动,在它身旁,闻赭双手抱胸,倚着门框边缘,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少爷……”
闻赭的声调有些冷,仿佛还带着未散的水汽,沉沉地向身侧一瞥:“进来。”
瞿白蹭蹭鼻子,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他整理好心情,不再去想林小曼的话:“少爷,我睡在哪里呀?”
“地上。”
“啊?”瞿白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慢吞吞道:“好吧,地上也可以的。”
“那你睡哪边呢?”
大床两边都有地毯,瞿白想要挨得离闻赭近一些,围着床绕了半圈。
闻赭坐在床尾凳上,有些冷漠地掀起眼皮:“别黏着我。”
“什么?”瞿白让他说得有些懵,在旁边坐下,碰碰他撑在椅子上的手:“黏你吗?我没觉得呀。”
闻赭起身,穿过走廊走到衣帽间,瞿白趿着拖鞋跟在身后:“少爷,我的校服明天能干吗?不能干得话我要怎么去学校呢?”
“诶,这个加湿器很特别,我觉得比家里的好看。”
接连说了几句话闻赭都没有回应,瞿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并没有多想,他看见闻赭从柜子里取下睡衣和眼罩,突然道:“少爷,我睡相很好的,从来不打呼噜和磨牙,这个你放心。”
“你怎么知道?”
闻赭突然发问,瞿白猝不及防得到回应,微微眯起眼睛:“我妈妈说的呀,她说我睡觉可老实了,一晚上不带动的。”
闻赭又向外走。
他从身侧擦肩而过,瞿白微顿,终于察觉到闻赭的情绪可能出了一点问题,似乎是在生气,他感到困惑,难道在他打电话的这段时间里又有人惹到他了吗?
闻赭坐在了大床左侧。
瞿白遗憾地看了看右边空出来的大片地方,抱起枕头,准备挪到另外一边的地毯上去。
“回来,躺下。”
闻赭把廊灯按掉,只开了床头的夜灯,暖黄的光线照在半边脸上,勾出锋利英俊的线条。
“你没有事要跟我说?”
瞿白怕他后悔,匆匆上床占住一半:“有的有的。”
他围过被子,又凑得离闻赭很近,不太好意思地道:“少爷,我跟我妈妈和好了。”
闻赭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眉头蹙起,又飞快地松开,把头转过去,淡淡道:“与我无关。”
他没有像平常在家一样裸着上身,穿着齐整,瞿白嗅到同样的沐浴液香气,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肩膀。
“那我下次不说了,好吗?你不要不高兴。”
瞿白猜测,也许是他总是跟闻赭抱怨,又很快的与林小曼和好,这样反反复复,终于惹得他失去耐心,不想再处理自己的麻烦事。
闻赭却倏然转身,攥住他的手腕,随便一压,瞿白就顺着他的力气倒进被窝,柔软绸顺的发丝铺在雪白的被褥上,茫然地眨一下眼睛。
“闭眼。”
瞿白把眼睛闭上,闻赭松开他的手腕,倚着床头,拿过ipad看一份资料,页码停在第二页,半天也没有向上翻动,床头柜上的手机不断发出提示音,闻赭不想看,按下静音键。
他往下翻页,白纸黑字从眼前滑过,却无法进入大脑,不远处,瞿白又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很乖地躺着,只是睫毛总是扑扇,薄粉色的唇瓣轻轻地抿着。
闻赭不为所动,脸色依旧很沉,心中冷漠,他不是有林小曼就够了,还要摆出这副很离不开他的样子做什么?
那欲言又止的视线更是令人烦躁,闻赭按灭屏幕,转过身,很严厉地斥责:“别看我,转过去。”
瞿白一怔,半响,慢吞吞地垂下眼皮。
“怎么还不让看呢……”他好似没有什么情绪,低着声嘟囔一句,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面冲着闻赭。
闻赭收回视线,把平板随意扔到地上,打开手机,裴越阳发来消息,一直在问他和瞿白要不要敷面膜。
神经病。
闻赭忍住拉黑的冲动,把灯关掉。
墙体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四周变得十分安静,空气也仿佛不再流通,凝滞地停在原地,变成僵硬的固体,月色慢慢地溢进来,地板好似覆了一层冷霜,从中心漫开浅淡的光晕。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家具变成模糊的黑影,无声地坐落在原地。
旁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道微微隆起的窄瘦身影。
闻赭翻了个身,那道身影也一动不动。
下一刻,他倏然起身,手肘支着床垫,探过身去。
“瞿白。”
没有回应。
闻赭轻蹙眉头,又叫了他一声。
瞿白还是没有说话,但身上的被褥轻轻地动了动,显示着被子下的人并没有睡着,似乎还整个人往里面缩了缩。
闻赭不再迟疑,俯下身去拉开他的被角,却始终看不见脸,被子拉开得越多,他越埋着头往里面钻。
很短暂的,闻赭脑海里什么也没想。
他拍开一盏夜灯,隔着被子按住瞿白,再去扯他蒙在头上的被子,瞿白很微弱地挣扎着,削瘦雪白的手指徒劳地抓着被角,很轻易地就被闻赭扯开。
柔黄的光线向四周散开,驱散冷茫茫的月光,瞿白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依稀露出一点泛红的眼眶,闻赭微顿,伸手去摸,摸到冰凉濡湿的水意。
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去,看也不看,力气很小地搡开闻赭的手。
“谁想要看你呀……我才不看你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