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等等我呢?”瞿白返回房间换掉睡衣,洗漱回来时脸颊上的红晕仍没有消退,他将凳子挪近,紧紧地挨到闻赭身边。
小小的屋子盛不下六个人,赵冬生率先起来收拾碗筷,司机微微心虚地瞥了一眼闻赭,道:“那个,住宿费不能退……吧?”
闻赭:“不。”
司机立马咧开嘴角,放心地溜达出门。
餐桌上只剩林小梅和瞿爱仙坐着,目光柔和,瞅不够似的盯着瞿白,看他一只手捧着粥碗,羞答答地凑到闻赭耳边说话,真是甜蜜温馨……等等??!!
母女俩同时愣住,对视一眼,再揉揉眼睛仔细去看,瞿白又很端正地坐好,闻赭把手边的咸菜递给他,两个小年轻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红着脸也只是因为出糗而不好意思,哪像什么新婚小夫妻俩说悄悄话。
一点也不像。
林小梅心里莫名紧了一下,道:“小白,你先吃着,我带你姥姥去村医那换药。”
两人离开,闻赭从口袋中摸出一只薄荷烟,抬腿往外走,瞿白一边往嘴里塞窝头一边用身体挡着不让他出去。
“不要,你就在这里。”
他咽下窝头,嗓音也变得很干,秾黑的眼睛巴巴地盯着他,闻赭把烟收回烟盒,推过稀饭:“慢点吃。”
白瓷碗氤氲出热汽,瞿白轻抿一口,唇瓣被烫得殷红,闻赭支着下巴看他,过了一会儿,突然道:“黏人精。”
瞿白吹凉的动作一顿,转转眸子,想反驳一下,但没找到什么借口,含糊道:“我要保护你。”
他洗脸时打湿了袖口和衣领,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削瘦白皙,手腕处隐隐可见青蓝色的血管,让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下一秒,闻赭错开视线,口袋里突然传来细微的震动,他眼中柔和不知不觉散去,神情冷了下来。
“我吃好了,少爷你在这等我。”
瞿白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匆匆端去厨房,闻赭面无表情地划过接听键。
“少爷。”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鼠标点击声,开口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肖强的流水有问题。”
“他两年前出狱,找不到工作,一直靠父母接济,身上最多的时候不超三千块,但是半年之后,账上忽然开始出现陆陆续续的进账,都是存的现金,多是整数,每笔不超过三万,截止到现在不到二十万。”
随着那边点击声响起,一张照片传送过来。
“肖强臭名昭著,在监狱里一直挨打,后来是这个人出面,才让他不再挨揍。”
照片中的男人尖嘴猴腮鹰钩鼻,约莫四十多岁,身上穿着囚服,被镜头定格的一瞬间竟然咧开嘴角,仿佛无声的挑衅。
“这人叫王三奎,肖强进去不久,他就因为妨碍公务入狱。”电话那边的人补充,“冲卡,还撞伤了两个警察。”
门口传来脚步声,瞿白的声音先他一步进来,尾调急急的,好像离开这一会儿都让他无法忍受。
电话挂断前,那人最后说:“他比肖强晚四个月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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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县警察局门口。
石头哥坐在路边一辆极不起眼的帕萨特中,他开惯了跑车轿车,一米九的身高挤在狭窄的驾驶座中,简直苦不堪言。
等待良久,终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警局中款步走出,身后跟着俩佝偻的身影,三人在门口说过几句,招来一辆出租车,载着其中两人离开。
石头哥转转脖子,活动下身上的筋骨,车门被人拉开,带进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来人把脸上的金丝眼镜扔到后座,道:“哥,办完了。”
“……”石头哥瞅他一眼,莫名有点牙疼,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大老爷们起名叫软软,不觉得膈应吗?
他收回目光,一脚踩下油门,无声无息地跟上前面的出租车。
正值早高峰,马路上不仅堵满了私家车,还有很多占道的小商贩,帕萨特淹没在车流中,毫不起眼。
阮软在手机上啪啪打字,然后拿起车门上的面包,囫囵吃两口。
“之前没怎么见过你啊?”石头哥单手扶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拧水杯。
阮软立刻放下面包,替他转开。
“哥,我平时在公司上班,就没事时候替少爷跑跑腿。”
那年薪应该不如他,石头哥一颗心放到肚子里,虽然闻赭并没有承认过,但他一向以闻赭的安保队长自居,心腹的位置不容他人觊觎。
“你是学法的?”
“算是吧。”阮软把玩着手中的印有XX律师事务所的名片,弯折两下丢进临时垃圾袋,“哥,待会逮到人要是不说怎么办?”
那不专业对口了嘛,石头哥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道:“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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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倒霉,这次怎么闹那么大,我就说摊上那姓肖的准没好事。”
“算他有点良心,还知道给咱俩办个取保,那鬼地方一秒钟我也不想多待。”
出租车停在某个破败老旧的小区门口,车上走下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一个秃头,一个满脸麻子,两人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谁都没有给钱的意思,司机从车窗里扫了两眼,不敢吭声,调头驶远。
楼道中堆满各式杂物,用力一跺脚,年久失修的声控灯才勉强亮起昏暗的光。
麻子眼中的嫉恨一闪而过:“你说那姓肖的真是命好,家里一毛钱没有了还能搭上王三奎,跟马哥一起做事,到头来咱俩还得跟他混。”
“从里头认识的,跟咱能一样嘛。”
秃头开锁进屋,生着斑驳锈迹的铁门在身后砰一声关闭。
“诶,他们都说那姓肖的……”麻子不知想到什么,露出淫邪的笑,指指身下,“那不行了,所以才着急找他之前那个儿子。”
秃头嫌恶地道:“没根的太监,真恶心。”
他边走边脱衣服:“我先洗个澡,你打电话叫点吃的,饿死了。”
麻子撇撇嘴,把沙发上的杂物丢到一旁,窝进去打游戏,没过多久,外面响起敲门声。
来这么快?
眼睛依旧黏在手机上,他趿着鞋过去开门,语调十分不耐:“诶诶,别敲了……”
话音戛然而止,一只手猛然从门缝中伸进来,铁钳一般死死地卡住他的脖子,手机啪地摔落在地,屏幕顿时亮起灰色的界面。
石头哥用腿挤开门,神态放松,拖死狗一样拖着麻子往屋里走,这屋子很小,到处乱糟糟的,萦绕着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
他用空闲的手在鼻间扇了扇,眉头紧蹙,把掐晕的麻子扔到一旁。
浴室水声停止,秃头穿好衣服,一边推门一边喊:“麻子,订饭了吗?”
没有人回复,他神色不耐,嘟囔道:“就知道玩游戏。”
嘎吱作响的塑料门完全打开,他倏然一愣,眼睛先看见的是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同伴,沿着一双修长有力的腿缓缓向上,他抬头,和陌生的高大男人看个正着。
那人手中掂着一个很沉的玻璃杯,冲他一笑,下一秒,杯子划出一道残影,正中脑门。
“哎呦——”石头哥从一堆臭气熏天的衣服中抽出一条腰带,两头绑在手上拽了拽,足够结实。
“我得跟少爷说,回去给我精神损失补助。”
狭窄的客厅里腾出一小片空地,阮软肩膀上搭着西装外套,衬衫挽到小臂,双手随意地撑着身后的窗台,看石头哥把皮带缠在秃头的脖子上,那人顿时踢腾着腿挣扎起来。
这两人也就一米七多,在石头哥面前比小鸡崽子也壮不到哪去。
石头偏头扫他一眼,道:“咋的,要不你把眼闭上?”
阮软哼笑一声,从口袋中掏出一只烟咬在嘴里。
“哪只手打的人?”
秃头被勒得满脸通红,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去扯脖颈上铁锁一般的皮带,石头哥往他裆处踢一脚,顿时慌了神,忙用右手去挡。
“哦,这只是惯用手。”
石头提着皮带把他按在茶几上,膝盖抵上去压着胳膊,随手抄起一个铁制的装饰物,底台对准那短粗的手指,兜头砸了下去。
惨叫声被勒紧的皮带扼制在喉咙间,剧痛爬满神经的每一个角落,秃头大脑完全空白,眼睛惊惧地缩成一点。
第二下、第三下……一直到第四下,石头才松开攥着皮带的手,满身冷汗的秃头无力地滑落下去。
他踢了踢,道:“说不说?”
阮软忍不住笑了,吐出一口烟:“哥,您还没问他呢。”
“是嘛——”石头哥尾调上扬,将人抓着衣领拽起来,脸上的歉疚跟真事儿似的,“不好意思啊,兄弟,忘问了。”
他道:“肖强把林小曼带去哪了?”
秃头眼睛涣散,强撑着掀起眼皮,因为剧痛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抖,看着石头的眼睛好像在盯着恶鬼。
“我……我不知道。”
石头哥微微叹息,转过视线,看向装死装了半天的麻子,心道,真是吃到长相红利了,这脸跟让炮轰了似的,他真不愿意动手。
阮软顺着他的目光,走过去把燃烧的烟蒂按在麻子脖颈,地上的人猛地窜起来,撞得人一趔趄,闷头向门口冲去。
染血的装饰台飞出去,精准地砸在人背后。
“你还真是弱不经风啊。”石头哥揉揉肩膀,过去把人拖回来。
“别害怕,兄弟,你要是说出来,我就不动手了。”
麻子满眼恐惧,控制不住嗓音里的颤抖:“真的?”
“当然,刚才不没来得及问嘛,你看,白让这位秃兄挨那么多下。”
石头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嘴里,语调轻慢:“咬一口。”
麻子浑浊的眼球顿时怔住,眼中泛起金光,涌起几近疯狂的贪婪,毫不犹豫地咬下去:“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石头微微一笑,将那根一斤沉的金条放在地上。
“只要你说出来,就是你的……”
“凭什么?”一道怒喝忽然打破了这桩你情我愿的和睦交易,秃头双目涨红,脖间的勒痕十分可怖,拖着血迹斑斑的手爬过来,伸长尚能活动的胳膊,要将地上的金条揽到怀中。
他被砸碎了手指,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反倒让这没受罪的麻子得一根金条?秃头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这是我的。”
“这是给我的!”麻子赤红的双眼不逞多让,拼命去搡他,眼见搡不开,竟用力地砸在他的伤手上。
凄厉的惨叫响到一半,石头哥一人一脚把两人踹翻,将金条踩在鞋底,盯着满眼怨毒的两人,慢条斯理地开口。
“所以,肖强到底把人带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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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少爷,我跟,嗯……”好令人张不开嘴的名字,石头哥嘴里咬着烟,微微痛苦,旁边伸来一只手为他点燃。
他瞅了一眼,收回目光:“那俩人说,本来肖强没想把人带走,但是那女的都被打成那样了,还扑过去把电话摔碎了。”
“肖强气急了眼,要给人点教训,就把人绑车上一起带走了,中途他们就分开了。”
秃头和麻子平常混账事就不少干,自然不会把欺负这一家无权无势的老实人当回事,大摇大摆地回了城里,这才被警察抓到。
“肖强没说要去哪里,但距离茴柳村不远,有个他们家厂子之前存货的旧仓库,他们说他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到那去,估计就把小白妈妈带去那了。”
烟雾升起,烟草味道弥漫开来,阮软凑过来,给他看了眼手机屏幕。
石头哥看着其他保镖发来的消息,道:“少爷,路通了,其他人也快到了,我们现在在警察局门口,等警察一起过去……我叫人去接您。”
“不用。”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闻赭问,“仓库在哪?”
燃过的烟灰落到裤子上,上面溅上的深色痕迹不知是水渍还是血渍,石头哥顾不上拍掉,摩挲下方向盘,稍一迟疑:“您等我们到了再去吧。”
余光一晃,窗外落叶忽然飘到空中,天边长风骤起,呼啸着穿过城镇与山谷,跨越上百公里,轻轻吹起闻赭垂落的衣角。
他站在不算宽阔的农村小院中,目光落在跑出去搀扶老人的少年身上。
他道:“石头,仓库在哪?”
【📢作者有话说】
顿悟就是一瞬间的事。在小曼电话响起的前一刻,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小闻忽然就明白了心中充盈的情绪是什么,他甫一明白心意,就逢心上人遭难,对着他哭得梨花带雨(小白没有哭,他想象的)
即使他从很小就沉稳自持,不露声色,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候,这个时刻,他其实是有那么一丢丢逞强和不冷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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