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瓢泼而下的雨,连绵不绝地在黑夜中蔓延。
冰冷彻骨的寒意贴着皮肤,穿透进骨缝之中,又从胸腔涌出,化作粘稠乌深的血。
裸露在外的四肢不知何时变成某种不透明的胶体,在暴雨中被浇透、融化,死死地与沥青黏在一起,似乎要将人彻底吞噬。
浑浊的雨声一下下劈在耳膜上,眼皮沉重而乏力,剧痛从头顶向下蔓延。忽然,眉心传来一下极轻的触碰,指腹散发出微弱的热源,一瞬间将浑噩飘散的意识拉回。
雨声倏然停止,很快,无边无际地黑暗从视线尽头翻涌而来,再次将人吞没。
床上,闻赭无声睁开眼睛。
窗帘的遮光效果极好,卧室中一片昏暗,中控系统根据睡眠监测手环自动调节着房间内的温度与湿度,但仍无法阻挡着潮湿冷瑟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闻赭操控着遥控器拉开一点窗帘,看见玻璃上滑下淅淅淋淋的水痕。
果然下雨了。
他心头一片烦躁,起身下床,忽然一顿,脚下突兀地踩到某种柔软而温热的长条形物体。
又突然,另一种触感完全不同的毛绒绒棍状物体飞快地扫过他的小腿。
尽管房间里视野很差,但地毯上黑漆漆的两团不用看清也能猜到是什么。
闻赭旋身按亮一盏夜灯,暖黄的光芒驱散昏暗,瞿白蜷在地毯上,枕着卫衣帽子,怀里拥着小花,被踩到小腿也没有任何反应,睡得十分安详。
小花比他敏锐一些,感受到光线,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但也只肯舒服地伸一下懒腰,翻着肚皮又往人怀里拱了拱,纡尊降贵地用尾巴跟闻赭打着招呼。
闻赭:“……”
闻赭抱着手肘,目光很冷,不想去深思为什么明明禁止过这两位进入房间,此刻还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
他起身去洗漱,顺手将空调温度调高。
洗漱间的顶灯亮起,光色偏白,照得镜子中的人面色阴沉,闻赭捏捏眉心,不知是因为昨晚喝了酒,还是噩梦不断,太阳穴连带着附近扯得半边头皮都隐隐作痛。
洗漱完毕,他换过衣服走回床边,没有刻意压着声音,但地上两团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先踢踢人的小腿,道:“起来。”又踢踢狗的屁股:“你也起。”
“嗯……?”
瞿白迷茫地掀起一点眼皮,身下的定制地毯厚实而柔软,他一点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把头往帽子里埋得更深,喃喃道:“再睡会儿……”
话都没说完,脑袋一歪,又睡着了。
闻小花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黑溜溜的小眼睛露出一半的眼白,很睥睨地看着闻赭,这下连尾巴都不动了。
无声静默片刻,闻赭捏捏眉心,啪地关掉夜灯,抬步走向门口,在门口处停留几秒,又退回来,坐在床边将瞿白捞起。
少年的身量纤薄瘦削,睡梦中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只是卫衣的料子一般,摘帽子的时候发丝与布料摩擦,生出噼里啪啦的静电。
又被抱又被电的,瞿白也只是更茫然地睁一下眼睛,一挨到床面,就像搁浅的鱼回到海里,安然地游入梦乡。
再看看四脚朝天的那个,瞿白一离开,它倒是一轱辘起来了,合着之前纯装睡。
小花原地绕两圈,不断地看向床,见闻赭不动,伸爪挠一下他的裤腿,闻赭冷着脸,道:“你不可以上床。”
小花哼哼两声,用力抬起身子,两只爪子都搭在他的膝盖上,哼得声音更大了。
闻赭:“……”
对峙几秒,他妥协着将小花抱上床。
瞿白睡觉时自动贴着床边,身体蜷起,在被子下鼓出一团,很不起眼,小花在闻赭身边蹭了蹭,跑到床中央,找了一块舒服的地方把自己团起来,先吧唧吧唧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动了。
闻赭移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地走了。
瞿白一直睡到十点多钟才醒,他一到阴雨天就睡得格外好。
陌生而华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他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没等想明白,旁边便伸来一条粉嫩嫩湿漉漉的舌头,刷刷地在他脸上舔两下。
“哎呀,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呀?”
瞿白还没醒彻底,就翻过身不管不顾地捧起小花的脸:“是你呀是你呀,小花,你就是最可爱的小……狗?”
屋里太暗,他眯着眼睛环视一圈,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了。
“天呢!咱俩怎么到床上来了?”
瞿白惊恐撩开被子,幸好没穿着拖鞋爬上来。
“少爷呢?”他环视一圈,没见到人,充满疑惑地开始回忆睡着前的经历。
今早,他照旧六点钟准时睁开眼睛,洗漱,偷抹林小曼的擦脸油,然后穿上雨鞋去花园帮忙排水,摘番茄和柠檬,回到餐厅吃早餐,然后再次洗漱,上楼等待闻赭起床。
管家伯伯查了记录,说闻赭凌晨三点多才回来,他以为闻赭会睡到中午,不想一直在门口等,和小花一起偷偷潜入房间,确认闻赭在睡觉,然后坐在地毯上思考等他醒来如何解释。
“我没想进来的,是小花想进来,一直要我开门,我告诉它不行,但它不愿意,我怕它吵醒你才跟进来的。”
绝口不提他在楼下求了十分钟,女明星闻小花才肯从窝里迈出腿。
然后呢?
然后等了一会儿,他发现闻赭似乎在做噩梦,便凑近看了看,他在梦里也蹙着眉毛,额角有几滴冷汗,睡得并不安稳。
瞿白忍不住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噩梦过去,很快,闻赭恢复了平静。
他用手肘支着床边,看了几分钟,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腿边一暖,小花蹭着他躺下来,一个两个都在睡,瞿白定力一般,很快决定:“我就眯一下。”
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难道睡着后习惯性地爬上床了吗?闻赭竟然没叫醒他。
瞿白欲盖弥彰地把床单捋平,被子也铺好,强行抱住不愿意走的小花,一人一狗悄悄溜下楼。
管家正在客厅中修剪花枝,远远看见他,招呼道:“小白,我做了番茄柠檬水,要尝一下吗?”
“好呀。”瞿白发丝一翘一翘的,快步走来,完全没注意到沙发里许绵欲言又止的神情。
“伯伯,我申请加半勺蜂蜜。”
“好。”管家搁下剪刀,打开蜂蜜罐子,大手一挥,放进半茶匙的量,“怎么样?”
“可以的。”瞿白取过,一点没犹豫便仰头喝一大口,许绵摸着小花,看得眼睛都痛了,艰难道:“小白,你不觉得味道奇怪吗?”
瞿白:“不奇怪呀,味道好极了!”
许绵:“?”
“许绵哥,你也尝一尝?”
瞿白是不会骗人的,许绵有些迟疑,道:“要不,我喝一点也可以。”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刚才劝你喝,你还不要,保管你尝一口就爱上。”
许绵接过一次性纸杯,看着杯口泛红的汁水,西红柿的籽和柠檬果肉在水中上下起伏。
“怎么还有绿色的东西?”
管家:“哦,为了丰富颜色,我还切了一点青瓜。”
许绵咽咽唾沫,又偏头看看喝得开心的瞿白,架不住好奇,狠心放在嘴边抿一口,奇怪的味道瞬间在味蕾炸开,酸爽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
他哆嗦着放下杯子,神情十分痛苦,抚着胸口:“我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这个口感很像是在柠檬水里挤了番茄酱,许绵深呼吸,还是希望下次和番茄见面是在火锅底料里。
管家立刻吹胡子瞪眼地把他赶到一旁,转头又和颜悦色:“来,小白,我们俩个多喝一些,还是你懂伯伯的巧思。”
他劝着劝着,忽然一顿,拉远一点距离,打量道:“小白,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要不要量一下?”
瞿白有些惊喜:“真的吗?”
他利索地站直,管家拿过一旁的卷尺,示意许绵过去测量。
柔软的卷尺一抖,长长地垂下来,瞿白期待又紧张地看着管家:“伯伯,我变高了吗?”
管家坐在沙发上,一手支着下巴,盯着尺子上的数字,陷入沉思:“嗯——”
“174cm了。”许绵歪头看一眼,道:“不错,小白,你已经超过全国男性平均身高了。”
“什么?”瞿白感受到绝望:“我这半年只长了一厘米??!!”
管家打了一下嘴快的许绵,安慰道:“你还会继续长的。”
瞿白感到痛苦,他马上就要17岁了,现在还这样矮——林小曼都有175cm。
“我不会连我妈妈都超不过去吧。”
管家努力地想了想:“不会的,呃……哦对,少爷半年也只长了一厘米的。”
他不说还好,说完瞿白更痛苦了,闻赭从186长到187,他们两个有可比性吗?
眼见安慰不好,管家只好机智地选择一些外物协助,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青少年钙片,说:“少爷以前就是吃这个才长这么高。”
“真的吗?”瞿白有了希望,如获至宝地接过,忽然想起下楼的目的,问道:“伯伯,楚青老师来了吗?”
“来了。”管家有点愁,算算时间,闻赭昨晚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我叫他们熬了些参汤,你一会儿也跟着少爷喝一些。”
“嗯嗯。”
这人怎么总是熬夜。
反正现在肯定不让他进屋,恢复心情的瞿白干脆没去讨嫌,拿了梳子给小花梳毛,又跟着许绵一起去遛它。
庭院里细雨初歇,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入鼻腔,风一吹过,枝梢上飘落被雨打湿的花瓣,轻飘飘落在脖颈间,激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小许哥,你前几天去干什么啦,一直没见你?”瞿白把后颈的花瓣取下,呼一口气吹向草坪,两人上次独处还是送林小曼。
那天深夜,焦虑难眠的许绵敲响他的房门,两人抱着抱枕在床上讨论了一个小时,闻赭会不会因为许绵拦着不让打人而不爽,继而把他开除。
最后得出的结论,这个事情,还得闻赭做主。
不问还好,一问许绵便叹气,愁道:“我跟少爷请了几天假,回学校答辩了。”
“答辩,你还没毕业吗?”这是瞿白从未涉及过的领域,感觉很新奇:“我妈妈说你是特别好的大学毕业的,还是研究生呢。”
许绵低头,看见瞿白艳羡的目光,心头久违地酸涩一下,还是如实交代:“其实我延毕了,研究生……没什么好的,一样找不到好工作。”
他有点头疼:“这次答辩也不一定能过。”
瞿白长长地“哦”了一声,安慰道:“你现在的工作就很好呀,小许哥,福利很多……”他神神秘秘地凑近:“据说工资也很高呢。”
自从到了闻家,林小曼都舍得买新衣服了,可见待遇确实是不错的。
“毕业的事情你也放心。”他又压低声音:“我前两天求各路神仙保佑开学不要考试,少爷还跟我说佛祖不渡本科以下,叫我一个高中生不要有侥幸心理……许绵哥,你这么厉害,老天保佑你,一定会通过的。”
许绵微微一怔,片刻,有些恍然。
他过去二十来年其实一直很倒霉,高考失利,被调剂到不喜欢的专业,硬着头皮学了四年,半推半就地保研到同专业,在学校里被该死的老登pua,被架子十足又一点官没有的学长压迫,实习时还遇到只会甩锅的缺德带教。
最后终于受不了,撂挑子不干,兜兜转转来到闻家。
他为此受到许多嘲笑和不解,同学觉得他在蹉跎时光,父母更是勒令他考不上公务员就不准回家——虽然他并不打算听从,但多多少少地被这些话影响,总觉的自己是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但瞿白这样一说,他忽然反应过来,如果有人问他,不考虑一切现实因素,最想做的工作是什么,那么一定是现在这样。
更别提闻赭还给了他高昂的薪水。
许绵有片刻的感动,决定下次小花再把他的裤子弄脏,自个搓搓得了,不去讹闻赭了。
他转向瞿白,摸摸他的头,真心实意道:“借你吉言,小白。”
两人围着庄园绕了半圈,小花谱儿还挺大,在草地上嗅闻半天,才找到地方解决生理问题,反正回去还得擦洗,许绵索性解开链子,由着它自由自在地跑。
他给瞿白讲了一些大学里的趣事,忽然想起,问道:“小白,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瞿白被问得微微一愣,有点迷茫地转回视线:“我好像没有呢。”
回到主楼时,正碰见林楚青疾步走出,手臂下夹着公文包,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瞿白瞥到,心中暗喜,装模作样地打招呼:“林老师好。”
林楚青的眼镜闪过白光,倏然停下脚步,道:“小白,公司有点事,我着急走,今天不能给你讲课了。”
瞿白唇瓣微张,露出一个不太标准的失望神情:“这样啊,林老师,太可惜了。”
林楚青忍不住笑一下,冷不丁地从包里拿出一沓卷子:“正愁上哪找你去呢,把卷子写完,明天我检查,一道题不许少,不会的问闻赭。”
咔嚓——
瞿白从原地裂开,凄苦地站了一会儿,苦哈哈地抱着卷子上楼。
书房里,闻赭盯着屏幕,对他的到来一点反应也没有,应该是还沉浸在知识中。
瞿白不欲打扰,但今早莫名其妙地跑到人家床上睡觉,他还有点心虚,无声无息地溜过去,坐了稍远一点的位置。
他尽量放轻声音,写了几道题后发现闻赭根本不搭理他,便放心地倒腾起自己的作业,将暑假作业分门别类地摆好,没完成的单独放一起,意外发现剩得竟然不是很多。
他感到开心,效率也提升了许多,以至于写到一半,被闻赭丢来的纸球砸到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唔,少爷。”瞿白低头去捡那团纸,打开一看,只是闻赭用过的草稿纸,什么内容也没写。
“少爷,怎么啦?”
瞿白虽然比之前认真许多,但一点也经受不住诱惑,有人找他就立刻分神,自然又丝滑地放下笔。
闻赭中场休息,懒洋洋地支着下巴:“过来。”
他嗓音很平静,但瞿白还是升起一点没什么用的警惕,慢吞吞地挪到离闻赭最近的椅子,果不其然,等他一靠近,闻赭的目光便倏然凌厉起来,开口就是质问:“今天早晨干什么了?”
他发作的毫无预兆,瞿白顿时呆住,大脑一片空白:“我……小花……”
“是不是说过不让你进房间?”
瞿白眼角耷拉下来,垂下头,乖乖认错:“对不起,少爷。”
闻赭慢悠悠地从笔筒中取出一把文具尺,在瞿白渐渐紧张起来的目光中轻飘飘晃过:“手伸出来。”
瞿白立刻支支吾吾地将手藏到桌下,企图挣扎一下:“少爷,没有说过进去要打手的。”
闻赭:“现在说也不晚。”
瞿白飞快地眨着眼睛,终于想起背了一早晨的借口,道:“是小花!我没想进去的,是小花想进去……呃它一直要我开门,我怕它吵醒你才跟进去的。”
“这样啊。”
闻赭的尾调拖得很长,好整以暇地将袖口折起,道:“那就只好打小花了。”
瞿白:“……!”
“等等,少爷,要不,要不还是打我吧。”
瞿白瘪瘪嘴,根本没意识到这人是在捉弄他,把左手摊到闻赭面前:“你打小花,小花肯定会记仇的。”
其实也不是记仇,小花是一只胆子很小的狗,之前有人不小心踩到它的尾巴,它到现在一看见那人还会呜咽着躲起来。
“打我吧。”瞿白猛吸一口气,很讲义气地道:“少爷,我不会记仇的。”
他话一出口,闻赭忽然顿了一瞬,眼中促狭淡去,有些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你不会记仇?”
瞿白不敢看挨打过程,闭着眼睛点点头。
转瞬,闻赭眸色暗下来,伸出长腿勾着他的椅子,连人带椅子拉近,抬手搭在他的后颈上。
“打你,你不记仇?”
温热的指腹搭上后颈,拇指落在咽喉处,正好抵着喉结,闻赭不轻不重地摩挲,语调放缓:“欺负你也不记仇?”
没有被打手,瞿白试探地睁开一点眼睛,犹豫几秒,也点了点头。
“我做什么,你都不记仇?”
那这样可能还是不行的,瞿白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唇瓣掀动,刚冒出一个音节,喉结处的拇指却忽然用力,将未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瞿白掀起眼皮看他,闻赭没有什么表情,只沉沉地盯着,一副不答应就不会松手的模样。
他只好哑着嗓音道:“好吧,我不记仇的,少爷。”
闻赭又按了一下,力度不算轻:“把话说完整。”
瞿白感受到疼痛,觉得闻赭不只有那么一点点坏,还有那么一点点不讲理。
他并着腿坐好,决定给予做了噩梦并且学习很辛苦的闻赭一些包容,顺着他的意道:“少爷,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记你的仇的。”
半响,闻赭满意地发出一声气音,松开了卡住他脖颈的手,下一秒,文具尺落在瞿白摊开的掌心,只发出很轻的响声。
“下次别躺在地毯上,脏死了。”
还有下次?
瞿白只感觉尺子贴了一下,连最轻微的刺痛也没感受到,待了一会儿,慢慢地反应过来,这人分明是休息时间无聊,拿他寻开心哩。
他撇撇嘴,也不恼,眯着眼睛看他在键盘上打字,忽然问:“少爷,你今天不高兴吗?”
闻赭回答地直接:“没有。”
出于某种奇怪的直觉,瞿白觉得他在说谎,想起早晨的情形,道:“少爷,你不能总是熬夜,要注意休息。”
“嗯。”
一看就没有听进去,瞿白知道他主意很正,基本不会听别人的劝,只好放弃。
他在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盯着闻赭的侧脸,这人一旦开始学习就基本不会分心,之前瞿白很担心他会瞧不起自己,觉得他只想休息,很没有用。
他从来不自我烦恼,索性直接问,问出口时闻赭还在忙碌,回答得很不耐烦:“放假想玩很正常……放的时间再长点,裴越阳估计怎么写字都忘了。”
想到这里,瞿白又觉得闻赭那一点点的不讲理也没有了,就像他不会介意闻赭在烦躁或者疲劳时,拿他寻一寻开心,闻赭也无声无息地给予了他一些理解和包容。
晚些时候,瞿白完成了林楚青布置的作业,闻赭将他不会的题目一一解答,独自整理时,他忽然想到许绵的问题,心中忽然有了一点主意,故作不经意地道:“少爷,我觉得康伯很喜欢我。”
闻赭不知道他怎么跳跃到这的,敷衍地嗯一声。
见他不上道,瞿白又问:“少爷,你说我在家伺候你是不是也挺好的?”
闻赭轻呵一声,心中嘲讽,你伺候谁了,今天早晨戳了你多少遍,你醒了吗?
“你说……”瞿白见他不反驳,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如果我以后跟着康伯工作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跟着康伯工作,就是在闻家上班,瞿白想,他喜欢侍弄花草,也喜欢待在这里,没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
安静几秒,察觉出他的言外之意,闻赭开口:“你知道康伯是哪所学校毕业的吗?”
瞿白惴惴道:“哪所呀?”
“康奈尔大学的景观建筑专业。”
瞿白不说话了,安静几秒,他在闻赭眼皮子低下慢慢地伸出手,去拿他放在一旁的ipad
熟门熟路地解锁,在引擎里搜索,他双眼渐渐发直,看得越来越绝望,没想到天天穿着老头衫和人字拖的康伯学历这么高。
他不死心,又问:“少爷,那你知道小刘哥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吗?”
小刘哥平时看着最吊儿郎当,也常常被康伯批评,也许是他可以够到的水平。
闻赭手中动作一顿,他哪知道,思索一阵,说了一所国内知名高校。
“什么?!!”这所学校的冲击比康奈尔大学来得还要迅猛,瞿白彻底萎了,蔫蔫地放下ipad,双目无神:“我可能找不到工作了……没有工作,我难道以后去当乞丐吗?”
“你认真学习就不会。”
闻赭的眼睛被屏幕映亮,漫不经心道:“也许到时康伯选人的门槛就降低了。”
好吧,看来以后要更努力一些,瞿白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想了想,突然开口:“少爷,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去当乞丐了,你路过看到我,会可怜我,给我钱吗?”
“会。”
闻赭处理完最后一点报告,从清晨起便恶劣的心情不知何时变得轻松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拿起笔筒倒了倒,里面掉出一张叠成心型的纸币。
这是前两年圣诞节时,管家给家里员工们举办抽奖活动准备的奖品,他在庭院里挑了棵小型罗汉松,装饰成圣诞树,佣人们可以去挑选礼盒,抽到心形纸币的人可以获得免费旅行一次,不限时间,不限地点。
那一天一直到黄昏之前,家里气氛都很不错,但晚饭时厉文伯突然带了厉修禾和蒋兰兰上门,又搞得闻赭心情很差。
最后是方姨抽到了奖品,她把这颗代表幸运的纸币送给了闻赭。
“啊……”瞿白低头,捧着这颗心,有些赧然:“少爷,你把你的心给我了……”
闻赭搭在键盘上的手倏然顿住,下一秒,起身将纸币拿回来,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新的,拍在他胸口。
“买个好点的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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