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赭最近有些失眠。
可能因为瞿白太烦人了,家里已经没有他的私人空间,除了上学,睁眼闭眼都是他在耳边“少爷”“少爷”的叫。
他一只手垫到脑后,无声地看着天花板,窗帘只拉上一半,外面夜色缭绕,月光蒙蒙地照进来,如同在地板上洒了清水。
偶尔有鸟雀掠过,身影稍纵即逝。
闻赭垂下眼皮,又觉得房间里太安静了,有一瞬间,他觉得似乎不再能适应这种安静。
凌晨才勉强合眼,起床时已近正午。
周六日难得清闲,闻赭吃过午餐,拿了一本英文原版书,倚在花园的躺椅中阅读。
不远处有一棵移植来的几十年树龄的金桂,经过一整个夏天的沉淀,在浓郁鲜绿的枝头绽放开细碎如雪一般的金黄色桂花,为整片庄园添置了浓浓的秋意。
闻赭坐得不远,香气萦绕四周,细闻又很难辨别。
手中书页刚翻了几张,瞿白就从花丛后冒出头,一路小跑过来。
“少爷——你醒啦。”
他穿着深咖色的长裤和浅咖色卫衣,身上围着绿色的围裙,踩着同色系雨鞋,头上竟然还戴了一顶竹编草帽,一手提着花篮,花篮盛满了连根拔掉的不知名野花,侧面插着一把崭新的园艺剪刀。
闻赭:“……”这是cos什么?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
瞿白眸中闪过笑意,很得意地道:“我早晨偷偷进去你房间,你睡得很熟,我把被子盖在了你的脸上,你是不是没有发现?”
闻赭抬起手,瞿白立刻凑过去,脸颊却一痛,原本应该落在他耳朵上的手换了地方,拧了拧他的脸。
“下次不许进。”
“……唔,不要嘛,我看那个屏幕上显示你凌晨四点才睡的觉,你熬夜做什么啦?”
闻赭收回手,道:“没事。”
他不说,瞿白只好不再追问,低头看了看闻赭膝上的书,敬而远之,道:“那你继续看吧,少爷,我要去工作了。”
“工作?”
“对。”瞿白很严肃,“我今天很忙的,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找你的。”
“是吗——”原来cos的康伯。
“当然。”瞿白点点头,正要起身,腰上忽然环过一只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无法起身,又不至于一动不能动。
“脖子上有东西。”闻赭淡淡地道。
温热的触感在脖颈处一触即分,瞿白回头,看闻赭指尖捻着金灿灿的花瓣,被风一吹,又慢悠悠地离开。
“去吧。”
那气息贴着面颊,仿佛穿过耳道进入大脑,他微微一滞,道:“要不……要不我先收拾这边的花丛吧。”
瞿白从椅子上起身,跑回去拿了马扎,又走回来,坐到能互相看到的地方,低头清理起花丛中的杂草与枯叶。
闻赭继续看书。
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温和又不刺眼,风起,枝头上下摇荡,桂花如同雨一般簌簌落下,被风吹得四处飘扬。
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身后传来一声狗叫,闻赭倏然回神,再一垂眼,膝间的书页上已堆满细碎的金桂。
他无声看了几秒,轻轻拂去,下一瞬,小花迈开四肢冲过来,蓬松的毛发立时被风吹乱。
许绵跟在身后,要为闻赭展示小花新学的技能。
他斗志昂扬地抖了抖手里的冻干袋,示意小花坐好。
“握手。”
小花两腿站立。
“咳,小花,打滚。”
小花抬起右爪。
“咳咳咳!小花,卧倒。”
小花在地上打了滚,毛发沾上几片桂花,爬起来甩了甩,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冲着两人咧开了嘴。
许绵:“……”
许绵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对闻赭道:“你看,就是反应有点慢,也能对上不是?”
闻赭将书合上,轻飘飘道:“扣工资。”
许绵佝偻着背,沧桑地走了。
小花坏心眼地捉弄完许绵,凑过来在闻赭怀里蹭了会儿,又跳下来,扯着他的裤腿往外拽。
闻赭站起来,下一秒,小花跳上躺椅,卧在中间不动了。
闻赭:“……”
他回头望,瞿白已经挪到很远的位置,他将书随意搁下,踱步到他身后,轻轻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少爷。”瞿白的脸上绽开一点笑意,“你来得正好,快看。”
他举起一株毛茸茸的,生得非常标准的蒲公英:“给你吹。”
闻赭退后一步,表示拒绝,瞿白也不丧气,鼓起脸颊,用力吹出一口气,蓬松的枝茎瞬间变得光秃秃一片,种子打着旋儿飞走。
“还剩多少?”
“就这一点。”瞿白眼睛亮亮的,“少爷,你和我一起吧?”
拒绝卡在喉咙中,闻赭沉默几秒,将袖口往上翻了翻,缓慢地蹲下,瞿白笑眯眯地递给他一株示例:“把这个拔掉就好了。”
闻赭没想到他单单拔个野草还要把工作服穿得这么齐整。
他盯着那株看了几秒,随便薅了几根差不多的。
花丛设计的非常复杂,这一片地方里面可能有数十种不同类型的花草,瞿白绕了半圈回来,盯着他的掌心,微微惊讶:“少爷,你怎么把蓝雪草拔掉了,不想要了吗?”
闻赭低头,看着手里沾着泥土的植株,已经分不清哪棵是瞿白最先递给他的了。
他微不可查地顿一下,道:“不要了。”
“那好吧,不过我觉得开的花还挺漂亮呢。”
“那就留下。”闻赭垂着眼皮,嫌弃地盯着掌心蹭上的泥,没注意瞿白鬼鬼祟祟地靠近,忽然眼前一暗。
发顶被什么东西压住,闻赭抬手碰了碰,粗糙干硬的质感——是瞿白的草帽。
“咔嚓——”
拍照声响起,闻赭抬头的瞬间,正好看向手机镜头,他意识到问题,将草帽摘下来,发现瞿白在上面别满了鲜花。
“哈哈。”瞿白得逞似地笑了两声,站得不远不近:“少爷,我觉得很好看呢。”
幼稚。
闻赭不甚在意地把发顶的草帽碎屑摘掉,瞿白见他不生气,放心地凑过来,倚着他想要自拍,摆弄半天,发现这个高度会照得两人很奇怪,只好祈求道:“少爷,你拿着照嘛。”
闻赭不想照,但瞿白一直追在后面依依不饶,踩着他的脚印一口一个“求你了”,只好拿过手机。
他很少自拍,下意识用的前置,随便举起按几下,递给瞿白。
“我看看,不错嘛——诶,这是?”
手机屏幕里,瞿白挨着闻赭的肩膀,亲密地靠在一起,身后是饱和度很高的瓦白建筑墙与落满金桂的草坪,而在镜头记录下的最远处,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迎着风看过来。
闻赭也注意到,只微微一愣,很快转过身,嗓音没什么起伏,也辨不出喜怒。
“姥爷。”
闻善慈年过七十仍然腰杆笔直,一身看不出牌子却质感极好的飞行夹克与长裤,他身材瘦削,所以双颊有些凹陷,又因为颧骨很高,挂着面皮不至于垮下来,更显得眼窝深邃,不怒自威。
“小赭。”开口也是低沉暗哑的腔调,再仔细看,竟跟闻赭有三四分的相似。
闻赭搭着瞿白的肩膀,将他展示到人面前:“姥爷,这是瞿白。”
“嗯。”
掌心下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仿佛凭空变成一块不会动的石头,闻赭拍了拍,道:“这是我姥爷,叫人。”
“姥……不是,先,先生。”
“不用这么客气。”闻善慈摆摆手:“你也是小赭的朋友?跟越阳他们一起喊我姥爷就行。”
瞿白顿了一下,声音细如蚊呐,喊道:“姥爷。”
闻善慈点点头,转身进屋。
闻赭冲瞿白摊开手,瞿白像一个进水短路的笨蛋机器人,颤颤地搭上去,心有余悸地望着闻善慈离开的方向:“少爷,你姥,姥爷怎么来了?”
“不知道。”闻赭把他的手拍掉,道:“手机。”
“哦……”
瞿白递过来,闻赭放进口袋,决定还是给他买新的……如果有人不同意的话,就扣她工资好了。
一刻钟后,客厅里。
闻赭换过衣服,靠在沙发中,支着长腿摆弄手机。
他刚才摁了很多下快门,拍了许多张照,一张张看过,手指滑动,把闻善慈入镜的全部截掉。
闻善慈正扶着拐杖与管家叙旧,抽空伸一下脖子,道:“小赭啊,好歹避着我点呢。”
闻赭往远处挪了一步。
“这孩子。”闻善慈看着他笑起来,眉间细纹层叠,什么冷硬什么严厉全部消失不见,眸光一瞬间简直柔和得不可思议。
处理好照片,闻赭把手机放下,专心听两人讲话,过了一会儿,闻善慈问他:“过几天去M国的事安排好了吗?”
闻赭点点头。
闻善慈知道他早能独当一面,但那种事哪有让孩子一个人去的道理。
“今年让谁陪你去?你姥姥可严令禁止我跟她争。”
闻赭有点无奈,心道,他姥姥走到哪那排场都跟慈禧老佛爷似的,剩下这些天都不够她老人家收拾行李的。
“有人陪着的。”
闻善慈笑眯眯地看着他:“朋友呀,凡卿?还是越阳?”
他说一个,闻赭就摇一下头,闻善慈笑意更甚,偏过头看向管家伯伯:“难道是伊万?”
闻赭偏过头,不信闻善慈猜不出来,被他揶揄地有点恼,掀起眼皮看一会儿,忽然道:“姥爷,你是不是又惹我姥姥生气了?”
“什么话!”
一句话像是一柄利剑,绕开闻善慈满身盔甲精准刺进眼睛缝,顿时,他面上闪过慌乱,强装冷静:“没有的事,你这孩子,姥爷就是来看看你。”
“那我去找越阳了。”闻赭作势起身。
闻善慈强撑几秒,不得不败下阵来,痛苦道:“小赭啊,我真受不了你姥姥了,你送姥爷回家啊,你姥姥看见你就顾不上我了。”
闻赭抵着唇,掩住眼底柔和,过去搀着闻善慈起身,一边走一边听他诉苦。
“嫌我不说早安,晚安,她是太后啊?还得我早晚给她请安……”
“说我不回家,回去了又说我天天在家不知道出门……”
闻善慈比戴恩敬大了十几岁,抱怨归抱怨,副驾驶却摆着早就买好的妻子爱吃的糕点,闻赭扶着人坐上后座,保镖启动车辆。
闻善慈抓着闻赭的手,情真意切,分外认真地道:“小赭啊,以后找对象,千万别找比你小的,最多小个一两岁,不然真是作得你头痛啊。”
闻赭探身过去为他系好安全带,慢慢地应下:“好。”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闻知道小白对他有那么一丢丢的崇拜,所以一直有点偶像包袱,不懂装懂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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