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起:“……”
警察们爆发出了更大的咳嗽声。
燕起又看了一眼,更沉默,干脆闭上了眼,眼不见为净。
除了诧异,烦躁的情绪更甚,他现在只想冲上去揪着Kian的领子再打一架。
诧异于近日经历的三件不顺心的事,竟然都是来源于同一个人。
但转念一想,又很好理解了,原来是你,他就说这个世界没那么多奇葩。
烦躁于怎么又他妈是你,绕不过去了?甚至还罕见地生出了点后悔,怎么招了个疯子。
而江淇的重点明显跑偏:“你俩睡了?!”
桩桩件件叠起来,燕起再看那张脸,虽然客观上还是帅,但主观上已经没了初始的那种性* 吸引力,他哼笑一声,“没呢,你哥说我恶心呢。”
江淇:“哥哥你不能得不到就毁掉啊。”
燕起:“……”你是他的什么脑残粉吗?
江淇细数:“我认识少瑛哥13年了,都没听过他说一句重话,我们那一圈的小孩,都是听着他品学兼优的故事长大的。”
少英?哪个少哪个英,真名?燕起说话时牵扯到嘴角,疼得直抽气,“你刚看到你温良的哥打我时的利落了吗?”
江淇:“少瑛哥运动也很棒的,正当防卫自然不会差到哪去。”
燕起:“……行。”
这还是装了一辈子的双面人。
“好吧,”燕起忽然笑笑,拍了拍Kian的肩膀,能屈能伸,“先动手是我不对,对不起啊。”
Kian的肩膀紧绷了一瞬,表情却一点没变,他微微颔首,大度道:“没关系。”
燕起犹然觉得不够,好哥们似的直接揽上了Kian的脖子,“可是我现在肋骨巨疼,你也跟我说声对不起,我们就扯平了,行吧。”
按照Kian的人设,肯定不会吝啬一个道歉,更不会在这种事上跟他讨价还价。
果然,众人看不到的死角,Kian幽幽地盯着他。
燕起惊讶:“你不会不肯吧?”
“怎么会?”Kian温和地笑起来,“对不起,希望你不要介怀。”
燕起也笑:“怎么会?我心眼又不小。”
虽然过程狗血,但结局总是温馨的,警察看着氛围,及时道:“行了,那你们同意调解,就过来这签个名字。”
江淇是真名,燕起也是真名,轮到最后一个人。
燕起签完了,也不走,就这么撑着桌子,明目张胆地看。
徐少瑛。
瑛,指玉的光彩,也指像玉的美石。
名字很美,就是人实在烂。
写得一手漂亮字,笔锋劲瘦有力,还是那句,就是人实在是烂啊。
中途手机响了一声,是小马给他发来了消息:没骨折!就是挫伤了,我的雪季没有结束!
燕起:可惜了【老兵点烟.jpg】
小马懒得配合他的戏瘾:那俩双板怎么说。
燕起:赔。
小马惊讶:这么痛快?
燕起:我出卖色相了。
小马:物超所值【大拇指.jpg】
收起手机,燕起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嘲讽道:“你才是真带坏他了。”
人前,徐少瑛谦虚道:“洗耳恭听。”
燕起虚虚捏着江淇的耳朵,把人揪到桌子前。
江淇乱叫一通:“诶!哥哥,疼!”
说起专业知识,燕起总是很认真,毕竟滑雪是极限运动。
他也不好好站着,就侧坐在桌子上,垂着眼,睫毛很长,拿着向警察借来的一支笔,给江淇画了一条规则的波浪线,“只要不是放直板,这是我们单板和双板的规律滑行路线。”
他又画了两个箭头,“后方的滑雪者对前方滑雪者有避让责任。我朋友大概率在前刃滑行至转弯处时,你从后方放直板撞过来,所以我朋友的板子才会在板头开裂,然后前腿受伤……”
江淇听着听着,注意力就完全被燕起挺拔的鼻梁吸走了,盯得出神。
燕起“啧”了一声,拿起笔毫不留情地打了他额头一下。
警察乐的有人替他们讲解,“小伙子你认真听啊,这放外面得好几千一节课呢。”
江淇捂头,“好吧。”
燕起讲得详细,江淇听懂了,他挠了挠头,“好吧,那好像确实是我撞他了。”
燕起睨了一眼后边,“你少瑛哥有给你讲出发前要观察和预判前方滑雪者的路线吗?”
“……没有,可是少瑛哥有教我怎么滑,但我太笨了,学不会。”
那是压根没好好教吧,知道徐少瑛真面目的燕起腹诽。
出了警务室,燕起也不怕粘着自己的江淇听,淡淡道:“在大狼,那个女孩被卡在山坡上下不来,最后只能脱板往下跳,而我接住,所以我觉得我要你这一声道歉不亏吧。”
徐少瑛停了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燕起。
燕起笑了笑:“不过如果你知道这个前提,还是会这么做的话,那当我没说。”
江淇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事什么事?”
燕起挑衅地看着徐少瑛:“问你少瑛哥吧?看看他怎么和你说?”
之后他也没兴趣看徐少瑛演,下山去医院找小马了。
一而再再而三,燕起认为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和徐少瑛交集了,毕竟可可虽然小,但也没小到抬头不见低头见。
直到几天后,他看到小马好兄弟似的揽着江淇,而徐少瑛表面微笑实则臭脸地站在一旁。
燕起:“……?”
是了,燕起虽然把江淇从小黑屋放了出来,但不理还是不理,气得后者直接从小马下手。
小马朝燕起招手:“燕哥快来,一起滑!”
燕起猛地一勾小马的脖子,颇有些咬牙切齿:“你怎么那么没骨气!”
小马戳手指:“可是人家赔了一块Celine的板子给我诶?”
燕起疑惑:“?你要Celine的板子干什么?专业性还没有国产一块几百的板子好。”
小马理直气壮:“装逼啊!不然还能干嘛?”
燕起:“。”
算了,人都已经来了,难道还能丢下自己跑不成。
江淇犁着两块板就挪过来,“哥哥!你怎么微信又不回我?”
燕起糊弄大师:“太多群聊了,可能是没看到,抱歉宝宝。”
越过江淇的头顶,他看到徐少瑛皱紧了眉,对他这句话表露出了生理性的厌恶。
燕起懒得理,瞥开了视线。
两人明明面对面,头却拧成平行线,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他们今天约好了要去大狼的五号线路,有一条几百米长的连续巨石枕头包,平均一个两三米的落差,难度比常规路线要高个好几倍,只适合高手走。
可能也是怕江淇受伤,所以被江淇父母委托的徐少瑛才必须要跟着,不然不好交代。
从缆车到大狼,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就是沿着山脊线走,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头,大概有两公里,几乎没坡度,雪深,混着狂风吹打着脸,很艰难,因此被大家称为长征路。
很多双板最怕和单板一起走这条路,因为如果单板是红军,那他们双板就是驮着人的马,雪杖就是缰绳。
双板名曰:新中国没有奴隶,除非你的朋友滑单板。
果然,哪怕从一开始就放直板,但单板还是渐渐的没了速度,彻底陷在雪里,于是小马毫不客气地望向了队伍中仅二的双板——徐少瑛和江淇。
徐少瑛:“……”
徐少瑛微微一笑,把雪杖递给小马,“举手之劳。”
“谢谢大哥!”小马立刻够上雪杖,站稳了,等徐少瑛拉着他走。
江淇见状,也积极道:“哥哥我拉你!”
燕起笑笑:“你这技术拉我你先摔了,你顾好自己吧。”
江淇感动得呜呜直叫:“哥哥真好,还不舍得我累!”
下一秒,燕起扯上了徐少瑛的另一根雪杖,眨了眨眼,“你少瑛哥完全ok。”
徐少瑛:“……”
于是徐少瑛就这么被迫拖着两个尾巴,一脚一个板印地负重前行。
在雪上走本来就是个体力活,更不用说高海拔地区,风大阻力大,但十几分钟下来,到了终点站,徐少瑛也只是微微有点喘。
燕起不禁侧目,体力真好,可以当驴使。
江淇在崖上往下看了一眼,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点,“这、这么高跳下去吗?”
燕起说:“雪很粉,摔了不疼。”
他又想到徐少瑛大概率不会和江淇说干货,便嘱咐道:“滑的时候重心要略微后移,板尾用力,板头保持浮在雪面上。”
江淇照做了一下,“这样?”
燕起毫不温柔地拍了拍江淇的腹部,“绷住。”
江淇大吸一口。
小马没忍住:“这叫憋气不叫核心用力。”
“如果摔了要刨坑,先让自己趴过来,再用前刃……”燕起顿了下,笑了笑,“这是我们单板的方法,少瑛你来讲讲双板呗?”
徐少瑛一副刚刚你在讲我不好打断的分寸模样,“这里的雪不算太深,直接侧朝山下,用外刃站起来就好,实在不行就交叉雪杖撑在雪面上。”
说罢还亲身示范了下,非常有耐心,温柔嘱咐:“没速度了就跟着我的痕迹走,发现周围没有人也不要害怕,我们就在雪痕的终点。”
燕起率先跳了下去,开路,在到达树林前是一段开阔的大白坡,顾名思义就是没有任何石头和树木的天然野雪区域,相对来说很安全。
滑雪冲粉追求的是与重力对抗的漂浮感,是自由和纯粹的速度享受。
燕起感觉到身体被雪浪托着,一举一动皆是几乎没有振动的丝滑,板尾扬起巨大的雪墙,每一下都高过头顶,他情不自禁地高呼起来,立刻也听到小马“芜湖芜湖”的回应,充分生动地展示了什么叫“常有高猿长啸”。
滑到半山腰,燕起余光看到身后有个人影追了上来,他以为是小马,正当要侧头去互动一下时,眼尖地捕捉到前方的雪里藏了棵光秃秃的小树苗。
脑子还没来得及指挥,身体就先一步地依靠瞬时反应,猛地改变线路。
他一躲,身后的人也要紧急跟着变,不然就追尾了。
可惜在雪上始终不像刹车一样只用踩一下,总之燕起愧疚地发现,身后的人倒了。
要是平时,小马被晃倒他只会嘲笑,毕竟不会受伤也不会疼,就是纯体力活。
特别是在坡度缓的地方,好不容易刨出来了,没滑两步,又没速度了,又又得刨,感觉小马得一个小时后才能出来了。
因此雪圈里流传着一句话:冲粉的时候嚎得像个猴,刨坑的时候喘得像头牛。
燕起发誓,这是真不小心,可在深粉里不能停,他只能匆匆回了头,摆了下手,喊了一声:“抱歉啊!”
然后他看到一个全黑的双板在雪地里安静地伫立着。
操。
怎么是徐少瑛。
燕起再一回味自己的那声抱歉,怎么看怎么像挑衅。
但这也不能怪他吧?徐少瑛挨他那么近干嘛?不知道滑雪安全距离吗?
活该。
滑的双板就偷着乐吧,还能犁。
可是很快,燕起就察觉到那个黑色身影又一次地从身后逼近。
不是,冲粉那么快乐轻松的活动,怎么被徐少瑛搞得那么恐怖啊,跟鬼一样!
徐少瑛全力加速,几秒就和燕起并排。
行行行,燕起以为徐少瑛只是想单纯地超过自己,让你,烦人。
话音刚落,他眼睁睁地看着徐少瑛朝自己这边伸了下雪杖。
燕起:“靠!”
燕起躲了,但单板倾斜太大,直接卡了后刃,他身体失衡,跌进雪里,雪几乎埋了人一大半,雪镜和护脸里全是雪,冰得他打了个冷颤。
他那次是不小心,但徐少瑛这就故意得不能再故意了!
好一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人!燕起骂街!
刨坑时他教江淇说得简单,实则难多了,雪跟泡沫一样,一动就往下陷得更深。
他一边骂着徐少瑛,一边又不得不跟着徐少瑛的雪痕走。
偏偏这时有个陌生单板经过,大吼一声:“是哪个双板大佬在开路!好幸福!”
听得燕起越发恼火。
托徐少瑛的福,后半段的冲粉体验全被毁了,等到终点站再一看,徐少瑛神色自若地靠着树,丝毫不觉得自己以牙还牙有什么问题。
燕起微笑,真的再打一架得了。
正式进入树林,前面一小段路比较缓,速度不快,燕起计算着时间,忽然猛地砸了一下外侧的树。
“啪”的一下,树枝上的雪块漱漱往下掉,淋了隔着一个人的徐少瑛满头,许多掉进雪服里。
燕起:“哎真不好意思……我想暗算小马来着。”
小马:“呔你这妖精!”
徐少瑛没说话,只扯了扯雪服,把褶皱弄平,把雪弄掉。
他的镜片深蓝,反着天光和树影,燕起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却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从雪镜后面刺过来,又冷又沉。
燕起无所畏惧地回视。
以防万一某人又在身后使坏,燕起谦让起来,让徐少瑛在最前,自己则在最后收尾。
目光所及,是一片纯净的银白,树梢上挂满了毛茸茸的冰晶,风一吹,簌簌落下,像飘洒在空中的碎金。
徐少瑛已经看不见影了,燕起放松下来,享受着属于自己的风景,他滑进一条狭窄的追逐道,四周都是突起的树干与岩石,积雪覆盖下像是一排排蹲伏的兽脊。
逼仄得他都需要稍稍缩着手,板刃擦过雪面的声音都变了调,闷闷地回响着。
可就在这时,银装素裹中突然闪现了一抹黑,在静中突兀得明显。
在燕起扫到的那瞬间,正在前行的黑色双板利用天然的沟壑,猛地拧转了方向,竟同他面对面,朝他撞来。
燕起没有动摇,他眯着眼,盯着那道黑影在树隙间闪掠,他倒要看看徐少瑛要做什么———
直到徐少瑛同样飞进了这条追逐道。
燕起瞳孔骤缩。
徐少瑛疯了?!
两人距离剩下一百米,按照徐少瑛眼下近乎垂直切入的速度,不出两三秒就会撞上。
可是这条追逐道窄得燕起连横板刹车都做不到,他本能地用板尾施压猛搓雪面,雪花炸开一片片雪雾,速度在降,可没有停。
他仿佛置身于被卡车撞击前的那一秒,身体僵直,只能看着瞳孔里的车头倒影越来越近。
五十米。
避不开。
这是真的要撞上,不像在大狼那次,徐少瑛可以从他身旁或者缓壁上擦身而过。
这次是实打实地正面冲撞,硬碰硬,他跟徐少瑛身高差不多,但骨架和体型徐少瑛会更胜一筹,他俩撞上,他严重受伤的几率会更大。
不,在这种地方撞上,两人不死也残。
燕起的大脑疯狂叫嚣着“躬身护头”的自我保护姿势,身体却完全来不及反应。
这零点几秒被无限拉长,明明有雪镜的遮挡,燕起却莫名地看到了徐少瑛的眼睛在笑,带着残忍的、嗜血的、疯狂的笑意。
两人的雪板率先碰撞上,剧烈的颠簸让燕起无法保持平衡,膝盖狠狠磕了一下。
撞击与腾空却没有如期而至,燕起没有闭眼,“唰”的一声,黑影掠出他的视线,紧接着就是无数小树枝被斩断的声音,细碎,清脆,像骨头在嘴里咬碎。
肾上腺素爆发,他猛地扭过头,看到徐少瑛顺着一棵倒下的树干延伸出去,从树根呲到树头,身体绷成一张弓,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堪堪停下,流畅得简直不像人类。
双板两个长长的板子,只有中间十几公分有着落,其余全部悬空,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站在枝头。
世界安静得不正常,只余两道深浅不一的喘息声。
徐少瑛站得很直,缓慢地看向燕起,他用行动表明:要是再惹他,他能直接让你再也滑不了雪。
然而,预想中燕起被吓的屁滚尿流的场景并没有发生,燕起甚至都没有摔,硬生生抓住了一条老树根稳住身体,挨着雪壁站住了。
风停,被掀起来的发丝缓慢落下,贴回耳边,燕起这才听到自己响彻耳膜的心跳声,强力地撞击着胸腔,一下又一下。
两人隔着雪镜,漫长地对视。
燕起一点都不害怕,相反的,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兴奋,他的心脏很久没有如此激烈地跳动过了。
极限运动就是如此,危险又迷人。
完美的控板、冷静的判断、强悍的腹部核心力量,切入的空间与时机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这正是顶级道具玩家的身体条件,有一点偏差,徐少瑛自己先玩脱。
别说高速滑到树干上稳稳停住了,单爬上去站在树干上保持平衡都难。
起码这一套连招,燕起做不到。
如此惊险,徐少瑛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几根细小的树枝纵横交错,卡起来了徐少瑛的雪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速干衣来,服帖地裹住腰腹的每一寸线条。
燕起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腹部猛地收紧,随着呼吸起起伏伏,所有肌群蓄势待发,紧致、结实、充满弹性。
徐少瑛很强。
强者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是绝对掌控力与绝对自信的体现,是属于强者的极致暴力美学。
操,怎么他妈那么性感。
燕起改变主意了。
他要让徐少瑛在床上哭着求饶。
